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我們只是聊聊天而已,盧瓦納。」

「在你的字典里根本沒有‘只是’這兩個字。從我家滾出去!你們兩個都給我滾!克里,回你的房間裡去。」

「我還沒有跟你的女兒聊完呢。還需要幾分鐘時間。」

「不行,絕對不行。」

「里昂,你把盧瓦納擋在房間裡。克里,來,跟我到廚房去。」

「你敢跟她過去,克里!」

「來吧,孩子。你有很多疑問,而我有你想要的答案。」

維丁的聲音很溫柔,臉上的笑容很誘人。克里看向母親,她由於惶恐而面部扭曲。「不要去」三個字掛在盧瓦納嘴邊,可克里已經開始轉身。

「她是我女兒,媽的!你不能帶走她!」

維丁抬起一隻手,一臉鄙夷,克里像是被推著走一樣,乖乖跟在她身後。克里心力交瘁,頭昏腦漲,此刻的一切彷彿一場夢境一般,朦朧不清。眼前骨瘦如柴的女人,向上抬起的手,她矮小佝僂的身體和宛如在空中飄蕩的步伐,一切都是那麼不真實。克里的頭腦裡在說著「疲憊、飢餓、幻覺」,可此刻這樣如夢一場的感覺並無不可,因為她想知道這場夢境裡究竟有什麼。克里走到廚房門口,回頭望向母親。母親的臉上是同樣令人不解的疑惑,可她手中卻緊緊握著一把槍,而這,也不可能是真實的。然而,槍口在一瞬間噴出火花和青煙,一顆子彈砸向牆壁。此刻,所有的一切都凝固了。

「這是給你們兩個的警告。」

盧瓦納手中的那把槍並不大,但房間裡的所有人都盯著它。維丁站在原地,一言不發。里昂開口說道:「這只是一把點二二口徑的槍而已。」

「點二二口徑足夠了,我剛剛是故意打偏的。」

「你手上為什麼會有槍?」維丁問。

「因為我不蠢。你現在給我出去,給我滾到我家門外去。克里,回你的房間裡去,待在裡面,不要出來。」克里沒有動,維丁也是。「我會殺了你的,我現在就可以毫不猶豫地殺了你。別以為我不會真的動手。」盧瓦納說。

「克里應該有選擇的權利,她有選擇是否知道真相的權利,這是她與生俱來的,你當年也同樣如此。」

「我沒有同意,那就是不行。」

「你還是當年那個軟弱的女孩啊,不是嗎?還是那個臨陣脫逃的人,還是那麼害怕。」

「我很慶幸當年我離開了。」

「真的嗎?即使是現在你還是覺得慶幸嗎?」

維丁指的或許是破舊的公寓,或許是貧窮,也或許是漫無目的的生活。克里永遠無從得知,因為此時,里昂突然衝上前搶奪槍支,盧瓦納再一次扣下扳機,子彈射穿里昂的胸口,留下一個小洞。傷口很小,只流了一點點血。盧瓦納大聲呵斥道:「往東走九個街區,那裡有一家醫院。」

里昂看向維丁,臉上的神情痛苦萬分,這時,鮮血開始不斷從傷口向外溢位。里昂蹣跚了幾步,可維丁沒有看他一眼,而是死死盯著盧瓦納。「終於有點骨氣了,是吧?」

「滾出去。」

「它可比你強大得多,比我們任何人都強大。」

「你不能帶走我女兒。」

「一百七十年了,這件事已經埋藏一百七十年了,你也深有感觸,不是嗎?」

「我的確深有感觸,它毀了我的人生。」盧瓦納將槍口對準維丁,可維丁絲毫沒有退縮之意,而是抓起克里的手腕,顫抖著用力將她拉到身邊。克里聞到她衣服上的味道,她的皮膚同外婆當年一樣,像極了老皮革,也像極了乾枯的樹葉,褶皺不堪。「你媽媽是個懦弱的人。」

「你弄疼我了。」

「當你再做夢的時候,相信我,你肯定會再做夢的,等到那個時候,我希望你能夢到艾娜。」

「放開她,維丁!」

然而,維丁沒有鬆手。「在你入睡的時候,心裡默唸她的名字。」

「維丁!媽的!我讓你放開我女兒!」

「記住她的故事,也記住這個。」維丁與克里的距離如此之近,她乾裂的嘴唇緊緊貼在克里耳邊。「她希望你能理解,孩子。她渴望被我們找到。」

之後,維丁和里昂終於離開。對於克里而言,整個世界從此陷入無解。她向來討厭這間公寓,此刻,整個屋子裡充斥著鮮血、煙霧和如同火柴燒焦的味道。她的母親也不再如前。「你怎麼能開槍呢?」

「我曾經讓你離開過我一次,」盧瓦納鎖上房門,將槍支放到桌上,「我不會再那麼做了。」

「她只是想跟我聊聊外婆。」

「還有那些夢,還有默木野,還有她所謂的幫你。她能怎麼幫你?維丁從來不會做對自己沒有任何好處的事情。現在發生的這些事是你不能理解的。」

克里坐到沙發上,睏倦,不解。如今,她又第一次看到了母親兇殘的一面,這讓她感到雪上加霜,疲累不堪。「她會去報警嗎?」

「你是說去找一個不是生活在默木野裡的外人?她不會的。」

「萬一有人聽到了槍聲怎麼辦?」

「我們以前在這棟樓裡也聽到過槍聲啊。剛才的槍響不是出現在這棟樓裡的第一聲,也不會是最後一聲,不用擔心。」

「她說讓我夢到艾娜。」

「你不要聽她的。」

「我總要睡覺的,這是遲早的事情。」

「那我們就在那之前搬家,搬到很遠很遠的地方,如果有必要的話,我們甚至可以到另一個國家去生活。」

「錢呢?我們哪兒來的錢?」

出乎意料,盧瓦納臉上的神情竟變得異常柔和,她蹲到克里的雙膝前,抓著她的雙手。「不要被那些夢境迷惑,也不要被維丁和她口中所謂的你與生俱來的權利迷惑。默木野是癌症,它會吃掉所有人的生活。」盧瓦納緊緊握住女兒的手。「相信我,請你一定要相信我。那個女人絕對不是你的朋友。」

「那她是外婆的朋友嗎?」

「你外婆從來沒有喜歡過維丁。她把維丁驅逐出去,因為她的謊言和貪婪,還因為她心腸極壞,你最好牢牢記住我說的這些話。維丁·弗里曼特爾是個魔鬼,聽明白了嗎?她是純粹的魔鬼,她可以為了得到想要的東西而不擇手段。她可以說出任何話,也可以撒任何謊。」

克里從褲子口袋裡扯出那幅早已弄皺的畫,放到雙腿上輕輕撫平。「你知道這個地方嗎?」克里將畫遞給母親,緊緊凝視著她的臉。

「不知道。」

「在我很小的時候,外婆帶我去過一次這裡。她一定也帶你去過。」

「她沒有帶我去過。」

「現在究竟是誰在說謊?」

「我只是為了保護你。」

「你的謊言,維丁的謊言,反正都是對我撒謊,有什麼區別呢?」

「我和維丁不一樣。不要把我跟她相提並論。」

「我想了解這個地方。」

「這個地方?這幅畫?」盧瓦納猛然間勃然大怒,她一把搶過畫作,撕成碎片,狠狠扔到地上。「默木野就是癌症,我不會再說第三遍。」盧瓦納彎腰撿起從背包裡掉落到地上的小物品,直起身來。「我去把這些東西放好,然後我們倆來說說搬家的事。車票價格不貴,我們會想辦法拿到錢的。」

「那是我的童年……」

「你吃飯了嗎?我來做午餐。」

「我不能就這麼一走了之。」

「中午吃三明治怎麼樣?」

「我說了我是不會搬家的。」

盧瓦納站在廚房門口,轉過身來,淚水充滿眼眶。「我親愛的寶貝,如果你執意不肯走的話,那些夢會將你生吞的。」

「你怎麼知道?」

「因為我見過,我也經歷過你的生活。」

盧瓦納轉過身去,克里聽著廚房裡傳來的聲響,默不作聲。一扇櫥櫃門被開啟了,克里知道那是水槽下面的那扇,裡面裝的是母親的伏特加。克里想象著母親顫抖的雙手和仰頭後的一飲而盡。或許母親確實會做午餐,或許她早已喝光那瓶酒,只是一時沒有記起。無論如何,都將沒有遠去的車票,沒有答案,也沒有重新的開始。克里知道自己將會給母親帶來怎樣的傷痛,所以她撿起地上的碎紙片,開啟房門,悄無聲息地溜進了門外的走廊。

五個小時之後,克里回到了雷文縣。她站在住宅區的街道上,來往的人群行色匆匆。克里撫摸自己的臉頰,想著這一切是多麼無足輕重,這座城市,她的身體,除了夢境之外的一切,全都無關緊要。克里找到律師辦公大樓,透過窗戶她看到一個女孩,眼神迷離,身上的衣物已經三天沒有更換了。

克里羞於踏進大樓,於是將手中的名片翻到背面,找到那名律師的家庭住址。克里接連詢問了十幾個人,終於有一個人願意給她指路。克里按照對方的指示,朝著遠處的山丘方向走,隨後左轉。她來到一家麵包店門前,店內的人們衣著華麗,相互聊著天。麵包店旁邊有一處狹窄的樓梯,那名律師的家就在上面。克里站在樓梯口前左顧右盼,隨後走上樓梯。樓道內光線陰暗,克里轉過兩個拐角,在名片所寫的門牌號前停下腳步。她最後一次在內心問自己這樣做是否明智。她不認識這個律師,律師也不認識她。可那幅畫是他的,或許他知道更多,或許他們追尋的是一樣的東西。

克里敲了兩下門,靜靜等待。屋內沒有人應答,她走到一處拐角,蹲坐到地上,牆壁上年代已久的石膏散發著老漆的味道。克里回想著里昂,還有他胸膛上流著鮮血的傷口。她思索著此刻母親在做什麼,思索著約翰尼·梅里蒙是否還活著,思索著維丁如此想讓她進入夢境的原因。

克里靠在牆角,眼皮沉重。疲倦,害怕。她想象著自己此刻正處在一片遼闊的平原上,她躺在一棵大樹的樹梢,平原表面覆蓋著很多石頭,四周安靜無比,只有耳邊輕柔的風聲。它拂過樹梢,克里隨之飄動。她觸不可及。她可以看見永恆。

艾娜。

這段故事在克里耳邊重複了多少遍?

「我想夢見艾娜。」

克里一遍遍重複著這樣的話語,直到聲音越來越微弱,睡意來襲。她躺在想象中的大樹上,沒有危險。和風煦煦,大樹的樹枝輕輕托住克里的身體,帶著她隨風搖晃。整個世界裡只有明媚的天空,她黑色的皮膚,以及一望無際的平原。她想象著一個永遠溫暖的世界,口中最後一次說出艾娜的名字。聲音在無盡的黑暗裡迴盪,克里從那個溫暖的世界消失。她變成了一個遠行者,一個空想家,一個在茫茫大海上漂流的水手。

當她睜開眼時,她在另一條船上,全身沾滿汙泥,奄奄一息。她側身躺著,許多具屍體緊緊擠壓在她身上,她無法動彈,也難以呼吸。她不停乾嘔,膽汁沿著下巴流到身下,與船板上的鮮血、大便和其他嘔吐物混為一體。在她四周,人們大聲喊叫,祈禱。其中十二個人已經死了,但四肢仍被沉重的鐵鏈牢牢鎖住。此時是夜晚,海浪猛烈撞擊著她頭邊的船體。她是克里,不過僅僅是一小部分,其餘部分則是艾娜。克里感受到了一切:傷口、飢餓、老人、屍體、天真無邪的孩子。他們處在一片黑暗中,驚恐,迷茫,哭泣。

這一切太過猛烈,太過真實,克里緊緊閉上眼睛,屏住呼吸。船搖晃了一下,她感受到了船體的起伏,還有水流的沖刷。她將所有注意力集中在船體的晃動上,只因其餘的一切遠比害怕、痛苦甚至死亡更加令她難以承受。艾娜同樣感同身受,彷彿這一切是她自己的遭遇,所有不知所措的靈魂,鮮血淋漓的枷鎖,被捨棄的希望,在她腦海裡翻騰。她第一次感受到痛失母親的孩子內心的苦楚,感受到飢腸轆轆和鮮血直流的殘酷。她認識那個失去妻子而自責慚愧的男人,認識那些遍體鱗傷的女人,也認識那些遭人強暴的無辜女孩。她感受到飢餓,感受到熱浪翻騰的空氣,感受到血肉模糊,且塗滿油脂以驅趕蛆蟲的腳踝。克里也感受到了這一切無法承受。她不停用拳頭捶打眼睛,驚聲尖叫,她想要掙脫這一切,卻無能無力。她就是那個女孩,她在那個女孩體內。她是一個過客,一個被牢牢困住的過客。

時間好長,難以抵擋的絕望和疼痛將她逼近瘋狂。那種無助與絕望太多太多,猶如被生生劈碎的石頭。克里想要逃離,可艾娜的頭腦裡同樣充斥著瘋狂。痛苦、渴望、了結生命的念頭,她是吞下這一切的管道,是被大雨侵蝕的花。她無處藏身,這也使得克里痛苦萬分。她從未如此刻這般感受過意識,從未感受過它的力量,也從未感受過它的重量。它如此強大,也如此沉重。克里被絕望吞噬,她爬進艾娜的思想深處,想找到一個安靜的角落。這樣的地方根本不存在,所以克里追尋著記憶的寧靜,深入腦海。她找到一個漆黑的洞穴,一片火光,還有其他夜晚。她看不見,也無從感受。她是一個膽戰心驚的孩子,皮膚貼在一個裸露的乳房上,可這裡有愛意,有寧靜,有一陣溫柔的聲音,還有保證清晨會到來的承諾。夢裡的克里知道這是艾娜的童年,她很快便學會走路,離開洞穴,在山上成長為更強大的自我。克里感受到了這一切,她想一直沉溺於此,在一段接一段的記憶間飄移,永遠不用回到那艘船上,不用回到那些呼喊飲水,呼喊家人,呼喊迷失信仰的人身邊。

可這場夢太難掙脫,那艘船永無休止。它在海浪中艱難前行,雙峰海浪將它高高舉起,隨後又將它狠狠砸到山的一邊,船體在風浪中戰戰兢兢。克里感受到身體的撞擊,感受到皮膚的摩擦,感受到冰冷的鎖鏈和骯髒的泥漿。人們撕心裂肺地叫喊著,她知道他們的乾渴與絕望。一條鐵鏈緊緊纏繞在她的脖子上,那是對溺亡的恐懼。船體不斷上下起伏,她在猛烈的晃動中迷失自我。她是女皇,是驚恐萬分的奴隸。她是艾娜,完完全全的艾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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