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那裡生活了四年。」
「那簡直太好了。我有這麼一項調查……」
「你剛剛說要給我五百塊。」
「哦,是,沒錯。」傑克掏出錢包,開啟之後,猶豫了片刻,「我身上只有七十五美元。」女子再一次準備關閉房門,傑克有些慌亂,「別關門,求你了,我想知道是否有人死在那裡。」
「你說什麼?」
「不是現在,我知道現在那裡的情況。我的意思是以前,過去的歷史,我想知道以前那些古老的故事。」
「那些故事可不是說給你聽的。」
「一千塊。如果你知道那些故事,我願意給你一千塊。」
「你根本沒有這麼多錢。」
「我能拿到這些錢。你等等。」傑克從門縫中遞過一張名片,「名片前面是我的辦公室地址和電話,背後是我的個人號碼。請你別關門。」
女子看著卡片,一臉懷疑。「你為什麼這麼在意默木野這個地方?」
傑克本想以謊言敷衍了事,不過最終還是決定坦白事實。「約翰尼·梅里蒙是我的朋友,我很擔心他。」
「你確實應該擔心。」
「等等,這是什麼意思?」
「沒什麼,」女子輕言細語地回答道,「沒什麼意思。」
「等等,等等,還有一件事。」傑克拿出那幅褶皺的畫,舉到女子眼前——冰凍的瀑布,分杈的矮樹。「你知道這個地方嗎?」
女子的語氣變得異常低沉。「你從哪兒拿到這幅畫的?」
傑克透過門縫,將畫作遞到女子手上。「你見過這個地方嗎?」
女子低頭看著畫,隨後抬起頭看向傑克。當她終於開口時,聲音裡的欺騙暴露無遺。「沒有,我從來沒有見過這個地方。」
「你確定嗎?」
「我確定。」說罷,她關上房門。
關上門後,克里在原地站了很久很久,目不轉睛地盯著手中的那幅畫。傑克仍舊在敲門,可他的聲音卻越來越模糊。「你好。」「你還在嗎?」
他終於離開了,可克里仍舊站在原地,紋絲不動。童年的記憶撲面而來,她想起了外婆,想起了那一個冬日。天空中雲層密佈,寒冬裡的第一場雪花飄落。克里一個人在叢林裡遊走,可她本不該如此。那一年,她五歲。
「原來你在這兒,孩子。」
克里停下腳步,一隻手搭在一棵彎彎曲曲的藤樹上,腳下佈滿荊棘,前面的小徑向左拐去。她鼻涕直流,可戴著姨婆親手做的連指手套的雙手卻很暖和,克里從未獨自離開過村子。外婆臉上露出一絲微笑,冷漠且慎重。克里知道,掩藏在她微笑背後的是生氣與不悅。「您生我的氣了嗎?」
「有一點生氣。」外婆繞過藤樹,走到克里面前,「不過只有一點而已。我年輕的時候也會像你一樣一個人跑到叢林裡來漫步。」
「我錯了。」
「錯了是因為你違反了家規,還是因為你被逮到了?」
「都有,外婆。」
「告訴我小女孩應該遵守的家規是什麼?」
「村子是安全的,叢林是危險的,不允許一個人到叢林裡來。」
「那你什麼時候才可以離開村子呢?」
「只有您叫我離開的時候我才能離開。」
克里的外婆蹲下身來,膝蓋發出撕裂聲,她臉上擺出一副老人慣有的表情。「等你再長大一些了,一切就不一樣了。」
「要多大呢?」
「等你長大到知道如何保護自己生命安全的時候,等你更強大的時候。」
外婆臉上的微笑和最初驅使克里在叢林裡漫步時一樣,容忍,卻愉悅,看似溫暖,卻又感受不到絲毫溫度。
「你想學習你的第一課嗎?」克里點點頭,但又忽然有些不寒而慄。「抓住我的手。」外婆帶著克里朝村子的反方向走去,沿著一條蜿蜒的小徑在樹林間穿梭。外婆開口問道,「你在這裡過得快樂嗎?」
「我很快樂。」
「真是善意的謊言啊,不過沒關係。告訴我你最想念的是什麼,是你的媽媽嗎?」克里低頭看著地面,不恥說出她最想念的是那些玩具、舒適的床和住在隔壁的小女孩。外婆看出了克里眼中的矛盾,她握緊她的手,問道:「你最喜歡默木野的哪一點?」
「我最喜歡這裡的動物們。」
「那這裡的人呢?你喜歡他們嗎?」克里抬起肩膀。這裡人煙稀少,而且沒有小孩。她整天和一群老女人們待在只有一間房的小木屋裡。「沒關係,」外婆說,「你會讓他們覺得緊張和焦慮,僅僅是這樣而已。我也同樣讓他們緊張。」
「為什麼會這樣呢?」
「因為他們認為我們知道那些事情。」
「那我們知道嗎?」
「我們的確知道一些事情。而且,他們很害怕。」
「害怕什麼?」
「有些人害怕默木野外面的世界。外面的世界太大,也跟我們這裡太不一樣。他們一輩子只知道在默木野的生活,從來沒有見過外面的世界是什麼樣子。另外一些人害怕生活在沼澤裡的東西。還有一些人是害怕埋藏在沼澤下的東西。」
「埋藏在沼澤下的是什麼?」克里問道。
「這個也要等你再長大一些了才能知道。」
克里思索著外婆的這番話。除了那些老女人們以外,只有十二個人在村子裡生活。這片村子曾經比現在更大,居住的人也更多,克里見過那些空蕩蕩的房屋和廢棄的穀倉。上一週,一名年輕男子離開了,他在離開的時候說要去一個地方,任何地方,只要不是默木野。當時,周圍充斥著眼淚和喊叫,這也是令克里恐懼的一點。然而,到了第二天,再沒人提起那名離開的男子。大家在菜園裡勞作,宰殺了一頭豬。有那麼一瞬間,外婆臉上露出一絲悲哀的笑容,眼中淚光閃爍。
外婆帶著克里繼續往前走,雪越來越大,雪花落在克里的睫毛上,在她的鼻尖融化。「你是不是和其他人一樣害怕?」克里問。
「不,我已經很久沒有害怕過了。」
「你是那個保護著村子安全的人嗎?」
「算是吧。除了我以外,還有我的媽媽。你以後會幫助我們嗎?」
「我會的,外婆。」
小徑在一處空地前戛然而止,外婆蹲下身,將克里拉到身邊,她伸手指向空地對面,說道:「那裡就是你的第一課。你永遠不能去那裡,不能超過現在這個距離,即使你長大了也不能。聽明白了嗎?」
克里嚴肅地點點頭。「我絕對不會到那兒去。」
「給我做個保證。」
「我保證,絕不會到那裡去。」
「好孩子。」外婆瘦骨嶙峋的手臂緊緊圍住克里,「天很快就要黑了。你想喝點熱牛奶嗎?」
「想喝。」
「好吧,就你和我兩個人,我們回去坐在火堆邊喝點熱牛奶,也許還會有巧克力哦。」
「我喜歡吃巧克力。」
「每個小女孩都喜歡。」
外婆站起身,再次抓住克里的手。她帶著克里轉身朝村子走去,克里沒能來得及最後看一眼空地對面的風景。真美。
瀑布從灰白色的石頭邊飛流而下。
瀑布頂上長著一棵奇形怪狀的矮樹。
這幅畫喚醒了克里的所有記憶,她想起了那年冬天,那片空地的孤獨與蒼涼,想起了壓在頭頂上雲層密佈的天空,想起了那些空無一人的地方。克里癱軟在滿是汙漬和燒痕的沙發上,她哭了,或許是因為疲憊,也或許是因為回憶。那天之後,生活在不知不覺間變得比以往富足了些。克里和外婆之間建立起了一種互信關係,微笑、心領神會的表情、承諾,舉手投足之間都是無法隔斷的聯絡。外婆曾說:「這個世界上有很多秘密,我們生來就是為了守護這些秘密的。」
克里現在的生活是什麼樣呢?
當外婆終於離她而去的時候,她究竟失去了多少?
克里伸手撫平腿上的畫,她的確瘦了,雙腿變得單薄,雙手也是骨瘦如柴。她沒有食慾,也沒有精力。她還能這樣堅持多久?倘若她終於無力抵擋,會有怎樣可怕的夢境找到她?
外婆……
克里蜷縮在沙發上,那幅畫緊緊壓在胸口。
要是外婆還活著就好了。
要是克里能夠安然入眠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