約翰尼忽然站起,一陣驚聲尖叫和拳打腳踢。「滾開!放開我!」他的雙腳猶如暈頭轉向的戰士,一陣亂踢。「媽的。天啊……該死……」
「約翰尼……」
「別說話,離我遠一點。」約翰尼雙手撐在堅硬的木板牆上,臉頰貼近木頭,木頭上的紋理清晰可見,他的鼻翼兩邊掛滿大顆大顆的汗珠。「剛剛到底發生了什麼?」
「我不知道,你說呢?」
傑克伸手抹掉鼻子上的鮮血,用手帕壓住傷口。里昂的臉頰上也有一道很長的傷口,他的一半嘴唇已完全紅腫。克里將手搭在胸口,只有維丁鎮定自若。「你看到了什麼?趕快告訴我。」
「什麼都沒看到……」
「別撒謊。」
「我什麼都沒有看到,我在泥土裡……」
「不可能,你沒有在泥土裡。」
「我在,我都能嚐到泥土的味道。」
「不可能!」維丁用力將手杖砸向地板,聲音如此震耳,猶如一聲槍響。「你不可能做這樣的夢!那是艾娜的痛苦,是艾娜受的罪!」維丁看向克里,「你難道沒有什麼話要說嗎?」
「我……」
「說!孩子!」
「我想讓他感受我的感受,感受艾娜的感受。剛剛是我在把他往那場夢裡推,我想讓他受罪。」
「你為什麼要這麼做?」約翰尼問。
「因為是約翰·梅里蒙活埋了艾娜。」
「可我不是約翰·梅里蒙。」
「但我在夢裡看見你了,我看見了你們兩個。」
維丁猛烈搖頭。「這不可能,絕對不可能。我們只會夢到我們家族的人,他只會夢到他自己家族的人。」
「都去他媽的吧。」約翰尼回答。
「約翰尼,等等……」
然而,約翰尼沒有停下,他一把推開擋在眼前的傑克,獨自走到屋外。他的胸口因為夢裡的窒息而隱隱作痛,身體其他地方全是與里昂和傑克反抗時留下的傷口。在那場抗爭裡,沒有一個人手下留情,約翰尼全身瘀腫,鮮血直流。他跪倒在小溪前,猛地往臉上拍水。他張開嘴,大口呼吸,空氣進入他的喉嚨,又輕鬆竄出。約翰尼全身傷痕累累,真實的世界未曾有一丁點改變。
他想知道答案。
那就意味著他不得不再次冒險進入那場黑暗的夢境。
這一次,約翰尼不想再按照維丁的指示做。「所有人都出去。」
約翰尼從小溪邊返回屋內,時間過了足足十分鐘,然而,所有人臉上都是同一個表情。他們站在原地,似乎紮根在那裡,無法動彈。「約翰尼,你別這樣。」
「傑克,你也一樣,出去。」約翰尼轉向克里,「如果我醒來時是在一座墳墓裡,那絕對是你在搞鬼,我是不會就這麼算了的。」
「那我儘量友善一點。」
「只要你出去就是最大的友善了。」約翰尼看著克里走出房門,隨後面向維丁,說道,「我想知道我接下來將會進入什麼樣的夢境,我覺得這也許會有幫助。」
維丁拄著手杖,站直身體,卻似乎顯得更加矮小了。「提前知道的話可能會影響你的夢境。」
「我不管。」
「最重要的是你要找出艾娜被埋在了哪裡。」
「為什麼?」
「還需要你來問嗎?真的嗎?你明知道她現在的感受。」
「你是指過去的感受吧,那是過去時了。」維丁凝視著約翰尼,眼神空洞,約翰尼皺緊眉頭。「你為什麼這麼確定我能找到她被埋葬的地方?」
「約翰·梅里蒙朝艾娜開了兩槍,然後把她埋在那片沼澤裡。當時只有他一個人,所以那段記憶只是他一個人的,只有你才能知道。」
「就當你所說的都沒錯,那我找到她的墳墓之後呢?我能從中得到些什麼?」
「只要你能找到她被埋在哪裡,我就會回答你的所有問題,所有跟這個你口中所稱的家園有關的問題。我會讓默木野完完全全只屬於你一個人,包括這裡的所有秘密和過往。小子,只要你能幫我完成這件事,我就會給你你想要的一切。」
維丁給出的籌碼不菲,可約翰尼仍舊不肯對她報以信任。「我沒有殺人。」約翰尼對克里說,「也許這件事的確是約翰·梅里蒙做的,可那個人不是我。」
「別廢話了,找到她。」
「你也想知道這個?你和她的想法是一樣的?」
「沒錯。」
「那就好好管住你的思想,別來干擾我,別再把我逼到什麼墳墓裡去。」
那之後,約翰尼遲遲沒有睡意。
他聽見他們幾個人在門外竊竊私語。
他閉上雙眼,口中滿是泥土的味道。
睡意終於來襲,猶如一陣清風徐來,那麼柔軟。它本遙遠,隨即卻又溫柔地將約翰尼包圍。隨睡意而來的是一場夢境,夢裡出現的第一個畫面是伊薩克的臉。
他的臉閃著光亮,此時已是夜裡,窗外燃起火把。
「他們已經來了。」伊薩克說。
門廊外的空地上,人頭攢動。一共來了五十個人,也許更多。
「前門有多少人看守?」
「四個。」
無論發生何事,約翰手下的一部分人始終對他忠心如初。他們手拿槍支,看守房門。「那後門呢?後門有幾個人看守?」
「後門有六個人。」
「應該夠了。」
「我吊死了一個白人。」
「是我下的命令。」
「這不重要。他們想讓我再吊死一個。」
「嗯,唉……」
約翰取下別在腰上的重型左輪手槍,檢查好子彈。伊薩克和那名律師同約翰一起待在書房裡。艾娜站在書房裡的另一扇窗戶前,看著屋外擁擠的人群。律師坐在書桌前,說道:「都弄好了。」
「那些奴隸呢?」約翰尼問。
「已經自由了。」
「那土地呢?」
律師瞥向站在窗前的艾娜。她專注於窗外,對他們幾個視若無睹,然而律師還是刻意壓低了聲音:「按你的要求,土地只轉移到伊薩克一個人名下。」
約翰開啟保險櫃,從裡面拿出一疊鈔票。「你最好從後門出去,那裡是最安全的。」
律師拿過錢,戴上帽子。「我不敢說你能不能逃過這一劫,也不敢說你應不應該逃過這一劫。」
也許律師說得沒錯,不過約翰並不在意。「從後門出去。伊薩克,給他帶下路。」當伊薩克回來時,約翰將契約書遞到他手中,「這是六千英畝土地,送給你和你的家人,感謝你為此做出的犧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