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約翰尼駕車離開默木野,一路上,荒無人煙。破舊的摩托車時速是三十英里,光禿禿的輪胎與地面摩擦,空氣裡充斥著燃油和熱金屬的味道。自從夢見過約翰·梅里蒙之後,於約翰尼而言,離開自己的土地更是一樁難事,不過約翰尼今天必須離開。他需要去看,需要跪在泥土上,需要觸控它。

約翰尼放鬆油門,沿著小徑滑行了很久,穿過層巒疊嶂的山丘,在鎮公路前停下。眼前是修剪整齊的牧場和樹木,遠處的山丘上有一棟宏偉的房屋。一條小溪一路上與約翰尼做伴,最終向公路下方的一處涵洞奔流而去。約翰尼熟悉這裡的一草一木,這條小溪,森林裡的小徑,還有山丘之間的縫隙。

他曾無數次行走在這片土地上。

他曾是它的主人。

約翰尼停在原地,這些感受在他內心翻騰,他被另一個男人的人生籠罩,可這並未削弱他內心濃烈的情感。約翰尼沒有擁有約翰·梅里蒙的所有記憶,可那些夢境裡的畫面彷彿是他以往的真實生活。那些行動和反應,那些愛與恨,那些一閃而過的內心想法,無不真實得可怕。

這裡曾是他的家。

昔日的泥濘已經變為如今的公路,可路線始終未變。

那座莊園曾經就在這裡。

約翰尼仔細端詳著山丘上的那座房屋,腦海裡浮現出威廉·博伊德的名字。在這片永恆的土地之下,即便是享譽盛名的億萬富翁也無力迴天。

約翰·梅里蒙,已不在人世。

如今,威廉·博伊德在此喪命。

約翰尼踩下油門,慢慢朝山丘上的房屋駛去。他曾是這裡的主人……

那不是我。

約翰尼一遍遍提醒自己。

然而,他駛過開闊的田野,記起曾在這裡埋頭打掃的畫面。小鎮在約翰尼的南邊,他知道自己曾騎馬前往,知道騎馬所花費的時間,也知道跨過最後那條溪流匯入河流前的最佳地點。約翰尼來到房屋前,關掉引擎,眼前浮現出那些親密的畫面,那是丈夫和妻子之間的甜蜜回憶。他曾把自己的父母和姐姐埋葬在這裡。遠處是連綿起伏的山丘,那片綠樹蔥蔥的土地便是默木野。

眼前的房屋空空蕩蕩,約翰尼還是按下了門鈴。雖然約翰尼厭惡擅自闖入他的地盤的入侵者,可此刻的他與入侵者並無兩樣,即便博伊德就是因此喪命,約翰尼仍舊難以自控。屋內沒有人應答,約翰尼退回到屋前,跟著記憶裡那條古老的小徑向前走去。小徑兩旁是密佈的大樹,蒼白暗淡,彎彎曲曲,向上攀升。它們的枝條生長得很低,彷彿是要擁抱生長在這聖潔土地上的自己。

對約翰尼而言,這的確是一片聖潔的土地。

這片墓地始建於一七六九年,那一年,他的第一位祖先威廉·梅里蒙在這裡去世。威廉·梅里蒙生前是一名英國人,在來到這片土地之前,曾是國王手下的官員,退休之後,國王將這片土地賜予了他。那份檔案如今存放在雷文縣博物館的櫥窗裡,約翰尼對檔案上的一字一句了熟於心。

大不列顛及愛爾蘭聯合王國國王,信仰護衛者喬治三世特向受賜人致以問候……

約翰尼鑽過一扇鐵門,臉上仍舊洋溢著微笑,那是一段驕傲的童年記憶。

感謝上帝賜予我們特殊恩典、知識和純粹信念,現賜予威廉·梅里蒙包括如下範圍在內,共計四萬英畝土地……

這片墓地已經雜草叢生,約翰尼找到了那座墓碑,它站立在遠處的角落,被籠罩在一片最為厚重的陰影之下。約翰尼扯下墓碑表面的忍冬,約翰·梅里蒙與瑪麗昂的名字緊挨在一起。時間風化了碑文,可約翰尼仍舊可以看清墓碑上的出生日期,日期下面有一排文字:

濃情纏綿,生生世世的靈魂伴侶。

約翰尼俯身,額頭靠在石碑上。這幾十年來,他獨自生活。他也曾有過男女之愛,可卻從未感受過如此濃烈的情感。他熟悉瑪麗昂的眼神,熟悉她的溫柔,也熟悉她豐滿的雙唇。

這是他的生活,曾經的生活。

她曾是他的餘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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