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矇矇亮,傑克家的門鈴忽然響起。他不知道現在是幾點,是六點整嗎?還是六點半呢?傑克從沙發上起身,脫掉短褲,換上長褲,隨便抓了兩下頭髮。他已經很久沒有踏出過房門一步了,家裡的牆壁上,地板上,每個角落都堆滿畫作。
「是誰啊?」
「是我,萊斯莉。」
傑克有些猶豫,萊斯莉給他打了四通電話,發過三條留言。她很生氣,在他意料之中。「現在還有點早。」
「我不管。」
傑克嘆了一口氣,環顧四周。房間內除了散亂的畫作外,還有披薩盒、啤酒瓶和沒吃完的中國菜,狼藉不堪。「現在不太方便,我們能後面找個時間再聊嗎?」
「你放了雷默的鴿子,而且好幾天都沒在公司裡看見你人影了。」
「萊斯莉,你就說吧,你想要什麼?」
「你還欠我一回呢。」
傑克仍舊猶豫不決。
「給我開門,傑克,我可沒跟你開玩笑。」
傑克本想簡單整理一下,可最終,他還是直接按下了開門按鈕。傑克開啟房門,樓道上傳來高跟鞋的聲音。萊斯莉走過樓道拐角,來到房門前,死死盯著傑克。
「你看起來像個叫花子。」
傑克抓了抓鬍鬚,他已經連續三天沒合過眼了。每每閉上眼時,腦海裡總是浮現出那些畫作,猶如一遍遍回放的黑白片段,無法抹去。傑克無法解釋這些畫作對他的吸引力之所在,不過,那或許是空虛和恐懼吧,是他對那些在默木野失蹤或是喪命的人的憐憫。
「你這幾天去哪兒了?」萊斯莉問。
「我這幾天靈魂出竅了。」
「別跟我胡扯。」萊斯莉跨過門檻,踏進門後的一片狼藉中,「天啊,傑克,你這裡是怎麼了?」萊斯莉踮腳越過散亂的畫作和空酒瓶。房間裡的每一面牆都佈滿畫作,每一個平面,每一個角落,無不如此,密密麻麻,沒有一絲縫隙。她從地上撿起一幅畫,問道:「這些都是什麼?」
「算是一個專案吧。」
「你這房間裡味道好大。」萊斯莉開啟窗戶,看向傑克,眼神里既有厭惡,又有擔憂。「你知道一個法律公司的概念是什麼吧?科技石的這樁案子可是一筆大交易,沒有一家被它看上的公司的工作人員會像你一樣輕輕鬆鬆讓機會溜掉。你這個所謂的專案到底是什麼東西?值得你放棄這麼大好的機會?」這時,萊斯莉猛然發現了傑克對默木野的調查文章,可她還沒能來得及看清紙張上寫明的死亡和失蹤人數,便被傑克一把從手中奪過。
「萊斯莉,你聽我說,」傑克將調查文章反扣到桌面上,帶萊斯莉走到門邊,「對於我放了雷默和科技石公司鴿子這件事情,我很抱歉。對不起,所有事情都是我的錯,可現在我真的沒心情跟你聊這些。」
「沒心情跟我聊這些?你瘋了嗎?公司的合夥人,大家都在議論,傑克,他們可是你的頂頭上司。無論這些是什麼,無論你現在正在做什麼,」萊斯莉指向被畫作覆蓋的牆壁、冰箱門和櫥櫃門,「你馬上就要被解僱了。」
「我真的不在乎。」
「那你就不是我所認識的那個傑克。你本來是會成為我們公司有史以來最年輕的合夥人的,我從你身上看得到那種潛力。」
「那種潛力已經不在了,對不起。」
「你還是欠我一次人情。」
「哦,是啊,業務上的。」
「別給我擺這種臉色。我從一開始就跟你說了我們兩個之間只是純粹的性愛。」萊斯莉從外套口袋裡掏出一張名片,「你給這個人打電話,他是紐約的編輯,他想和約翰尼·梅里蒙聊一聊。」
「我為什麼要這麼做?」
「這件事情涉及錢,也許是很大一筆。」
「那筆錢是給約翰尼的?」
「當然了。」
「你為什麼這麼上心?」
「因為我希望有一天自己能寫本書,能夠買通一個編輯對我來說沒什麼壞處。」
「你在開玩笑吧?」
「別忘了,我的生活可不只有性愛、法律和金錢,我也有我自己的追求。」
「那到底能拿到多少錢?」
「我不知道,不過我覺得應該是很大一筆。很顯然,他們想要有一些大動作,可能會有彩色照片,然後出一本吸引眼球的大書。這將會成為他們出版過的所有關於真實犯罪的書籍裡銷量最好的。他們想讓約翰尼和作者見一面,舉辦幾場脫口秀,就只是這樣而已。他們已經找了約翰尼好幾個月了,一直沒有找到。人家沒有惡意,只是想跟他聊聊。」
「約翰尼是絕對不可能答應的。」傑克將名片扔到桌上,推著萊斯莉朝門口走去。
「他只是想和約翰尼聊聊……」
「再見,萊斯莉。」
傑克將萊斯莉送到樓道上,毫不猶豫地關上房門。他回到房內,站在唯一可以落腳的地方,像看電影一樣,仔細觀察眼前的所有畫作。他深信這些畫作一定存在著某種固定模式,深信是因為畫作裡的怨憤和破碎感太過雜亂無章,所以才難以理解。但肖沃爾特夫人的這些畫絕不是隨意之作,這是一個謎題,拼湊成一幅陰暗、蒼白的完整畫面,每一幅畫都是支離破碎的細枝末節。
傑克移開面前的一幅畫,重新換上另一幅,隨後又一次接連更換了兩幅。他後退幾步,目不轉睛地盯著眼前的謎題。有某種東西在默木野裡穿梭,每一幅畫作裡都有它的影子。它在叢林縫隙和夜幕中,在急速且沉重的畫筆下,畫作上的某些地方都被不斷來回的畫筆磨得光亮。它在嘲弄,在挑逗。無論它是什麼,無論如此多的人失蹤或喪命於此的真正原因是什麼,約翰尼始終與這一切有所瓜葛。面對約翰尼如此的欺騙和曲解,傑克究竟有什麼責任去苦苦挽救一個根本不需要他幫助的朋友呢?朋友之間究竟能欠下多少恩情?
所有,一切,全部。
傑克從牆上拿下一排畫,換上另外三張。
他欠約翰尼的是所有。
又過了一天。即便不願面對,但傑克不得不承認自己的精神正處於崩潰邊緣。他的職業生涯正在分崩離析,約翰尼也不肯接他的電話。
也許我的生活就像是這樣吧。
傑克取下一面牆壁上的所有畫,重新掛上其他畫有洞穴和散亂人骨的畫作。萊斯莉在早上九點打過一次電話,可傑克無心接聽,他的思緒被約翰尼、默木野和內心的擔憂完全佔據。中午時,傑克喝了一瓶啤酒,仍然無濟於事。
傑克把自己埋藏在這些畫作背後。
不寒而慄。
此時已是下午,傑克知道,是時候離開公寓了。頭腦中的裂縫越來越難以填補,他需要答案。
傑克下樓,走到人行道上,不停眨眼。麵包店收銀臺前排著長隊,店內的幾個酒客透過玻璃盯著傑克。傑克轉過拐角,鑽進車內,徑直朝默木野的方向駛去。駛過兩個街區後,傑克在一處人行道邊停下,雙手矇住眼睛。
「媽的。」
傑克開啟一張褶皺的畫作,仔細端詳,畫上是結冰的瀑布和那棵樹枝呈v字形的矮樹。他很清楚自己應該做什麼,可卻將前額埋在方向盤上,遲遲不願面對。
默木野是約翰尼的家。
約翰尼不想要他的幫助。
傑克看向後視鏡裡的自己,雙眼紅腫,面色蒼白。「你沒有必要這麼做。」傑克對自己說,一遍遍在心裡默唸。
你沒有必要現在這麼做。
傑克盯著鏡子裡不成人樣的自己看了十秒,隨後移開目光,將後視鏡翻向上方。自童年以來,他從未如此厭惡過自己。他撥通辦公室的電話,終於找到一位仍舊願意幫忙的助理。「在我辦公桌抽屜裡有一份約翰尼·梅里蒙的案件資料。」傑克心急如焚,直到助理找到盧瓦納·弗里曼特爾在夏洛特的住址。
九十英里的車程。
傑克最終決定,默木野可以之後再去。
夏洛特位於北卡羅來納州,與大多數發達的老城並無兩樣。鐵塔如同皇冠邊緣的尖角一樣高高矗立,財富從簇擁的高樓裡向外溢位,進入高檔的餐廳和打扮時髦的鄰居家裡。時間和無視將貧窮逼入長久存在的補貼住房,盧瓦納·弗里曼特爾所居住的地方就是夏洛特環境最糟糕的補貼住房區之一。傑克跟著gps的提示行駛,他經過一座褪漆的鐵塔,旁邊是一條佈滿裂縫的人行道和一處廢棄的空地。傑克將車停在街邊,左右兩邊分別是一座殘破不堪的教堂和一排名為「了不起的克里斯」的保釋代理人辦公室。街道上有很多人,可卻少有人走動,他們靠在車邊,手中拿著香菸和酒瓶。傑克走到街道對面,穿過一處庭院,走進散發著嘔吐物和小便惡臭氣味的電梯。電梯到達二十三樓後,傑克來到正確的門牌號前。房門很厚重,門上有很多鎖。傑克伸手敲了兩下門,等著屋主回應。走廊上到處堆滿垃圾,一個小男孩坐在三輪車上,如同老手一般四處擺弄。小男孩從傑克面前跑過,偷偷瞄向他的方向,隨即消失在拐角處。門鎖轉動,門終於開了,可門鏈仍舊沒有取下。門後的縫隙中露出一隻眼睛,是一名年輕女子。
「你是誰?」
「你好,我叫傑克·克羅斯。我是來找盧瓦納·弗里曼特爾的。」
「你找她幹什麼?」
「我是一名律師……」
「我們已經不需要律師了。」
女子打斷傑克。在門即將關閉時,傑克伸手一把扶住。「請別關門,我可以付錢。」
「為什麼付錢?」
「我想了解一些資訊。」
「你給多少錢?」
「一百塊。」
「你還是走吧,先生。」
「五百塊。」
門後的女子眯縫起一隻眼。「你想了解什麼樣的資訊?」
「我想知道雷文縣默木野的一些事情,你知道這個地方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