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克里無力從沙發上爬起。她想家了,想念那個真正屬於她的家。這種思念勝過對默木野的回憶,勝過舒適的大床,也勝過壁爐旁的小凳子。她曾經年少,那時,她擁有一群人,也擁有一片未來。克里縮排沙發,母親的香水味,不小心傾倒的咖啡味,還有她吃過的所有食物的味道撲鼻而來。房間裡的一切都充斥著塑膠味——餐桌上的盤子,絲毫未動的食物,茫然地立在房間對面的電視機。廚房裡的時鐘嘀嗒作響,連它也散發著塑膠的味道。

克里坐起身,盯著手裡的畫作:

她們說過我是特別的。

是一條明朗的線索。

克里看著畫,想著也許是她的外婆精神失常才會如是說。她的母親是怎麼叫她的?

瘋狂的老巫女。

一群老巫女親手培養的又一個老巫女。

克里閉上眼,當耳邊傳來敲門聲時,她戰慄了一下。一定是那個律師,克里心想。「走開,別敲了。」敲門聲再次響起。「求你別敲了,快走吧。」

「開門,孩子。」

門外的聲音模糊不清,可卻像極了克里的外婆。從未有其他人的聲音如此微弱卻又堅定,也從未有其他人曾叫過她「孩子」。

「你是誰?」

克里透過貓眼,向門外望去。房門外的女人身材矮小,骨瘦如柴。由於太過嬌小,克里幾乎看不見她的臉,只能看見她佈滿皺紋的額頭、一頭白髮和黑色的眼睛。

「你可以叫我維丁,幾乎所有人都這麼叫我。」

「你想幹什麼?」

「為什麼這麼問?我當然是想和你聊聊。」

克里輕輕開啟房門,露出一點縫隙,門鏈依舊掛在房門背後。「我不認識你。」

「在你很小的時候,我們見過一次。那時候,你媽媽把你帶到我家來,是我把你帶進了默木野。」

克里記得那一天。母親的手緊緊拽著她的手腕,一個年長的女人被捲菸的煙霧環繞。當時,克里大聲喊叫,可母親的車卻越來越遠。「你養了一隻狗。」

「沒錯,孩子。是一隻普洛特獵犬,我們都叫它雷德蒙。在你媽媽離開之後,你坐在門廊上,它把頭靠在你的腿上睡著了。它和我們一起去了默木野。你想帶著它一起留在那兒,但是我沒有允許,你當時還很生氣。」

克里取下門鏈。眼前的女人年事已高,嘴角揚起微笑。在她身後站著一個身形高大的男人,下巴圓潤,頭上有幾絲白髮。

「這是里昂,是我的孫子。你準備讓我們倆一直站在走廊裡跟你講話嗎?」

讓克里放下戒備的不是老人臉上牽強的微笑,而是她衣服上散發的那股煙味。即便是此刻,這股味道還是那麼熟悉。

「謝謝你,孩子。」維丁和里昂進入公寓,克里鎖上房門。「你媽媽在家嗎?」

「她出去了。」

「你家有咖啡嗎?」

「我不確定還有沒有。」

「聽話,去看看有沒有,好嗎?」維丁和里昂跟著克里來到廚房。對克里而言,這一切太不真實。維丁看上去像極了她的外婆,身材矮小,身體結實,眼神犀利。維丁和里昂坐到桌邊,克里開啟櫥櫃,開始製作咖啡。「你和你媽媽年輕的時候長得很像,不過你看上去臉色不太好。」克里搖晃著糖罐,咯咯作響,她開啟蓋子,將勺子伸入罐內。當克里轉過身來之時,維丁的臉上露出悲傷的神色,雖然那抹笑容仍舊掛在她嘴角。「謝謝。」維丁伸手接過杯子和糖,「再給我加點牛奶,你不介意吧?」

克里從冰箱裡拿出一個紙盒,低下頭聞了一下,表情有些痛苦。「牛奶過期了,不能喝了。」

「那隻要糖就好了。」克里點頭,她始終背對著桌邊的兩人。咖啡還沒有煮好。「里昂,你到另外的房間去吧。」里昂照做。當咖啡煮沸後,克里盛滿一杯,將杯子放到桌上。「那……」維丁攪拌咖啡,勺子與咖啡杯相互碰撞,叮噹作響。「你做了什麼夢?」

「什麼?我不……」

「是夢見那個懸掛死人的樹?還是夢見自己被活埋?這兩種夢境是最常見的。」克里無力地坐到桌邊,頭腦暈眩,全身冰冷。維丁抿了一口咖啡,點點頭,問道,「什麼時候開始的?」

「我覺得我可能是病了。」

「放鬆呼吸,孩子。我只是和你聊聊天而已。」

克里閉上眼睛,集中精力回想。「我夢見一個拿著刀的女孩,我已經連續好幾年夢到這個場景了,不過不是經常,只是偶爾會夢見。另一個夢……」克里停頓片刻,繼續說道,「是在四天前,加上今晚,就是四天四夜了。」

「你還做過其他的夢嗎?」

「有時會。」克里並不打算提及約翰尼·梅里蒙,也不打算提及那扇將約翰尼吞沒的大門。令她掙扎的事情已經太多,眼前突然出現的女人,這場開門見山的對話。

維丁在杯中放入更多糖,勺子再次敲打杯壁。她輕輕抿一小口,眼神始終沒有從克里臉上移開。「你媽媽年輕的時候也做過這些夢,不過你要是去問她的話,她是肯定不會承認的。你外婆一輩子都在做這些夢,一直到她死去的那一天才終止。你外曾祖母也是如此。這些夢境總是找到你們家族的女人,向來如此。」

「你就是因為這件事才到這兒來的嗎?」

「我到這兒來是因為沒人應該在遠離默木野之後還夢到這些。一個半世紀以來,從來沒有人出現過這樣的情況。從來沒有,除了你。」

面對維丁的凝視,克里坐立不安。如此一個老女人身上卻有著太強的力量,太多的激情。「你跟我外婆熟嗎?」

「我們是表親,從小一起長大。」

「那你對默木野瞭解嗎?」

「我和你一樣,我也在那裡生活過,不過很早之前就離開了。」

「為什麼離開?」

「是因為一個男人,那時候我愛上了外面世界裡的一個男人。」

「你……呃,你也做過這些夢嗎?」

「只有一次,那是很久之前了。」

「你為什麼到這兒來?」

「我是來幫你的。」

「可是,怎麼幫?」

「我們來聊聊你的那些夢吧。你還記得你在默木野生活的那段日子嗎?都記得些什麼?」

「大部分都記得。」

「那你記得艾娜的故事嗎?」

這個問題令克里大吃一驚。「那是講給小孩的故事。外婆每天晚上都會在我睡覺前講給我聽。」

「那你現在講給我聽聽吧。」

「你為什麼想聽?」

「你就當是給我這個老女人找點樂子。」

今天所發生的一切都讓克里一頭霧水,不過最讓她為之一驚的是維丁請她講述艾娜故事的這一要求。這段故事是一切的起點,也是終點,那是外婆最先教給她的事情之一,也是外婆在去世那天要求她講述的最後一個故事。克里當時還那麼小,她跪在床前,個頭只和床沿一般高。即便是此刻,克里閉上雙眼,仍舊能夠看到外婆疲憊的微笑和她皮膚上的傷痕。外婆身上散發著茶葉和乾枯樹葉的味道,是死亡的味道。

「靠近一點,孩子。」

克里貼到床邊。窗外傳來風的聲聲嘆息,屋外的冰天雪地裡,所有人聚集在一起,那是這個村子裡僅剩的人了。外婆奄奄一息,整個村子都將隨著她消亡。所有人都明白,所以站在窗外,悲慟,哀鳴。女人們淚流不止,迷茫的男人們喃喃低語。他們害怕她的死亡,也害怕隨之而來的流離生活。和克里一樣,外婆也感受到了屋外聚集的人群,可她的眼裡只有克里。

「跟我講講艾娜的故事。」外婆低聲說。克里搖搖頭,害怕不已。「這比你想象的要更重要,講吧。」

「我不想講。」

「來吧,孩子,再最後給我講一次。」

克里啜泣不止,回想著她和外婆一起度過的那些夜晚,那些她傾聽這個故事,或是親口講述這個故事的夜晚。那段故事如同頭下的羽毛枕、身上的毛毯、溫暖的火苗,夜夜相伴,那麼熟悉。外婆伸手拂去克里臉上的淚珠,閉上眼睛,點了點頭。「這是我給你講的第一個故事,也是最重要的一個。」克里握住外婆乾枯的手,那手冰冰涼涼。「來吧,孩子。再最後為我講一次。我想聽這個故事,想知道你是否記住了它。」

克里看向窗戶,窗外有很多人,很多張面孔,很多黑色的眼睛。房間裡只有外婆和克里兩個人,於是她爬上床,如同她所聽到的那樣,開始講述艾娜的故事。「默木野是我們的家,不過我們現在是,而且一直以來都是非洲人。我們來自西邊的海岸,居住在一座群山中最高的山頂上。幾個世紀以來,都是女人統領著生活在山上的人,最大的統領名叫赤崎,意思是‘上帝之手’。生活在山上的二十九個國家統統在她的統領之下。赤崎手下有一萬大軍,共同保衛家園。她的女兒名叫艾娜,意思是‘艱難的出生’。這個名字是有來頭的,因為赤崎在生下艾娜之前,經歷了長達三天的痛苦煎熬。當艾娜終於降生的時候,一場暴風雨席捲了他們的家園,那場暴風雨很是猛烈,它捲走了赤崎的大部分能量,之後的很多年裡,她一直臥病在床,她的王國也開始崩塌。戰爭不斷,一場接著一場,艾娜從小生活在一個殘酷的世界,她的生活被死亡、鮮血和潰敗的母親包圍。十歲那年,艾娜坐上王位,掩飾母親的脆弱。十五歲那年,艾娜統領了男性大軍,多年的戰爭使得她生性殘忍。在赤崎去世時,她將與生俱來的能量授予女兒艾娜。然而,這股能量太過強大,年少的艾娜難以掌控。終於,艾娜遭遇了背叛,不甘受制於如此年輕統領之下的臣民密謀篡奪大權。

「那個背叛艾娜的人名叫達朗,意思是‘降生於黑夜’。這也是個恰到好處的名字,因為達朗恰巧是在某天夜裡,帶著一百個男人偷偷潛入艾娜睡覺的地方,打算將她一舉拿下。達朗是深受艾娜信任的一位將軍,他本打算在艾娜毫無防備的時候動手,不料一位女僕看見他帶著一百人的大軍和繩子悄悄潛入,於是女僕及時叫醒艾娜,匆忙逃出洞穴。那天夜裡,她被這個曾經信任的男人連夜追捕。儘管艾娜剛剛繼承王位,且還未足夠強大,可她在被抓捕前殺死了十三個前來追尋的人。達朗設下陷阱,抓住艾娜,並將她捆綁起來,帶往山下。這樣一來,達朗,這個在黑夜突然發動襲擊的男人,就成了新統領。

「因為知道艾娜的死會在那些擁戴她的人之間引起一場軒然大波,所以達朗沒有將她置於死地,而是在白天的時候將她藏起來,到了夜裡,則將她帶離海岸,送往一個小國度。這裡的統領比達朗更加噁心。在那裡,艾娜被扒光衣服,被當作物品一樣售賣。她被迫上了一艘船,這艘船跨過海洋,她又一次被賣掉。這一次,她被帶往北邊的一座小鎮,這座小鎮的名字含義是‘如夜晚一樣黑暗’。」

「雷文縣。」外婆打斷克里,臉上的笑容充滿愛意,卻細微到難以察覺。「我們的家,這個地方是我們的家。」她這樣說著。

這時,外婆也開始哭泣,克里爬上床,臉頰靠在外婆的胸口,外婆的心跳越來越微弱。克里靜靜聽著外婆的心跳聲,那麼緩慢,外婆的手輕輕搭在她的頭上。

「對不起,」外婆開口,「我本想教給你更多,我本想讓你變得強大……」

公寓裡,克里面對著維丁,搖搖頭說道:「我不想講這個故事。」

「可是你記得這個故事,是嗎?」

「記得。」克里看向眼前的維丁,她和她深愛的外婆迥然不同。維丁的目光太過功利,嘴角向下,一副哭喪的模樣。「你來這兒的真正原因究竟是什麼?」

「因為你是這條線上的最後一個女人,因為這些夢的重要性超過你的想象。」

「那你說啊,告訴我這些夢的重要性。」

維丁眯縫起雙眼,點點頭,說道:「你外婆說你很特別。」

「別再提我的外婆了。告訴我你到底想要什麼。」

維丁再次點頭,她正準備開口時,另外一個房間忽然傳來一陣騷動。緊接著巨大的摔門聲而來的是克里母親的大聲吼叫。

「這他媽是怎麼回事?」

克里走出廚房,母親的背包掉落在地上,包內的小物品散落一地。

「你在我房子裡幹什麼?給我滾出去!」里昂展開雙臂阻攔,可盧瓦納·弗里曼特爾毫不畏懼。當盧瓦納轉眼看到屋內的維丁時,她伸出一根手指,指著維丁的鼻子說道:「我說過讓你離我女兒遠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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