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翰尼奄奄一息,鑽心的疼痛。眼前有一道火光,在黑暗裡熊熊燃燒。時間被置之度外,但時間是約翰尼此刻僅有的東西。時間,疼痛。
好幾天。
彷彿已過了好幾年。
「我這是怎麼了?」
別說話,你快不行了。一陣聲音響起。
大概是在做夢吧。約翰尼的四肢扭曲變形,他使勁睜開沒有受傷的右眼,眼前出現一團煙霧、一道藍光和某個沒有形狀的東西。
這會有一點痛。約翰尼耳邊再次傳來聲響。
疼痛,火光,慘叫。
好幾個小時過去了。
似乎是整個一生。
噩夢終於結束,約翰尼伸手摸摸受傷嚴重的左眼,一陣發熱。他嘴唇乾裂。一陣火光照亮黑暗。「我渴。」約翰尼說著,某個東西將水遞到他嘴邊。
睡吧,一覺醒來就什麼都忘記了。它這樣說著。
當約翰尼再次醒來時,他正站在一條溪流邊,它從北邊的山丘中順流而下,匯入其他水流中。雖然約翰尼對這條小溪再熟悉不過,可卻絲毫不記得自己何時來到這裡。太陽從東邊升起,約翰尼返回木屋。他伸手摸自己的臉,本以為會一陣疼痛,可竟沒有絲毫感覺。他記得閃爍的車燈和暴力場面,接下來的事情模糊不清。他記得自己爬到了大門前,手指在泥土上用力抓扯。約翰尼低頭,衣服和鞋子上全是乾透的血跡,可他身上竟沒有任何傷口。
安然無恙。
甚至連一絲傷痕也沒有。
約翰尼洗掉身上、頭髮上、手指上、指甲縫裡的血跡。他俯身穿上乾淨的鞋子,此時,眼前忽然浮現出鐵鏽和被大霧籠罩的鋼門。他記得發生過一場事故,有茂密的樹叢,還有一道大門。
還有其他的嗎?約翰尼無從知曉。
約翰尼穿上襯衣,如往常一樣跑過沼澤。他跑到木棚前,開啟門上的鎖鏈,卡車不見了。約翰尼一路尋找,終於在距離沼澤邊界大門半英里的地方找到了翻倒在林中的卡車。約翰尼先是看到了碎裂的車窗玻璃,隨後是車頂上的裂縫。他伸手觸控卡車,回憶起了此前的撞車事故,可畫面朦朧不清,他只記得一路緊追不捨的車燈、輪胎剮蹭地面的巨大響聲和突然碎裂的玻璃。約翰尼走到公路邊,左顧右盼,試圖回憶起之前所發生的一切。當時有很多人,他被打了。他想要定格記憶,然而,腦海中的畫面卻轉瞬即逝。
約翰尼回到小木屋,瘋了似的開啟箱子和抽屜四處翻找,終於在裝滿螺絲起子、鑽頭和鑿子的咖啡罐內找到了手機。約翰尼拿著手機前往一座能收到訊號的山丘,開啟電源,盯著螢幕上的日期看了許久。
九月九號。
他失去了整整五天的記憶。
約翰尼在那座小山丘上坐了許久,最終聯絡了一輛拖車。他步行前往與拖車司機見面的地點,司機用繩索懸掛住卡車,將其拖出樹叢。「卡車損毀得太嚴重了。」拖車司機是一名年輕男子,他戴著一頂破舊的帽子,表情懶散,身上穿著一件沾有汙漬的牛仔服,胸膛處的補丁上寫著「戴夫」。「這輛卡車有多重?六千二百磅?」
「六千三百磅。」
「是你把它推下去的?」
「我記不太清了。」
「我可以收了這輛車,先把它弄到起重機上,看看外觀有沒有變形。如果變形了的話,那我也無能為力了。」
「把車拖出來需要多少錢?」
「一百,不貴吧?」
「五十怎麼樣?」
兩人就價格達成一致後,約翰尼隨著司機驅車來到一座雙層車庫,遠離車流,進入停車場。「第二臺起重機壞了,不過我們可以等那臺空出來,如果你願意的話,可以再等等。」
起重機上放著一輛達特桑牌汽車,四個車胎全被卸了,歧管和後軸承也消失不見,這臺起重機似乎在短時間內無法空出。「我不著急,等這臺起重機可以用的時候,你就給我打電話,我可能接不到,不過你可以給我留言。」約翰尼回答道。
「沒問題。」
兩人走下車,一輛卡車從雙車道上駛過。約翰尼從口袋裡掏出一捆錢,數了數,一共七十五美元。「我需要一輛代步車。」
司機戴夫伸手指向一輛生鏽的敞篷車,說道:「八十美元,我把那輛老古董租給你。」
「可以租多久?」
「一週。」
「那一輛呢?」約翰尼指著一輛座位上塞滿泡沫填料的摩托車問道。
「我都不知道那輛摩托車還能不能用。」
「如果可以用的話,一個月五十美元怎麼樣?」
「這樣吧,」戴夫以同樣的目光審視約翰尼,挑起一邊眉毛,說道,「一百美元,這輛車就是你的了。」
約翰尼回到默木野,他坐在樹下,試圖說服自己保持冷靜。他丟失了整整五天的記憶,約翰尼閉上眼,感受身體的溫度,感受心臟的挑動,感受全身血液的流動。約翰尼轉向背後的樹皮,靈魂穿過褶皺的樹皮,進入邊材,穿過樹根,撫摸深埋地下的冰冷石頭,那是整個世界的地底。
「五天啊。」
約翰尼彎曲雙手,感受肌肉的運動。那輛卡車並不僅僅是損壞了,而是完全毀了。這是真實的。那時隱時現的那道光呢?他在朦朧中看見的火光呢?聽到的聲音呢?身上的血跡呢?那場暴力衝突呢?那些令人難以置信的畫面呢?都是真實的嗎?約翰尼開始思索,在默木野的生活是否伴隨著自己難以盲目承受的代價?那一刻,約翰尼很想撥通傑克的電話,可傑克知道了一定會擔心,約翰尼暫時還沒有心情,也沒有力氣去應付一場爭吵。
接下來該怎麼辦呢?
約翰尼回到摩托車上,他離開默木野,開車來到里昂的酒吧,里昂同往常一樣站立在吧檯後面。
「你可從來沒這麼早喝過酒啊。」
「我不是來喝酒的。」
「那你是過來吃東西的?」
「也不是。」里昂沒有回應,裡裡外外擦拭著吧檯上的酒杯,一個接一個,泰然自若。在駕車的路上,約翰尼一直在思考該如何開口,但終究還是決定開門見山。「你曾經說過你從小就開始打獵。」
「沒錯。」
「你說你可以追蹤任何獵物,無論是天上飛的,還是地上跑的,都不成問題。你還說這是你最擅長的事。」
「是啊。」
「那你為什麼不去默木野?」
「誰說我不去?」
「你自己說的。」
里昂搖搖頭,回道:「我不記得我說過這句話。」
「我第一次來這兒的時候,你說你不願意走進那片沼澤,你說那是你不願妥協的事情,你當時一本正經地說我是個蠢小子。」
里昂嘴角揚起一絲微笑。「好吧好吧,我記起來了。」
「那麼,你到底在害怕什麼?」
「你想跟我談默木野?現在嗎?這麼多年你都沒有問過我關於那片沼澤的問題,現在要談嗎?」
「是的,談。」
里昂放下手中的酒杯和抹布,雙手伸展到吧檯上,向前湊近身子,問道:「你為什麼突然對我六年前說過的話感興趣了?」
「也許是因為那裡的某種東西也讓我感到害怕了。」
「是什麼東西?」
「我不確定。」
里昂拿出杯子,倒上一杯咖啡,遞到約翰尼面前。「喝了它。」
「為什麼?」
「因為我需要時間思考。」
之後的一個小時,里昂沒有說話,埋頭擦拭酒杯,清掃地板。約翰尼偶然抬頭,與里昂目光相接,里昂拿著掃帚,揚起頭目不轉睛地盯著約翰尼。到了午飯時間,里昂遞給約翰尼一份三明治,仍舊沒有開口。兩個小時後,里昂從酒吧外叫來一名男子,將圍裙遞給他,叮囑他看著吧檯,「別把我這個地方燒了。你,跟我來。」
里昂拿起一個紙袋,隨後帶著約翰尼坐上一輛老舊的卡車。當鑰匙轉動時,卡車車身散出青煙。里昂手握方向盤,說道:「我已經活了半輩子了,這輛卡車,這裡的人,不到二十平方英里的地盤,這裡就是屬於我的地方。」里昂轉頭,與約翰尼對視,「今天無論是什麼原因驅使你來找我,我都不在乎,我也不想知道。我願意幫你是因為我相信你應該是看到了什麼,或者聽到了什麼,也或者是上帝親自給你餵了早餐,聽明白我的意思了嗎?」
約翰尼點頭。
「我只會幫你這一次,在此之後,我再也不會和你談論這個話題。你隨時可以來找我,隨時可以來我的酒吧吃東西,或是過來喝點小酒,都可以。我們可以談論天氣,談論鋸木廠的問題,也可以談論那些身穿緊身衣和緊身牛仔褲的胖女人,不過,如果你把今天的事情告訴別人,那我們之間的交情就到此結束。」
「我明白。」
里昂仔細打量約翰尼的臉,隨後發動引擎。「不要讓我後悔。」
里昂駕車駛出酒吧門前泥濘的停車場,穿過河流上方的橋樑,沿著兩邊滿是稻田的公路行駛。公路兩邊的電線杆逐漸遠去,公路向東轉時,里昂繼續向北,駛上一條泥濘小路。現在是九月時節,陽光正好,四周生機盎然,金黃色的落葉隨車胎揚起。行駛兩英里後,里昂轉入叢林,加大油門,穿過一條小溪,輪胎飛速轉動。駛入一塊空地後,里昂停下車,前方,一座簡陋的小屋依靠在一棵橡樹和一排鵝掌楸之間。小屋的金屬屋頂鏽跡斑斑,屋頂上方聳立著一座由煤磚堆砌而成的煙囪。小屋左邊的椽子上掛著被扒了皮的兔子,門前的臺階擺滿盆栽植物,給簡陋的小屋平添了一份綠意。
「在這裡等著。」
里昂穿過空地,腳下塵土飛揚。他走過門廊,正準備敲門時房門卻忽然開啟了。門後,一個老女人注視著約翰尼,她邀請里昂進屋,隨後關上房門。幾分鐘後,里昂獨自走出小屋,他走到約翰尼身邊,說道:「她不喜歡有人登門拜訪,不過她會見你的。」
「她是誰?」
里昂坐回卡車內,回道:「你可以叫她維丁,她歲數已經很大了,平時都不會接見任何訪客,如果你對她態度惡劣的話,那我就成了罪人了。拿著這個,會對你有用的。」里昂遞給約翰尼一個紙袋,「裡面裝的是方糖,只是一份突然來訪的小禮物,她很看重這些。」
「還有什麼需要注意的嗎?」
「她左眼視力不好,你跟她對視時儘量看她的右眼。不要大聲說話,也不要表現得沒有禮貌。她喜歡長得好看的人,這一點你應該沒問題。」
約翰尼看向小屋。小屋的門半掩著,門後站著一位身穿褪色裙子、身材矮小的老人。「她很瞭解那片沼澤嗎?」約翰尼問。
「比你瞭解。」
「怎麼個瞭解法?」
「她在那裡生活了半輩子。」
約翰尼逐漸覺得眼前這個女人或許的確與默木野有些許關聯。「還有其他什麼我需要知道的事兒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