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要的不是這個。」
「她不會察覺的,等到她真正發現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
「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或許這可以在之後的日子裡成為你的一份籌碼,把土地轉移到你名下會讓我好受一點。」說罷,約翰拿起一把槍,一隻手放在律師留下的那堆紙上,「這些是釋放奴隸的檔案,大家每人一份。如果我沒有活著回來……」
「你一定會活著回來的。」伊薩克打斷道。
約翰點點頭,然而,屋外的喊叫聲震耳欲聾。約翰在喧囂中大聲對伊薩克說:「並不是所有人都想和她生活在一起,我已經安排這些人前往北邊去了……」這時,一塊石頭打破窗戶玻璃,飛進屋內,爐具被砸得粉碎。「無論發生什麼,你都不要出來。」
「你確定要這麼做嗎?」
「你救了我妻子的命,」約翰微笑著說,「自由、土地、我的愛戴和尊重,這是我唯一可以回報給你的東西。」
說罷,約翰頭也不回地走出書房,留下伊薩克和艾娜待在屋內。走到臥室門前時,他停下腳步。
他的妻子抬起頭來,對他微笑。
他們的孩子躺在她的懷抱裡。
即便是在睡夢中,約翰尼也因眼前的情景震驚不已。
她還活著。
她給兩人的兒子取名叫斯賓塞·梅里蒙,隨父親姓。
這時,夢境裡的畫面幾乎斷裂,可它沒有結束,而是繼續推進。約翰尼俯視著暴亂的人群,手中拿著槍支。繁星在空中發出蒼白的光,夢境再次移動。
他來到了沼澤。
他心如刀割。
「伊薩克,她在哪兒?」
「約翰,竟然是你,你怎麼來了?我有多久沒見到你了?」
「自從上一次見面過後,已經有三個月了。」
在那個暴亂之夜後,已經過了整整八個月,可伊薩克卻像是一下子老去了好幾十歲。伊薩克臉上長滿鬍鬚,有些已經斑白,約翰亦是滿目滄桑。他的靴子已經破爛不堪,臉上的鬍鬚又長又亂,為了不讓褲子從單薄的腰部滑落,他又在皮帶上打了一個洞。他沉睡了多久?約翰不得而知,他只知道內心難以抑制的暴怒和那股想要動手殺人的衝動。
「我在哪兒可以找到她?」約翰問。
「你還在距離她一英里以外的地方時,她就已經能夠察覺到了。」
約翰看向沒有繁星的漆黑夜空,在叢林和河流後面站立著一排小屋,屋內燈光閃爍。「她真有那麼強大?」
「她可以掌控生死,還有那些你根本無法想象的事情。」伊薩克點點頭,說,「這世上絕對沒有人可以解釋我親眼看見過的一切。」
約翰將失望和恐懼咽回肚中。「現在追隨她的還有多少人?」
「一共有十九個成年人,再加上七個剛出生的孩子。」
「他們會幫我嗎?」
「他們都很怕她,他們對她的情感很複雜,又愛又怕又崇敬。」
「那我能請你再最後幫我一個忙嗎?」
「說吧,我一定竭盡全力。」
「我想殺了她,但是我需要你的幫助。」
約翰的話語字字沉重,伊薩克低下頭去。「難道你現在的生活就那麼不盡如人意嗎?你甘願用自己的性命做賭注?」
「我的房子被燒燬了,所有家畜不是被屠宰了就是被偷了。所有人都對我們窮追不捨,我們一家人一直生活在擔驚受怕裡。」
「那你的兒子呢?」
「他很強壯。」
「瑪麗昂呢?」
「和上次我們見面時一樣,情況一點都沒有好轉。」
「我也為你感到難過。」
約翰移開目光。他無法再談及妻子,無法想到她,無法面對她如今的模樣。「伊薩克,艾娜必須死。」
「如果今天晚上死的人不是她,而是你呢?你有沒有想過你的兒子?他怎麼辦?」
「我已經找到了一個願意餵養他長大的女人。」
「約翰,我求你了……」
「伊薩克,你別說了,要麼艾娜死,要麼我死,我們倆之中註定有一個人無法活過今晚。」
有那麼一瞬間,約翰尼從夢境中清醒。他不知道瑪麗昂究竟怎麼了,他只知道約翰一家人正處在水深火熱之中,生活一貧如洗;只知道他們的兒子喜歡在晨光中嬉戲玩耍;只知道一個面頰通紅的小男孩躺在狹窄的床上,一隻手緊緊包裹住母親的手指。
為什麼這樣的畫面竟如此悲傷?
此時,夢境越來越快,只有一些零碎的片段——淚如雨下的小男孩,躺在他身邊的母親。約翰尼再一次感受到相同的情緒衝擊,是悲傷。當夢境再次將他拉回時,他才終於明白其中的緣由。
她躺在床上,雙手毫無生機。
溫暖,蒼白,沒有知覺。
夜晚悄然逝去,黎明無聲到來,約翰終於找到了伊薩克口中所描述的那個地方:遠離河流邊緣的一棵柏樹。那是一棵被人遺忘的大樹,樹根之間有一處足以用於藏身的樹洞。「那個地方很安靜,是一個孕育生命的絕佳之地。黎明是艾娜最鍾愛的時間,她在那個時候不會去考慮其他。我的出現會讓她分心。」伊薩克這樣說過。
約翰蜷縮樹洞裡,黎明的第一道光亮灑在眼前。他眼裡只看得到霧氣、苔蘚和生長在狹窄空地對面的一排排大樹。約翰舔舔拇指,抹去眼睛四周的泥土。艾娜會如同伊薩克所懼怕的那樣,聽見他的心跳聲嗎?她能感覺到他就躲藏在附近嗎?約翰此前曾偷偷與伊薩克見過兩次面,所以他對艾娜的事情有所耳聞。艾娜對那些追隨她的人還算和善,不過情緒過激時卻令人生畏,她曾有一次勃然大怒,那時,所有人都懼怕不已。她要的是忠誠,是愛戴,而對於伊薩克,她要的則是無窮無盡的孩子。當兩人的第一個女兒才兩個月大時,艾娜便提出想要第二個。
「她說在黑夜和白天之間的這段時間是神聖的,所以我們會在天色矇矇亮的時候到這兒來。如果太陽昇起來了,那就說明我失敗了,那個時候你就趕緊離開。這整片沼澤都是她的,約翰,她是這裡的主人,這種歸屬程度是你永遠無法理解的。」
約翰沒有理由懷疑伊薩克的話。艾娜是生命的給予者,也是索取者。
約翰羞於回憶艾娜索取的一切,而是專注於手中的槍支和隨時準備扣動扳機的念頭。
讓她來吧。約翰這樣想著。
親愛的上蒼,如果你對我還存有一絲憐憫的話,就讓她來吧。
上蒼似乎的確對他心存憐憫。約翰注意到了樹叢裡移動的身影,耳邊傳來一陣少女的笑聲,和他記憶裡一模一樣,那麼令人作嘔。她抓著伊薩克的手,昂首挺胸地往前走,臀部不停來回擺動。不一會兒,艾娜停下腳步,她推倒伊薩克,緊緊鎖住他的雙唇。那是一個長吻,是伊薩克對約翰的承諾。約翰的臉頰靠在樹幹上,槍筒對準艾娜。他也有需要遵守的承諾。
為了斯賓塞。
為了瑪麗昂。
約翰這樣想著。
艾娜走到正對著約翰的苔蘚上,伊薩克站在一旁,距離她半步之遙。約翰開啟槍擊鐵板,準備射擊。這時,艾娜聽到聲響,或者是察覺到不妙,她抬起小腦袋,環顧四周,她下巴緊縮,眼神準確無誤地落到約翰躲藏的地方。她正準備張嘴,那一瞬,約翰毫不猶豫地扣下扳機。艾娜在約翰扣動扳機的同一時間迅速躲閃,約翰本想擊中她的心臟,一槍致命,可子彈卻飛進她的手臂,鮮血直流。艾娜傾倒在一旁柔軟的苔蘚上。約翰從柏樹的樹洞裡爬出,雙腳早已沒有知覺。他走到艾娜身邊,俯視身下的她,拿出左輪手槍,正對著她的心臟,雖然受傷的手臂無法動彈,可艾娜仍舊吃力地坐起身來,黑色的眼睛裡閃著犀利的光。
「約翰,你還在磨蹭什麼!趕快動手啊!」
約翰能感受到此時的伊薩克已害怕到極致,可他自己內心的快感卻比伊薩克的恐懼來得更為猛烈。她曾對他謊言相加,她曾奪走他的一切。
「約翰!」
她索取了太多太多。
「趕快動手!不然你會沒命的!」
伊薩克說得沒錯。這一刻根本毫無快感可言,有的只是正義、渴望和憎恨。伊薩克再次張口,可約翰不想再聽了。他伸手在自己身上畫十字,以求得上蒼對他的寬恕。隨後,槍聲響起,子彈穿過艾娜的胸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