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當克里回到繁華的都市時,已是第二天夜裡,她一瘸一拐地往家的方向走,精疲力竭,膽戰心驚。雖已過去了一天,可她的腦海裡那個同樣的問題始終揮之不去。

我昨晚看見的到底是什麼?

克里不確定昨晚究竟發生了什麼,也不確定自己眼前的一切究竟是真是假,她只知道自己當時瘋了似的拼命逃離那扇大門,四周霧氣模糊了視線,腳下溝渠滿地,她多次摔倒。此刻,她正走在喧鬧的都市大街上,卻感受不到絲毫真實,就連她半路搭乘的那輛車似乎也不是真實存在的。難解的疑問,古怪的對話,逐漸模糊的臉,克里的腦海裡充斥著太多她無法理解的畫面,她頭痛欲裂。

克里站在離家一街區以外的地方,不遠處便是她家的房屋,像是豎立在城市中央的一根中指,默默忍受著這裡的一切。克里曾對在都市裡居住的生活百般厭惡,可這一次,昔日的厭惡情緒竟全然不見,此時此刻,她只想躲到高牆下,躲到房門後,躲到堅硬的鋼筋混凝土之後,遠離那些疑問,遠離那些可怕。

克里穿過雜亂不堪的庭院,推開公寓的玻璃門,瘋狂跑進電梯。電梯緩慢上到二十三樓,克里喘息未定。她從包裡掏出手機,再一次產生向警方求助的想法。並非因為她對約翰尼·梅里蒙有特殊情感,可約翰尼此刻生死未卜,她怎麼能見死不救?

「媽的。」

這是克里第八次從包裡掏出手機,她猶豫不決。電話撥通後,她能跟警方說些什麼呢?說「我找到他的時候,他已經奄奄一息了,然後某個可怕的東西把他拽到樹林裡去了」嗎?警察一定會認為克里是神志不清,或是服用毒品後產生了幻想,抑或是懷疑她自導自演,親手殺死約翰尼後又假裝目擊者向警方報案。這個鎮上一定有自作聰明的警察,他們會將此事與兩人之間的訴訟案聯絡起來,最終將所有矛頭指向克里。

呵。

克里絕不會如他們所願。

克里的母親坐在廚房的餐桌邊,手中拿著酒杯。她比以往醉得更厲害,癱坐在冰冷的椅子上,顯得格外嬌小。「你這是怎麼了?」母親開口問道。

「我摔了一跤,沒什麼事。」

「你看上去像是被一頭牛硬拉著來的。」

克里放下背包,昨晚經歷的一切在她腦海裡翻騰——地上的鮮血,約翰尼扭曲得不成人樣的骨頭,夜半時分的長途跋涉,以及最初驅使她前往的那場詭異夢境。克里很害怕,怕極了,可她如今的生活能給她怎樣的安慰呢?她居住在破舊大樓裡一個狹小束縛的出租盒裡,相依為命的母親要麼對她漠不關心,要麼整日酩酊大醉,全然不知自己女兒的世界早已分崩離析。

「去幫我拿點冰塊來。」克里的母親舉起酒杯,搖晃著杯中快要融化的冰塊。「快去啊。」她再次搖晃酒杯,克里眨眨眼,一動不動。那一瞬間,她眼前浮現出外婆的模樣,也浮現出那一段童年時光,忽然,克里放聲大哭。外婆的身影也在她腦海裡閃現,她看見外婆近乎失明的眼睛、滿是傷疤的雙手,還有她微笑點頭的和藹模樣。每到夜裡,克里和外婆躺在大床上,一旁的外婆總會用身體給克里取暖,她身上的皮膚乾燥得如同屋外凋零的樹葉。

「你當初為什麼把我送到那個地方?那個時候我才四歲。」

「你是在哭嗎?」

「告訴我為什麼。」

「這不是什麼秘密。」克里的母親放下酒杯,點燃一根香菸,「那些老女人想要你去,她們覺得你一定會成為特別的那一個。」

「那是什麼意思?什麼叫特別的那一個?」

「那你就要去問她們了,不是嗎?」

「那我們就說說你吧。」克里在母親對面坐下,眼神冷漠。「你當初為什麼千方百計地離開那裡?」

「什麼?」

「你在十九歲的時候離開了沼澤。我們倆從來沒談論過這個話題。」

「因為這不關你的事。」

「外婆說因為你害怕。」

「哦?是嗎?她是這麼跟你說的?」克里的母親皺起眉頭,再次斟滿手中的酒杯,「你難道就沒有想過我離開沼澤是因為我渴望得到更好的一切,渴望過上比整天被稀泥、昆蟲和無所事事的男人煩心的更好的生活嗎?」

克里的母親移開目光,臉上是始終未變的固執,她總是那麼倔強,總是刻意不讓克里知曉深藏在那片沼澤背後的秘密,這一點使得克里怒不可遏。「是嗎?乾脆讓我來說你離開的真正原因吧,因為那些壞男人,因為你懶,還因為這個。」克里推開桌上的酒杯,眼神里是難掩的憤恨,「這些酒是我買的,你喝完酒之後搞得那麼狼狽也是我收拾的,現在我想要回報。」

「什麼回報?」

「我做了一些夢。」

克里的母親沒有說話,她縮起肩膀,下巴向下收起。當她終於開口時,聲音沒有絲毫起伏。「什麼樣的夢?」

「很可怕的夢。我夢見一棵樹,有幾個奴隸被吊在那棵樹上,還有一些被殺死的男人,這些畫面太真實了,真實得好像我當時就在現場一樣。」

「那是一些關於黑奴的故事,大家都知道那棵用來懸吊奴隸的樹,我們每個人都聽過這些故事。」

「可這一切實在太真實了。我看得清楚這些人的長相,也聞得到他們身上的味道,甚至能聽到他們可怕的尖叫聲。我就是手裡拿著刀的那個人,我知道這些人的名字。」

「不,你不知道,這都是你的錯覺。」

「其中有兩個人是奴隸,有一個是領班……」

「我說了你不知道!媽的!夢只是夢而已,那都是假的!」

她聲嘶力竭,克里從她臉上看到了謊言和恐懼。克里的母親舉起酒杯一飲而盡,雙眼緊盯著空蕩蕩的酒杯。「那片沼澤裡到底有什麼?」克里步步緊逼。

「這個問題你應該去問你外婆,你那麼愛她,那麼崇拜她,為什麼來問我?」

「那時候我還只是一個孩子,我什麼都不懂。」

「你覺得這跟年紀大小有關係嗎?愚蠢!你覺得這對我來說重要嗎?」

「你當初為什麼離開?」

「我已經跟你說過了……」

「我夢到了約翰尼·梅里蒙,而且夢境裡的一切都是真的。」

克里的母親一下子靠到椅背上,嘴巴大張,彷彿被人狠狠打了一耳光。「不準說這件事,不準說!」

「就是昨晚的事情。」

「在距離沼澤這麼遠的地方,不可能。這麼遠,絕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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