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娜」
一八五三
死亡在某個星期天到來,可這並不在人們的意料之中。那應該是主人的妻子,這是艾娜所聽到的,他的妻子被一場前所未有的高燒吞噬。整個世界都在燃燒。燒焦的牧場,死去的牧牛。艾娜只認識其中幾個奴隸,可他們全都神色陰鬱,擔憂生病的孩子和乾旱的莊稼,還擔憂天空中血紅色的月亮所意味著的一切。人們在談論著鎮上的那場爭鬥,談論著責任,談論著一位白人正拿著槍血洗大街。是高溫驅使了這一切,每一天都是更惡劣的開始。太陽通紅,隨後爬上天空的月亮也同樣血紅,就連河水都像是鮮血的顏色。人們帶著主人的妻子來到河岸邊,試圖用河水退去這場正在扼殺她的高燒。
艾娜很清楚,這種做法完全無濟於事,對於這樣罕見的高燒無濟於事,對於如同那個白人女性一樣脆弱的人而言無濟於事。艾娜看著他們離開房屋,卻搶先他們一步到達河邊。她,一個皮膚和夜色一樣漆黑的小女孩,赤身裸體地躲在一棵同她腰部差不多粗細的白樺樹後邊。她想看看白人是否會和奴隸一樣死去。從她躲藏的地方看去,答案似乎是肯定的。
「把她的頭髮弄溼!托住她的腦袋!把身體的其餘部分全部沉到水下!」
說話的人是約翰·梅里蒙,不過艾娜從未近距離看過他。她每天都過著被束縛的生活,要麼被拷在牆邊,要麼被鎖在門後。艾娜太過野性,沒有人信任她,她太過無法預料,太過暴力,骨子裡流淌的非洲人血液太過熾熱。自艾娜從查爾斯·湯尼的船上被賣到這裡開始,時間已經過去了整整三週,可她從未屈服過,一次都沒有。倘若他們靠近,她便開始喋喋不休,她反抗,詛咒,她體內的野性愈加強大,迫使其他奴隸移開目光。他們怕她。儘管他們不會承認,可他們的確對她充滿畏懼。這裡的女人們說她的眼睛在夜晚會發出黃色的光。男人們談論著她磨牙的方式,和她喉嚨裡發出的動物叫聲。他們每次找上門來時都是一樣的——一頭黃髮的領班、他的僕從和雙手粗糙的奴隸,從農場回來的三人仍舊一身骯髒。他們找到艾娜是因為她年齡較小,且面容姣好,還因為她從未提及過門被鎖上之後所發生的齷齪事情。艾娜在這個地方還不夠強大,所以她暫時還沒有置他們於死地。不過她知道他們的名字,知道他們所吃的食物,也知道他們睡覺的地方。
艾娜快速移到另一棵樺樹背後,小心躲藏。她能夠聽懂河對岸那些人口中的隻言片語,不過只是一部分,她聽到了高燒、奄奄一息和醫生。然而,沒有醫生可以治癒約翰·梅里蒙的妻子。只有魔力才能做到,而艾娜面前的這條河沒有絲毫魔力。不過,艾娜依舊充滿好奇,她看著主人和他的妹妹,看著農場工人和一位名叫伊薩克的家奴。艾娜專注地盯著伊薩克,因為他比其他所有奴隸都聰明。他一定知道一些事情,那些關於白人的事情,譬如紙上的字、槍支和他們所尊崇的那個在天上的偉大之人。因為伊薩克,艾娜一直潛伏在河流深處。所有人都全神貫注於眼前奄奄一息的女人,除了伊薩克。他看向河岸和水流,雙眼掃過很多事物,卻唯獨不看艾娜一眼。艾娜瞭解黑夜,黑夜也因此而對她愛意萬千。在她哭泣時,黑夜掩蓋她的聲音,保護著她爬到最高的大樹上,凝視一輪明月。在遭遇背叛之前,在被套上枷鎖之前,在被帶到那個充斥著死亡、糞便和嘔吐物的船上之前,她也曾凝視同樣的明月。然而,艾娜不會一直屈身為一個奴隸。
她在這個地方還不夠強大,可她仍舊是母親赤崎的孩子。
她不是他們所以為的那個人。
不是一個奴隸。
艾娜將注意力轉移到約翰·梅里蒙身上。她看著他啜泣不止的模樣,想著這個統領其他人的男人的軟弱。約翰·梅里蒙,這個所有人口中的主人,他擁有很多羨煞旁人的東西,可他的女人即將離他而去。艾娜聽見人們的肺部不斷運動而發出的響聲,感受著生病女人身上的溫度,沒有任何一條河流可以治癒她。艾娜看著生病女人隆起的腹部,她知道,倘若腹中的孩子還有生命跡象,便會很快降生,可卻無法存活。艾娜可以救下他們兩者的性命,然而,那個一頭黑髮的男人是她的主人,因此,她厭惡他的世界,厭惡他所擁有的一切。
不過,她知道了他的秘密,那個浸泡在河水裡的秘密。
這個白人男子終究只是一個凡人。
這一點可以為她所用。
三個小時之後,家奴伊薩克前來找到艾娜。艾娜聽見門後的泥地上傳來伊薩克的腳步聲,她知道他身上的味道,也知道他呼吸的頻率。伊薩克猶豫片刻後,開啟門,站在艾娜躺著的草墊前。艾娜看見他的大腦袋和寬厚的肩膀。他搖晃著將艾娜的腳踝捆綁到鐵環上的枷鎖,說道:「你之前在小河邊。」
艾娜能聽懂伊薩克口中的語言。在艾娜所生活的大山外,有很多狹窄的山谷,伊薩克所說的便是生活在那些山谷的小部落的語言。
「你確定嗎?我可一直都待在這裡。」
「我的眼睛可不和其他人一樣瞎。」
「我身上可綁著這條鎖鏈。」
「沒錯,但我知道你是什麼。」
「那你應該害怕地跑開,或者是求我饒你一命。你和你口中的主人都不會有好下場。」
「約翰不和某些人一樣壞。」
「他買奴隸,掌控這些孩子。」
「可你並不是什麼孩子。」
艾娜在昏暗的光線裡露出微笑,她知道伊薩克能看到。「你的主人也和你一樣把一切看得這麼清楚嗎?」
「他自己比孩子好不到哪兒去。他父親剛剛過世,他只是乖乖按照領班說的做。」
「領班。」艾娜惡狠狠地重複著這個詞,伊薩克一定明白原因所在。「你是來這兒放我出去的嗎?」艾娜伸展雙腿,腳踝上的鐵鏈叮噹作響,「還是說你足夠明智,已經意識到了危險?」
伊薩克點頭。他意識到了危險。
「告訴我為什麼。」
「因為我知道你是什麼。」
「那你說,我是什麼?」伊薩克艱難地嚥下口水,艾娜轉過臉,母親赤崎親手留下的傷疤清晰可見。「說出來。」伊薩克說了,用艾娜的語言,真實的語言。
「女祭司」「先知」「黑暗皇后」。
幾分鐘後,伊薩克帶著艾娜跨過雜草,來到一棟宏偉的白色房屋前。這棟房屋和她在查爾斯·湯尼所統領的地方看到的一樣壯觀。艾娜想起了那艘帶著她漂洋過海的船。六個月前,她還不知道男人可以造出如此宏偉的事物。在艾娜眼裡,男人是為戰爭而生,為狩獵而生,也為交配而生。可這些白人男子竟造出如此不可思議的事物,漂洋過海。他們崇敬高尚的上帝,可卻冷酷無情。艾娜登上寬闊的臺階,走進高高的大門,只是為了理解兩個不同世界之間的差異。屋內的空間和大山上的洞穴一樣寬敞。她看見色彩、布匹、閃閃發光的金屬,還有如同嬰兒皮膚一樣光滑和黝黑的木頭。
艾娜走進屋內,昂首挺胸,對四周的女人視若無睹。她們根本不是女人,只是一群洗衣做飯,為白人端屎端尿的奴隸。她們偷偷瞥向艾娜的臉,隨後迅速從她臉頰上螺旋狀的傷疤處移開目光。艾娜對此視而不見,她端詳著一塊掛在牆壁上的方形銀鏡,那面鏡子同她曾見過的水池一樣,倒映出她的影子。那便是旁人眼中的艾娜:野性的眼神,螺旋狀的傷疤,一個穿著一塊破布的骯髒女孩。在他們眼中,艾娜年少、無知、野蠻,可只有伊薩克和艾娜自己知道,事實並非如此。沒有任何一個人臉上會有如她一樣的傷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