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克里看著傑克開車穿過大門,她站在門外,沒有上前。這是真實的,此時此刻的一切都是真實的。他們會發現約翰尼的屍體,或許還會找到置他於死地的元兇,亦或許,它會找到他們。

「你到底要不要來?」

啊,忘了。

克里回到車上,傑克駕車前往叢林深處,駛過一條兩邊都是河流的堤道。一路上,傑克只停過一次車,他指著眼前年代久遠的地標,說道:「我第一次看到它是在十三歲那年。」

地標是一塊被風化的木頭,半塊木頭已經腐爛,表面蓋滿忍冬。上面寫著:默木野,一八五三。克里搖下車窗,感受泥土的氣息。

「你為什麼要跟我一起來這兒?」傑克問,「你根本不認識我,況且你完全有理由討厭我的這位朋友。你為什麼答應跟我一起來找他?」

「那你為什麼來這兒?」克里靠到座位後背上,不甘示弱,反問道,「你心裡很害怕,我能看出來。這件事對你來說為什麼這麼重要?」

「我只是擔心我的朋友而已。」

克里沒有再說話,傑克開車經過這處地標,駛進昏暗的叢林中。

那棵懸掛死人的樹就在這裡。

就在這些大樹中央。

「我們先去小木屋,等找到約翰尼之後,你就帶我們到瀑布那兒去。」在那座被人遺忘的村子裡停好車後,傑克開門下車。他向左走去,而克里卻徑直走進那座荒廢的教堂,感受教堂裡的溫度和沉寂。

「弗里曼特爾女士?」

這麼多年過去了,教堂裡的一切始終未變。壁式燭臺,翻倒的板凳,厚厚的灰塵。傑克走到克里身後的門邊,卻只是一個不起眼的小小影子。克里視若無睹,她凝視著眼前的石頭洗禮池,全神貫注。洗禮池很小,懸掛在弧形的基座上。

只不過,這並不是一個洗禮池。

我是怎麼知道的?克里迷惑了。

小時候,大人們每週都會按期聚集在這座教堂裡,克里總是被禁止參加,不過,她曾有一次悄悄溜到教堂窗邊。她站在一處石塊上,看到了什麼?她記得自己把手指按在窗臺上,撥出的氣體撲到窗戶玻璃上。教堂裡,蠟燭在牆邊的壁式燭臺上燃燒,外婆站在洗禮池前。人們彎下腰,神色膽怯。

那時是夜裡。

雨點紛飛。

「弗里曼特爾女士?」

「噓。」

那時候的克里只有四五歲左右,她全身溼透,害怕被發現。外婆抬起雙臂,手臂上褶皺的皮膚顯露在外,縱橫交錯的蒼白傷疤好似一幅地圖。人們肩並肩坐在板凳上,左右搖晃,眼神直愣愣地看著前方。

「能讓我一個人單獨待一會兒嗎?」

傑克走出門外,克里關上教堂門,剎那間,一幅畫面浮現在眼前,不由自主。她看見那把光亮的小刀,還有排列在洗禮池前的人們。他們伸出手,伸出手臂。

克里伸手觸控池子內部,汙痕斑斑,黑暗神秘。她回想著那天夜裡和那場大雨,四周黑色的石頭彷彿在移動……

「弗里曼特爾女士?」

克里用力推洗禮池,石碗在基座上搖晃了幾下。克里將其從基座上舉起,放到地面上,內心湧起一股近乎於迷信的敬畏。她將手伸進基座內,找到了那把刀。多年已逝,它始終和童年時候一樣,用骨頭製作而成的小刀柄,以兔皮為材料的刀鞘,未曾改變。克里拿起刀,刀面如同冰塊一樣閃亮。克里的手掌上有一條淺淺的傷疤,那是她來到默木野的第一天留下的,也是她第一次見到那棵樹的那一天。有多少她的同類手上有同樣的刀傷?有多少血液從這些傷口中飛濺?

克里走出教堂,對剛剛在教堂裡的一切隻字未提。她的過去是個秘密,那把刀亦是。「耽擱了你一點時間,不好意思。」

「沒關係。」

「你準備好了嗎?」

「準備好了。」

克里望向教堂,思索著那個沾有黑色印漬,且盛滿鮮血的石碗。「說吧,接下來應該怎麼辦。」

傑克帶著克里走向沼澤深處,那是克里從未到過的地方,她驚歎於沼澤的巨大與廣闊,不寒而慄。過去的她太過自負,自以為了解這個地方,其實,她所知道的太少太少。兩人沿著小徑行走,眼前的路似乎只有傑克才能看到。不久之後,視野忽然開闊,平靜的河水對面出現一座小木屋。克里駐足凝視。真美,與世隔絕的生活,石頭密佈的山丘。

「我和約翰尼在十四歲那年找到了這個地方。」傑克帶著克里向右走去,跨過草叢,踏上乾地。「他要是看到我帶你過來,一定很不高興,所以一會兒你不要說話,讓我來說。」

然而,小木屋內空無一人。

「竟然沒在。」傑克關上小木屋的門,望向木屋前的空地和遠處的荒野。他一遍遍叫喊約翰尼的名字,隨後開始打他的手機。「他現在有可能在這片沼澤裡的任何地方。」

對於克里而言,這恰好是一種解脫。自那場夢境過後,這片沼澤開始有所不同,而克里在教堂裡找到那把刀之後,一切更不如常。奇怪的想法在她腦海深處搖擺。她看到了那些並不完全屬於她的記憶片段。她對這把刀再熟悉不過,彷彿曾千百次將它握在手中。她看見那些此前從未見過的人們,記得那些她本不該記得的事情,譬如黑暗能量,譬如懸掛在樹上的男人的鮮血,譬如如何親手扒掉野豬的外皮。克里彎腰觸控地面,任由潮溼的泥土在她的手指間蔓延。

「我們可以在這兒等他回來。」傑克說。

「我不能在這兒等。」

傑克將手伸到熄滅的火堆上方。「火堆還有些餘溫。」

「我們得走了。」

「我真的覺得……」

「如果你想看到那片瀑布,那就馬上跟我回去。」

傑克沒有繼續爭辯,或許是因為克里堅決的聲音,也或許是因為她不容辯駁的眼神。她必須離開這裡,必須馬上離開這裡。十分鐘後,傑克和克里回到第一處乾地,克里停下腳步,回頭張望,瞭解所帶來的劇痛襲上心頭。她熟知山丘的移動,熟知那道黃色的光,也熟知那塊碎裂的石頭。

她在一八五三年便已對這片土地瞭如指掌。她曾在這裡狩獵,曾是這裡的主人,曾在這裡生活。

克里閉上雙眼,在她腦海裡,有一團大火在肆意燃燒。她聽見繩索吱呀作響,一大群男人站在眼前。她聽到尖叫,看到那些驚恐萬分的奴隸。那把同樣的小刀上閃著血紅色的光。

「弗里曼特爾女士,你怎麼了?」

她感受到快感與滿足。她舉起雙臂,一百個人,一百張臉,靜靜等待,默不作聲。皮膚黝黑的臉,明亮的大眼睛。他們在夜裡搖晃身體,約翰·梅里蒙也在其中。泥地上血流成河。屍體極度扭曲。

「弗里曼特爾女士,請你不要嚇我,你說句話吧。」

克里睜開雙眼,太陽閃著金光。傑克緊貼在她眼前,凝視著她。

「你昏過去了一會兒。」傑克的手搭在克里的手臂上,「你看起來臉色不太好。」

克里甩開傑克的手,他說得沒錯。克里低頭看向自己的雙腳,仍舊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

我的名字是克里,是克里奧爾的簡稱。

這是我的家族名字。

我的名字是克里……

傑克和克里坐在車內,傑克遞給她一杯水,克里的眼神始終注視著地面。「你確定你沒事嗎?」

她並非沒事。「瀑布就在那邊,離這兒不遠。」

克里指示方向,那一瞬間,克里原本的迷失感消失不見。兩人沿著蜿蜒的小徑行駛到一座孤寂的山丘,它彷彿被連綿向北的群山驅逐,形單影隻。克里記起第一次見到它的情景。那天,地面鋪滿白雪,天空壓得很低,陰鬱沉沉。「這就是你想要的。」

那塊石頭懸在距離地面二十英尺高的地方,瀑布的水流聲在四周的寂靜中顯得格外嘈雜。傑克從肩上取下背包,掏出一幅畫。他舉起畫,與眼前的情景細細對比。完全吻合。「現在怎麼辦?」

「我沒有看見巨大的黑色眼睛。」

「不要這麼草率。」

然而,那是克里驚恐時的表現。她輕蔑、粗魯、不加修飾。不然,這一切會顯得太過真實。不然,她會立刻扭頭逃離。「在我小時候,大人們就告訴我要遠離這個地方。你確定你想待在這裡嗎?」

「我別無選擇。」

克里沒有回答,不過,這便是她想要傑克陪在身邊的原因所在。因為她不會孤獨一人。因為她不會逃離。傑克和克里兩人穿過瀑布前的空地,傑克一直喋喋不休著那頭被獵殺的鹿,以及這裡就是當時事件發生的準確地點。「就是這裡,跟畫裡和報紙新聞裡一模一樣。天啊,完全一模一樣。」傑克每每感到恐懼時便會滔滔不絕,克里對此並不反感。他們兩人都感受到了,空氣中的電流和瀰漫在四周的期待。

十分鐘後,兩人發現了畫作上的那個洞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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