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萊德·亨特喜歡在駕車時搖下車窗。他喜歡空氣裡的味道——草坪被修剪後的味道,陽光傾灑在路面的味道,他也喜歡車窗外傳來的聲音——割草機震動的聲音,在酷暑下運動的年輕男子激情喊叫的聲音。
「呼叫。完畢。」
克萊德開啟無線電廣播。「收到。請講。完畢。」
「有一通打給您的電話,對方自稱是傑克·克羅斯,他好像很焦慮。」
克萊德轉彎,不遠處,幾個年輕女人站在一家便利店的遮陽棚下爭執不休,這家店在過去一年裡連續遭遇過兩次搶劫。「有多焦慮?」
「據我判斷應該是非常非常焦慮。」
「好的,收到。把他的電話轉接到我這裡。」
一分鐘後,克萊德忽然剎車,笨重的巡邏車靠在彎道邊,停在平地上。克萊德關上車窗,他根本沒有聽懂對方在說什麼。他只在電話裡聽到約翰尼的名字,還有一些模糊不清的話語:他死了,我覺得他死了……「孩子,冷靜一點,慢慢說。我馬上到你那兒去。你冷靜一點,深呼吸。我根本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對不起,對不起。我一直在跑。電話服務……那片該死的沼澤……」
通話開始有些不暢。「傑克,你有點語無倫次了。」
「克萊德,你得馬上到這兒來……」電流聲,噪聲。「快,快來……我的媽啊……求求你,快過來。」
「你現在在哪兒?」
「公路邊……」
「公路邊,明白了。具體位置呢?」
克萊德在一英里外看到了傑克。他從九十邁加速到一百一十邁,快速衝破最後一英里,輕鬆自如。克萊德手下的方向盤隨著車身震動。駛出五十碼後,克萊德踩下剎車,任車身慣性滑行完最後十碼。傑克站在路邊,臉色煞白,面頰上有多處擦傷和瘀青。「你沒事吧?來,我看看。」
「沒事,我沒事。」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約翰尼在哪兒?」
「我不知道。」
克萊德撥出一口氣,原來他竟一直憋著呼吸而不自覺。「你在電話裡說有人死了,是怎麼回事?」
「我們必須馬上去找警察。」
「孩子,你稍微冷靜一下。有我在這兒呢,我就是警察啊。」
「你不明白。」傑克彎下腰,大口喘氣,熱風瘋狂竄進他的喉嚨。「我們需要很多很多警察。」
不過,克萊德必須先親自確認。他開車駛向教堂,在口袋裡放入一個無線傳話機,並迅速取出被鎖上的獵槍。「你的車就在那兒,你之前為什麼不開車過來,而是一路跑過來?」
「我車鑰匙丟了。」
克萊德從卡車裡取出一個急救工具包,隨後鎖上車門。「再跟我講一遍那個洞穴。」
傑克一邊走一邊解釋,可他所說的話語根本沒有絲毫邏輯。他仍舊和在電話裡一樣不切實際,慌亂不已。克萊德懷疑傑克很有可能是患了腦震盪。「慢慢說,從誰死了開始說起。」克萊德說。
「我不知道,我不認識那個人。你根本沒有聽我在說什麼。」
「深呼吸,孩子……」
傑克完全語無倫次:一個人死了,另一個人也快死了。他喋喋不休著什麼瀑布、一頭鹿、一個隱藏的洞穴,還有一堆舊裝備。克萊德在空地前停下腳步,空地對面便是傑克口中的那座瀑布。「洞穴在哪兒?」傑克指向洞穴的方向,克萊德在洞口處彎下身體。「這洞穴看起來不深。」
「那你可就錯了。」
「你說的那女孩呢?」
「她在洞穴裡面,下面。洞穴裡有一處很低的地方,鑽過去就很開闊了。克里就在那兒,和……呃……怎麼說呢,和那位哥們兒在一起。」
克萊德注視傑克的臉,隨後拿出急救包,塞到傑克懷中。「拿著,跟在我後面。」
克萊德俯下身子,身形高大的他奮力擠入狹小的洞口,手中的獵槍與石壁發出刺耳的刮擦聲。往前走了十步之後,昏暗的洞中有什麼東西在閃閃發光。「你的車鑰匙。」克萊德撿起地上的鑰匙,遞給身後的傑克。越往裡走,空氣越潮溼,越厚重。
「傑克?是你嗎?」
黑暗中傳來一陣年輕女子的聲音。「弗里曼特爾女士,我是亨特警官,傑克·克羅斯就在我身後。」
「你們快過來,我覺得他快不行了。」
克萊德繼續往前走。大約五十英尺後,前方出現一個滑坡,一名年輕女子站在滑坡底部,她旁邊似乎還有一名男子,可這洞中光線太過昏暗,四周的一切都很模糊。「把背包給我。」傑克遞過背包,克萊德從包裡拿出半打熒光棒。
克萊德拆下塑封包裝,將所有熒光棒扔到地面上。
它們掉進一片屍骨的海洋。
在明亮的燈光照射下,所有一切看上去與此前截然不同。灰色的石頭,年代久遠得幾乎完全變黑的屍骨。克萊德看著身穿白色防皺套裝的技術人員在亂石間來回走動,設立標記,拍攝照片。
眼前的畫面令他震驚。
這個洞穴沒有克萊德想象中那麼寬敞,卻異常深長。地上散亂著許多屍骨和腐爛的衣物,一箇舊背包和一隻雪地靴淒涼地躺在冰冷的地面上。再往前,有一盞黃銅燈和一把生鏽的步槍。眼前的屍骨不計其數,克萊德根本無法判斷人體殘骸的數量。它們積聚在低地,有些骨頭已經碎裂,留下動物啃食的痕跡。
「也許是食腐動物啃食的。可能是野狼或者是其他動物。」湯姆·李也趕來此地。「你覺得這些人體殘骸有多少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