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等,你說什麼?」
「沒什麼,你當我什麼也沒說。」克里的母親起身,將座椅拽向左邊,椅子翻倒在地,她踉踉蹌蹌地走出廚房。克里耳邊傳來用力關門的聲音。克里從座椅上站起身來,仍舊頭昏腦漲,她走到水槽邊,開啟水龍頭,沖洗掉手掌的泥土,輕輕地擦拭已經幹掉的血跡,那是她逃跑時不小心摔倒留下的。克里曾見過母親酩酊大醉的模樣,見過她怒氣衝衝的眼神,也見過她厭倦煩悶的樣子,可這次不同往常,她不是憤怒,也不是厭煩,而是恐慌,是害怕。
拖著沉重的腳步,克里走過熟悉的走廊,敲響母親的房門,門後傳來沙沙聲。
「走開。」
克里的母親也在哭泣,撕心裂肺的哭聲令人畏懼。
「我很害怕這些夢。」
「你確實應該感到害怕。」
「這就是你離開的原因嗎?」沒有回答,也沒有哭聲,沉默。「你還在嗎?」
克里聽見門後傳來一聲長嘆,此後又是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幾個人會做這些夢,大部分人都不會夢到。但是從來沒有哪一個人在離開沼澤後還會夢到這些。」
「但是你離開之後還做過這些夢是嗎?」
「是的,我還會夢到那棵懸吊死人的樹,還有你的外婆和外曾祖母。它總是在我們家族尋找這樣的女人。手中拿著刀的女孩,那棵樹發生的一切,我一直試著忘記這些,難道你不知道嗎?我還做過其他的夢,更可怕的夢,你現在還太年輕,你不會知道,也不會懂。」
「我和當年你離開沼澤的時候一樣大。」
「不要再說了……」
「我該怎麼辦?告訴我我該怎麼辦?」
「我不能告訴你,對不起。」
「為什麼不能?」
「談論這件事只會讓一切比現在更糟,就像是開啟了一扇門,門後的一切更黑暗,更可怕,也更讓人猝不及防,這種感覺就像是溺水,拼命掙扎,卻無能為力。」
「我聽不明白。」
「你當然不明白,你這個蠢孩子,你只是一個愚蠢的白痴女孩。」
「我應該怎麼辦?媽媽……」
克里聲音微弱,臉頰緊緊貼在門上。克里的母親曾說過,克里與眾不同,之所以將她送到那些老女人身邊是有緣由的。
「求你了,告訴我吧……」克里將手掌按壓在門上,再三懇求,「我不想再做夢了。」
母親沒有回答,克里並不意外。她的母親是個生性怯懦的人,向來如此。克里轉身回到自己的房間,她躺在床上,雙臂環繞,輕輕擁抱自己。睡意襲來時,克里便悄悄溜到屋頂,坐到一張破舊的椅子上,那是她幾年前上來玩耍時發現的。車流穿梭的聲音在耳畔迴響,整座城市霓虹閃爍。克里看著明月慢慢爬上天空,此時已是夜半時分,她睡意矇矓。
倘若她又做夢了怎麼辦?
倘若她看見一些可怕的東西怎麼辦?
克里靠在椅背上,看著空中的雲朵撫過明月。疲累將她壓垮,她接連兩次埋頭瞌睡。夜裡的世界很沉悶,沒有一絲微風。克里苦苦掙扎了好幾個小時,終於被夜色侵吞,無力抵抗,她睡著了。
窒息,她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難以呼吸。
活埋。
那種強烈的震撼猶如一股電流,她看不見,也無法呼吸。潮溼的泥土將她吞噬。
她是克里。
也是另一個人。
一聲驚叫從她雙唇間迸出,泥土悄悄滑入口中。
她喉嚨哽咽,奄奄一息。
克里從夢中醒來,驚聲尖叫,屋頂矮牆上的鳥被嚇得四處逃散,此時的克里被恐慌淹沒,絲毫沒有注意。鳥是黑色的,周圍的一切都是黑色的。
克里從座椅上摔倒,不停乾嘔,明明口中充斥著泥土的腐臭味,可吐出來的卻只有膽汁。
「上帝啊。」
克里四肢著地,此刻,她想到了上天,自兒時以來,她一直未曾信仰過上天。
這是真實的。
太真實了。
克里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她回到家,跑進自己的臥室,緊緊鎖上房門,發誓絕不會再入睡。當早晨的太陽終於升起時,克里已經精神恍惚。她把自己鎖在房裡,不吃飯,不喝水,更不敢靠近床邊一步。太陽落山了,盧瓦納開啟電視,克里再次回到屋頂,孤身一人。
她從夢境裡知道了許多事。
可怕的事。
克里看著滿天的繁星慢慢從雲層裡鑽出,全神貫注,彷彿此前從未見過,她好幾次伸手摸自己的臉,妄想這個正在深受折磨的人不是她自己。月亮慢慢升起,克里坐在同一張座椅上,月亮穩穩懸於空中,她仍舊坐在原地。她全身包裹著毛毯,不敢入睡,彷彿一旦閉眼便會就此喪命。凌晨三點,大片烏雲在西邊聚攏,一瞬間電閃雷鳴,屋頂的狂風捲走所有未說出口的話語。不久,一場大雨瓢潑而下,克里低垂著頭,沒有絲毫感覺。
她被活埋了。
在令人窒息的泥土裡驚慌尖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