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翰尼知道傑克來了,他早在一小時前就已經感覺到傑克的氣息,可他竟完全沒有感知到克里的到來,直至她親身出現在小木屋的那一刻。這是約翰尼第二次沒有能夠察覺出她的氣息。
不。
這是他第二次準確知道自己未能察覺。
約翰尼對這一切心生厭惡,這個難以察覺的女孩,那些關於約翰·梅里蒙的夢境。一個月以前,他的生活如此簡單,每天忙於為寒冬做準備。如今,木材躺在原地,還未劈開,菜園裡枯萎一片。看著傑克擺弄手機的樣子,約翰尼情不自禁想走出叢林,彷彿這一步可以跨越時間。可那之後呢?他們三人會開啟一瓶酒,約翰尼會對克里心存擔憂,不過仍舊給她倒上一杯。他會彬彬有禮,或許會得知這個地方的過去。約翰尼並沒有忘記待人之道。倘若他努力,尚能維持一場正常交談。可克里身上的某種東西使得約翰尼不得不小心謹慎。他想讓她離開自己的土地,想讓她就此消失。
約翰尼沒有出現,而是扭頭朝山上走去,在那棵他經常安眠的大樹下停下腳步。約翰尼爬上枝頭,俯視默木野。此刻,傑克正在往村子的方向走,約翰尼感覺得到。在約翰尼和傑克之間隔著綿延幾里的沼澤和丘陵地帶,但傑克是他的老友,無論傑克身處默木野的何處,約翰尼總是能洞悉他的內心感受。克里仍舊在約翰尼的感知之外,然而此刻,約翰尼無暇顧及,他有更大的問題需要解決。在接連幾天的記憶閃現和徹夜無眠之後,約翰尼回到當下的生活。維丁曾警示約翰尼不要深陷過去。她語氣凝重,而約翰尼這段時間以來的經歷也足以使得他認識到這其中的危險。然而,那一種生活和當下一樣真實,雖然黑暗重生,卻也不乏美麗,而且有妻兒相伴。即便是此刻,約翰尼內心依然存在一股衝動,他好奇,好奇自己是否會在那樣豐盈的生活裡迷失自我。那是一段過去,是他家族的過去,或許那裡有他苦苦尋求的答案。
約翰尼躺在吊床上,伸展四肢,眼神透過層層樹葉望向天空,那是瑪麗昂曾經仰望過的天空。她是否為了保全腹中孩子的性命而選擇了犧牲自己?約翰最後是否拿刀劃開瑪麗昂腹部,直接取出孩子?這些問題在當時那個年代早已揭曉,可約翰尼無暇思考其他,他滿腦子都是瑪麗昂和她腹中的寶寶,以及那段不屬於他的人生。約翰尼癱在吊床上,從口袋裡拿出一根維丁給的捲菸。
他盯著手中的捲菸看了許久。
終於,點燃了。
約翰·梅里蒙因為疲累和悲痛而顯得有些魂不守舍,不過他還算清醒,他擔心吊死奴隸這件事是否會傳播出去。
他的領班會在大樹枝條下搖晃。一個白人。
約翰不在乎了。
他跪在瑪麗昂床前,輕輕撫摸她溼透的秀髮。瑪麗昂睜著雙眼,卻異常空洞。「醫生來了嗎?」
「他還在河對面,現在正在過淺灘,不過他的馬不太配合,一直不肯往前走。」伊薩克在臥室門前徘徊,張開雙手,無奈地回道。
「那趕快給他送另一匹馬去啊!你還在這兒瞎轉什麼!實在不行,把他硬拖也給我拖過來!」
伊薩克離開房間門口。不一會兒,他回到臥室門前,對約翰點點頭說道:「辦好了。派了您最快的一匹馬。」
「律師呢?來了嗎?」
「他就在樓下。他不願看到這種畫面。」
約翰緩緩點頭。誰會願看到這種畫面?「給他做一頓晚餐,再給他拿瓶好酒。我沒開口之前,不准他離開這裡半步。」
「我們必須趕快行動。」伊薩克說。
一個白人和奴隸一起吊死,人們不會理解,也不會容忍的。
「他們現在在哪兒?」
「領班現在被捆綁在地窖裡。其餘兩個奴隸在地窖外面,有人看著他們。」
「大家現在情緒怎麼樣?」
「大家都很嚴肅,他們幾個很害怕。」
約翰和伊薩克很清楚,這是一筆違背倫理的交易。兩人始終沒有提及任何一個名字,似乎這會使得一切更加缺乏真實性。自始至終都是那個領班,兩個奴隸。「那個女孩呢?她瞭解所有情況了嗎?」
「她想要這片沼澤和北邊的那些山丘作為交換條件,都是您名下土地裡那些很難靠近的區域。」
那一共是六千英畝土地,可約翰不在乎。他輕撫妻子的臉頰,而後他抬起頭來,目光灼熱。「這可是謀殺,伊薩克。」
「她說這幾個人強姦過她,還虐待過她。」
「你相信她的話嗎?」
「我相不相信重要嗎?」
醫生趕到後,約翰急忙跑出臥室,在樓梯上與醫生迎頭相撞。「你快進來看看我妻子,我想知道你能不能救她的命。」約翰將醫生拖上樓,推到妻子床邊,「我想知道她究竟能不能活下來。」
「請你冷靜一點。」
「我不想冷靜!快告訴我!」
「好吧,讓我先看看。」雖然聲音裡滿是不悅,但醫生仍舊迅速展開工作。他檢查瑪麗昂的脈搏和身體溫度,掀開她的長袍,側耳傾聽腹中孩子的動靜。隨後,醫生站起身,臉上失落的表情已經說明一切。「發這麼高的燒,換作是其他人也很難活命。」
「但是……」
「沒有但是。你妻子的脈搏很微弱,呼吸也很淺,已經無力迴天了。」
「那她肚子裡的孩子呢?」
「孩子還有生命跡象,不過這實在是一個奇蹟。我上次來過之後,你們給病人吃過其他藥或是帶她看過其他醫生嗎?」
約翰想到那個女孩,想到她伸手撫摸妻子身體的樣子,想到妻子在那之後睜開雙眼,叫出他的名字。
「沒有,沒有吃藥,也沒有看醫生。」他撒謊了。
「我還是可以取出肚子裡的孩子……」
「不要跟我提這個!」
「梅里蒙先生。約翰。」醫生伸出一隻手,搭在約翰雙肩上。他倆關係並不密切,可他在十九年前曾親手給約翰接生,在約翰的父親嚥下最後一口氣時,他也曾站在病床邊送完最後一程。「我希望你能為大局考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