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有最後一件事,」里昂看著門後的女人,向前俯身,說道,「她是我奶奶。」
約翰尼本想了解更多細節,可里昂不願再過多透露,約翰尼只好獨自朝小屋走去。蒼蠅圍繞著門廊前懸掛著的兔子屍體轉圈,門邊掛著一把來復槍。門後的老人正在等他。「再過來點,」她開口說道,「讓我好好看看你。」
約翰尼伸手推開半掩的房門,陽光傾灑進來,兩人目光相接,老人仔細端詳著約翰尼。她身形嬌小,雖上了年紀,卻毫無虛弱之相,穩穩地站立在門後。她伸手觸控約翰尼的臉,將他的臉頰轉向與陽光正對的方向。「里昂說你叫約翰尼·梅里蒙。」
「是的。」
「嗯,你的長相的確有梅里蒙家族的特點。」維丁轉身走向屋內,坐到壁爐旁的一張搖椅上。這間小屋只有一個房間,屋內光線陰暗,進門右手邊是壁爐,角落裡擺放著一張床。「來吧,進來吧。我跟里昂說了我會跟你聊聊,不過我可沒說要和你聊一整天。」
約翰尼在壁爐對面的椅子上坐下,維丁目不轉睛地盯著他。「里昂說你是他的奶奶。」
「他媽媽當年到處留情,所以我也許是,也許不是。那是給我的嗎?」
約翰尼遞過裝滿方糖的紙袋,維丁將手伸入袋中,隨後舔掉沾在手指上的糖。「好吧。」她將紙袋放到兩腿之間,說道,「說吧,你想知道些什麼。」
「你說我看起來像梅里蒙家族的人,是什麼意思?」
「意思是你長得像你們家族的男性長輩。」
「你是怎麼知道的?」
維丁嘲弄地回答道:「你的家族這麼多年以來一直都有愧於我的家族。難道你不知道這個事實嗎?」
突如其來的尷尬情緒使得約翰尼一陣臉紅。他從未想過這一點。里昂呢?他想過嗎?
「你抽菸嗎?」維丁問。
「不抽。」
維丁從衣服口袋裡取出一根手卷煙。她劃亮火柴,點燃捲菸,煙霧在眼前升騰。這不是普通的捲菸。「里昂說你是默木野的主人。」
「是的。」
「那些廢墟建築和那整片土地都是你的?」
「是的,全部都在我的名下。」
維丁猛吸一口煙,吐出煙霧,從口中拿出菸斗柄。「里昂還說你被什麼嚇到了,是什麼?」
「我也不確定。」
「是你不確定,還是你不願說?」約翰尼沒有回答,維丁點頭,觀察著約翰尼。「吸一口這個。」
「我不吸菸。」
「要麼吸一口,要麼馬上走人。」
約翰尼看著捲菸在維丁手指之間燃燒。「這是什麼煙?」
「是用大麻和蘑菇做的,都是生長在這片大地上的植物。」維丁遞過香菸,靜靜等著。捲菸的一頭是溼漉漉的口水,另一頭則是橘黃色的煤煙。約翰尼停頓片刻,接過捲菸,吸了一口。「再吸一點。」約翰尼猛吸一口,煙霧嗆到喉嚨,他咳嗽不止。維丁拿回捲菸,臉上露出滿意的神情。「你到底看到了什麼讓你害怕的事情?」
「我什麼都沒有看到,但是我喪失了好幾天的記憶,就是這個讓我感到害怕。我喪失了整整五天的記憶。」
「你一點都想不起來嗎?」
「只記得一些零碎的片段,我覺得我自己受傷了,但是我身上卻沒有任何傷口,這根本說不通。」
「你做夢嗎?」約翰尼遲疑了,維丁將煙霧吐到約翰尼臉上,「當你待在沼澤裡的時候,你會做夢嗎?」
「會吧。」
「你都夢到些什麼?說實話。」
約翰尼嚥了咽口水,小木屋裡很熱,很悶,一絲風都沒有。眼前的煙霧令他頭暈目眩。「我在夢裡看見有人被吊死。」
「什麼人?」
「一個白人,兩個黑人奴隸。」
「還有呢?」
「什麼意思?」
「再吸一口。」維丁又一次遞過香菸,她向前俯身,靠近約翰尼的臉,看著他吸了一口。「你站在樹邊,很多人在尖叫。」
「你怎麼知道?」
「人們都在尖叫。你還看到了什麼?」
「有一個小女孩,她手中握著一把刀。那些人身上都是刀傷。」
維丁坐直身體,約翰尼快要窒息了。他想要保持平穩呼吸,可根本不行。「告訴我你聽到了什麼。」
「我不喜歡這樣的對話,我不想再繼續了。」
「告訴我。」
「尖叫。我都說了,我聽到那些人在尖叫。」維丁靠回到椅背上,那一瞬間約翰尼進入夢境。他看見火光,看見抽搐的雙腿。他眨眨眼,眼前的畫面越來越模糊。約翰尼開始咳嗽不止,他清清喉嚨,問道:「你怎麼知道我夢裡的內容?」
「因為關於那片沼澤的夢從來都不是夢。你還做過其他的夢嗎?」
「可能有過吧,我不確定。」
「拿著這個。」維丁遞給約翰尼一支新的捲菸,「今晚回去抽,然後再回來見我。」
「我跟你說了我不抽菸。」
「那就把它做成茶喝下去,我不管你用什麼方式,重點是它能夠幫助你進入夢境。」
「我只想知道真相。」
「你當然想知道,不過我已經告訴過你了,你的所有夢境都是以往的噩夢,或者是一些真實存在過的幻影,關於那片沼澤的夢從來都不是夢。」
約翰尼回到小木屋,此時已是深夜,他仍舊無法入眠。他不信任維丁,也不信任那根捲菸裡的東西真有什麼神奇作用,可此刻,他竟坐在床邊,手中拿著一個杯子,杯子裡散發出一股煮沸的泥土味,嚐起來亦是如此。他絕望,害怕,絕望到除了相信維丁,別無他法,害怕到千方百計也要知道那丟失的五天裡到底發生了什麼。喝下最後一口茶,約翰尼躺到床上,試圖迴歸平靜,進入那個深不見底又漆黑一片的夢境。以往的大多數晚上,入睡並非難事,一個舒適的睡姿,幾聲淺淺的呼吸,便可入眠。可是今晚,約翰尼焦慮不堪,且太想快速入睡。他輾轉反側,隨後走出小木屋,躺在地面的苔蘚上,仰望星空。九月的夜晚很溫柔,也很靜謐。約翰尼想象頭頂的天空是一位巨人,想象著它俯視自己的模樣。吸氣,呼氣。約翰尼的身形映在身下的苔蘚上,滿天繁星在眼前模糊,思緒向古老的遠方飄散。他是一名成年男子,也是一個小男孩,出生前的那些畫面開始在眼前閃爍。在黑暗中,他看見了父親,也看見了爺爺。他是約翰尼·梅里蒙,大家都稱呼他為約翰,眼前出現的一排面孔便是梅里蒙家族裡的男性長輩,約翰尼的身子不斷下沉,長輩們的臉一個接一個浮現在眼前。
約翰尼在黑暗裡下沉。
他進入夢境。
他睜開雙眼,被恐懼吞沒。她躺在床上,奄奄一息,那是他一生摯愛的妻子。他撫摸她的臉,皮膚一陣灼熱。從未有人經歷過如此高燒,梅里蒙家族沒有,奴隸們也沒有,就連河對面的醫生都說現在唯一能做的就只有祈求上天。
他俯身向前,緊貼她的臉頰,高燒正在一點一點吞噬她的生命。她痛苦呻吟,他仍舊靠在她臉頰上,一隻手搭在她隆起的腹部,那是他們愛情的結晶。「再拿點冰塊過來。」他說。
「冰庫已經沒有冰塊了。」
他抬起頭,奴隸們同樣啜泣不止。他們同他一樣深愛瑪麗昂,人人如此。她芳齡十九,年輕貌美,待人和善。
「拿毛巾來,快拿溼毛巾過來。」
兩名女奴隸急忙轉身,約翰緊握住妻子的手。他名下有四千英畝土地,倘若能夠救回她的性命,並保得她幸福安康,他願意傾其所有。他們自小便在一起玩耍,在她十三歲那年,他就已經愛上了她。他比她年長兩歲,可那天,在樹蔭下,是她握住他的雙手,是她說「我們總有一天會結婚的」。他記得他的眼神從戲謔變為真誠,她已經從少不更事的小女孩變成一個成熟美麗的女人。她總是最睿智的那個,也總是最強大的那個。
「約翰……」
那是一聲喘息,一種令約翰痛心疾首的聲音。
「我在這兒,瑪麗昂,我就在你旁邊。」
「水……」
他輕輕扶起她的頭,將杯子遞到她嘴邊。她艱難地抿了一小口,無法喘息。約翰伸手擦掉她乾裂嘴唇上的水珠,溫柔地將她臉上的秀髮撫到一邊。她面容憔悴,臉色煞白,只有全身持續不退的高燒給了她一點血色。他想緊緊握住她的雙手,可卻害怕擠碎她的骨頭,捏破她的皮膚。她已經連續三週高燒不退,全身發熱,神志不清。她有多少天沒有說過一句話了?她度過了多少個煎熬的夜晚?
「寶寶……」
「對,寶寶,我們會生下一個漂亮的寶寶,你會等到那一天的。你一定會好起來,我們的寶寶也會平安出生。」
她將他的手放到自己的腹部。「剖腹……」
「醫生就快要來了。」
「沒有時間了。」
「瑪麗昂……」
「只有寶寶最重要,」她眨眨眼,快要撐不下去了,「只有寶寶……」
他親吻她的額頭,灼熱也正在撕裂他的身體。
「約翰……」
「我在這兒。」
「如果這是個男孩……」她雙唇微微張合,可卻沒有一絲力氣了,「現在,趁我還有勇氣,快。」
「我不能這麼做。」
「你可以的。」
「寶貝……」
她沒有力氣說話了,她看著他,淒涼的眼神里寫滿祈求,約翰的雙手不停顫抖,眼神蒼白、空洞。他再一次溫柔親吻她的額頭,隨後有人將刀子壓在他手掌上……
約翰尼驚醒,頭頂星光璀璨,他的內心升騰起一種前所未有的情緒。
他是兩個人。
兩段人生。
一小時過去了,約翰尼仍舊淚如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