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我說大家都迷路了的時候,我的意思就是他們真的不見蹤影了。兩個不同搜捕小組的兩名警察就這樣不見了,人間蒸發了。」
「這不可能。」
「克萊德,我不知道該跟你說些什麼。他們之前明明還在那裡,突然一下就不見了。大家都害怕得發抖,所有人都被嚇壞了,但這還不是最糟的。」
「什麼?難道還有更糟的?」
「現在還有搜尋小組在沼澤裡,還有警察在陸續失蹤。」
科爾森·海託華不太知道默木野究竟發生了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也不太知道這件事在雷文縣以外的世界裡究竟引發了怎樣的軒然大波。他成為一名警察是為了讓自己的母親倍感自豪,還因為在他看來,穿上制服也許會使得他更加俊朗。科爾森的目的達到了。他的母親因此忘記了他缺乏意志的毛病,忘記了他的那些失敗經歷,也忘記了他在初中時期的叛逆。在她眼裡,兒子科爾森穿上那身棕色滌綸制服時髦且正派,珍妮·克萊本亦是如此認為。珍妮是科爾森的妻子,如今已是夫妻二人一起生活的第十二個年頭。他們住在一棟有屋前花園的小房子裡,養了一條可愛的小狗,珍妮平日裡喜歡在花園裡種點番茄、黃瓜和胡蘿蔔。科爾森總是樂於看妻子珍妮在花園裡忙碌的樣子。珍妮的雙手伸進泥土裡,身穿剪裁別緻的牛仔褲和丈夫科爾森的一件舊t恤,身形豐盈且柔軟。她把丈夫帶到陰涼處,遞給他一杯啤酒,溫柔地說:「放鬆一下,享受一下生活吧,你為了保證這個世界的安全,已經累了一整天了。」珍妮說出這句話的時候,總是面帶微笑,她身上散發著熱土和植物的味道,吻在科爾森臉頰上的嘴唇那麼柔軟。
科爾森在沼澤裡艱難跋涉,腦海裡始終想著妻子珍妮的花園。他處在隊伍的最後,前面是一排早已精疲力竭的同事。從事警察行業的這部分工作並不令人愉悅。他喜歡坐在車裡巡邏,喜歡做點檔案工作,還喜歡每週定時清理一下槍支,雖然他從未真正使用過那把槍。他喜歡在學校執勤,保障學生的人身安全;喜歡在每週星期五晚上參加足球比賽;喜歡在學生們都安全離開校園,看臺上空無一人後,與同事一起小酌一杯。他喜歡這份工作裡那些乾淨純潔的部分,那些安全且可預料的部分。他不在意上級是否會遷怒於他,或是否會因為他缺乏鬥志而失望。他有這身引人自豪的制服,有溫柔的珍妮,那就夠了。
在這片沼澤試圖擊潰他的時候,科爾森的思緒始終緊緊盤旋在以往的那些美好回憶之間。令人絕望的是沼澤裡無窮無盡的稀泥和持續不斷的高溫,是無法連線的無線電通訊,是沒人知道他們現在到底身處何處的事實。即便是在前帶路的領隊也徹底迷路了,他經驗豐富,曾參加過戰爭,訓練過士兵,在叢林搜尋方面本該萬無一失。
然而,他失手了。
他在同一個地方來回繞圈,徹底失去方向。他帶著隊伍一次又一次離開乾地,踏入沼澤,在穿過沼澤的過程中,隊員們兩次使用繩索將其中一位深陷泥潭的隊員拽出,他已經完全無法動彈。
因此,科爾森在行走過程中一直想著妻子珍妮,好讓自己有所動力。他踏過腳下的荊棘,跳入稀泥中,當他站直身體時,眼前天旋地轉,他還在想著妻子珍妮。珍妮的脖子被火辣的太陽曬得通紅,可她身上始終散發出花園的氣息,還有那股她愛不釋手的護膚液的味道。
丁香花……
就是那股味道。摻雜著丁香花、植物花莖和柔軟熱土的味道。
「珍妮。」
妻子的名字脫口而出,可即使是大聲說出來,似乎也並不突兀。此時,整個隊伍正在淺水裡蹣跚穿行,科爾森的聲音被不斷拍打的水聲和隊員的咒罵聲完全蓋過,沒有一個人聽見他的自言自語。科爾森放慢腳步,耳邊傳來珍妮的吟唱聲,那麼清晰,那麼清甜,他完全停下了腳步。那是珍妮常在花園忙碌時吟唱的一首歌曲。科爾森揚起頭,在原地站了很久,他想要捕捉飄浮在空中的音符,那就像是遠處最後的教堂鐘聲,漸行漸微。隊員們越來越遠,可他竟沒有絲毫擔憂。空氣裡滿是溫柔,一團縹緲的霧氣將他包圍。科爾森露出微笑,他的妻子好像近在咫尺,這種感覺愈漸強烈。
你這個俊朗的男子……
科爾森看不見妻子的身影。
過來啊……
那個聲音在科爾森腦海裡迴盪,眼前的這片沼澤被籠罩在一片薄霧中,不斷旋轉,逐漸模糊。他站在綠油油的草地上,珍妮仰面躺在他腳下,她伸出雙臂,臉上揚起會心的笑容。
你這個可憐的男人……
她將科爾森拉下身去,把他的腦袋埋進自己的胸膛。科爾森號啕大哭,卻全然不知為何。這個世界太大,他已無力迎合任何期待。
放鬆吧,親愛的,放鬆吧……
她身下的草叢不同往常,沒有形狀,且溼漉漉的,可她是他的珍妮啊,她身上散發著他喜歡的味道啊。房屋的味道,庭院的味道,花園的味道,回憶的味道,還有她肌膚上的丁香花味道。她緊緊懷抱著他,科爾森從未體驗過這般完整且極樂的感覺。躺在他雙臂裡的是他所追求的一切事物的化身,所以科爾森深深呼吸,並未思索為何他的妻子全身如此溼潤,為何她身上的味道如同泥水一樣厚重。他將手指埋入珍妮的柔軟身體,將她拉入自己懷中一同呼吸,那樣愜意。他感受到溫暖,感受到充盈。他沉溺在傾慕的一切裡。
盧瓦納掉頭行駛,在距離人群一英里以外的地方停車。做好心理準備後,她像是離家出走的孩子一樣迅速溜進樹叢,終於回家了。穿梭在叢林裡的條條小徑就是迎接她歸家的敞亮大道,小徑兩旁的大樹紛紛為她讓出空間,她記得這些大樹,它們陪伴了她那些漫長且孤單的年月。盧瓦納的童年時光幾乎什麼都沒有,這片叢林便是與她朝夕相伴的生活。那些幽長的小徑,那些無言的莊園,那道與她同行的陽光,歷歷在目。當那些夢境開始的時候,只有這片叢林能夠容納她的眼淚。盧瓦納的母親想要知道夢境的更多細節,寄希望於從中找到證據或是以此得知更多真相,所以她總是強行榨乾盧瓦納所知道的任何一丁點小事。外婆對她的態度比母親更加惡劣,這是八十年持續不斷的夢境所遺留下的詛咒。將盧瓦納耗盡的是想要結束一切的渴求。她逃離這裡有什麼奇怪呢?或者說,即便是如今,她心中對此仍有憎惡是不是也不足為奇?在盧瓦納自己眼裡,她是一個遺棄者,是一個信仰扭曲的懦夫,然而此刻,她卻踏上了同樣的小徑,聽著遠處的人群在沼澤裡的聲響。要遠離他們並非難事。墓地位於那座古老教堂的南邊,需要在叢林裡穿行半英里,盧瓦納彎曲膝蓋,一步一步緩慢前行。她爬過石牆,在一處石碑旁蹲下,注視菜園對面的空地。那座菜園是她的家族遺留下來的。空地上鴉雀無聲,只有黑色的鳥兒在空地上方飛動。在那棵懸掛死人的大樹上,它們整齊排列在枝頭,靜靜地看著盧瓦納一步步靠近。盧瓦納走到樹幹前,開始祭祀。
「這是獻給艾娜的。」
她用攜帶的小刀劃破手掌。
「給我你的勇氣,給我你存活下去的意志。」
盧瓦納本應獻出她的勇氣和意志,可家族的人早已逝去,世界也已然更迭。這是不是意味著她做了錯誤的選擇呢?盧瓦納無從知曉,她只知道,在這個冰冷的世界裡無家可歸的她,回到這裡尋求一個圓滿的終結。她的一隻手緊緊貼在樹上,鮮血順著樹幹流下。
血液閃著溼漉漉的光,逐漸變得暗淡。
盧瓦納看著大樹一點一滴喝下她的鮮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