傑克躺在床上,輾轉難眠,他有多久沒有一夜安眠了?床鋪要麼太硬,要麼太軟,街頭的霓虹燈光照得他無法入睡,可拉上窗簾後,房間內的黑暗又令他感到窒息。黑暗總是讓本就糟糕的情況雪上加霜,對約翰尼的擔憂,對默木野的恐懼,令傑克愈加無法入眠。傑克起身穿衣,拉開緊閉的窗簾,眼前熟悉的一切讓他感到稍許安心。傑克今天在凱瑟琳面前態度惡劣,這與他最初的想法完全背道而馳。他本應該始終保持微笑,或是語氣平和,勸阻約翰尼半途離開。令傑克深受折磨的是約翰尼對危險與異常的熟視無睹,他不願看清自己如此離不開默木野的畸形本質。或者說,這樣的解釋是不是太過於簡單?也許約翰尼早已看清,也許他內心比任何人都清楚。
我到底應該做些什麼?我到底應該怎麼幫助約翰尼?
傑克不得其解。
傑克走到鏡子前,鏡子裡的他衣著得體,儼然一副律師的模樣。這是他一直夢寐以求的樣子——學者,調查者,真相的追尋者。
「好了,該出發了。」
傑克穿上外套。
「就這麼辦。」
現在是早上七點,傑克開車出門,六分鐘後抵達目的地——當地報社的辦公室。時間還早,今天的報紙還未公開售賣,不過這家報社的專題編輯與傑克的哥哥是高中同學。她並不算是傑克的朋友,但傑克也並非前來尋求男女之歡。「我需要幾個小時的時間,所有存放的報紙我都要。」
她帶著傑克來到檔案室,並向他解釋了縮微膠片機的操作方法。「儲藏櫃就在這裡,這裡面有從很多年前一直到現在的所有新聞報道。」
傑克上下打量著一排排儲藏櫃,問道:「最早的是哪一年?」
「一八九一年。」
「這麼多啊,好吧,有的忙了。」嘴上如是說,可調查是有規律可循的,傑克在這方面可是專家。他首先從新聞標題開始,隨後著重從訃告中尋找線索。死亡事件會指向事發地點,而事發地點會揭露其背後更大的真相。第一則訃告是關於一名失蹤的捕獵者,其屍體在默木野的一條小溪岸邊被找到,這件事發生於一八九七年。三年後,一名勘探者在同一片區域失蹤。自此之後,陸續有人在默木野失蹤或是喪生,其中有喪命於此的伐木工,還有幾名最終被找到的失蹤男孩。當時,一位九十歲高齡的專家堅稱默木野不應被人們當作邪惡之地,然而不久之後,一位牧師在臨終之時神志混亂,口中念著要淨化那些被邪魔侵佔的迷失靈魂。有人在默木野狩獵時發生意外,有人在從默木野歸來後草草結束自己的生命。曾有一次,一項道路建設工程中途廢棄,因為領班在從默木野回來之後徹底瘋癲。這些故事並不起眼,卻構成更黑暗、更可怕的事情真相。
傑克走到停車場,他靠在車邊,心裡一陣噁心。那些疑問是真實的。
很多人在默木野命喪黃泉。
很多人。
傑克坐進車內,搖下車窗,再次拿起一九三一年冬天的那份報紙——失蹤男孩最終平安回到母親身邊。新聞標題下有一張照片,照片裡,一棟搖搖欲墜的房屋前面,站著一個飢腸轆轆的女人和一個眼神深邃的小男孩。傑克端詳著照片裡小男孩的眼睛,想象著倫道夫·博伊德在被找到,並平安回到母親身邊的那天究竟是什麼感受。
那天下午,回到家後的傑克再次翻看這篇新聞報道。除此之外,另有四家新聞探討過這名在默木野失蹤幾天的小男孩。大多數新聞報道者給倫道夫·博伊德貼上沉默寡言、不為苦樂所動的標籤,其中一名新聞報道者稱博伊德身上有一種足夠堅強的勇氣,支撐著他在此後的生活中始終向好。博伊德對在默木野的遭遇始終閉口不談,而當時陪他一同前往的兩個朋友卻並非如此。然而,他們口中所講述的故事在旁人看來,實在太過不合常理,以至於一位報道者在新聞中曾這樣寫道:「倫道夫·博伊德與他的兩個朋友完全是兩種截然不同的態度。這兩位朋友口中的話語實在令人難以置信,似乎決心以博伊德險些喪命的悲劇故事為契機,贏得名譽和關注。」其他新聞報道中對查理和赫伯特的評論如出一轍,不過傑克卻對提到這兩名男孩的字句格外關注,他拿起一支紅筆,一邊閱讀新聞一邊勾畫出諸如「追逐」、「恐慌」以及「笑聲」等詞語。
最後一篇關於此事的新聞報道主要介紹了當時在默木野搜尋倫道夫·博伊德的情況。其中有多張默木野的照片,照片上的沼澤看上去原始野蠻,且不可侵犯。令傑克感興趣的是,報道中提及了當時參與搜救行動的所有志願者姓名。姓名列表足足有兩欄,且字型極小,很難看得清楚。當時的志願者包括當地所有的退伍軍人,三名消防部門工作者,十六名國民警衛隊成員,以及來自教堂和學校的其他志願者,最後七名志願者被劃分為社會人士。此後的一小時裡,傑克將報道中所有的志願者姓名全部摘抄到一張白紙上,上網一一進行搜尋。其中大部分已經不在人世,不過當年一共有十九名高中學生參與了那場搜救行動,倘若傑克足夠幸運,也許還能找到目前尚在人世的志願者。
可他並沒有那麼幸運。
至少目前沒有。
此時已是凌晨兩點,傑克終於爬上床,卻毫無睡意。他盯著天花板,思索了許久,最終拿起手機給約翰尼發了一條簡訊。資訊內容極其簡潔:你這個混蛋,給我回電話。
雖然徹夜未眠,但傑克還是早早來到了辦公室。他被辦公桌上七零八散的檔案折騰了好幾個小時,卻始終心不在焉,那些比此更為黑暗的事一直在他腦海裡揮之不去。
「快誇我,誇我很棒。」
傑克抬起頭,萊斯莉站在辦公室門口。「你很棒。」
萊斯莉走進辦公室,在傑克對面坐下,依舊楚楚動人。「我和雷默談過了。」萊斯莉臉上閃過一絲笑容,眼神清澈,「你準備好參加科技石公司破產案件的庭審吧。這件案子會由你來接管,但是……」
「等等,你說什麼?」
「你之後可以慢慢謝我。」
傑克的思緒飛速旋轉,仍舊難以置信。科技石公司的破產案是這個州三十年以來最大的一起破產案件,涉案金額足有上億美元,涉案員工多達三千名。「你是怎麼做到的?」
「你是想問我怎麼做到快速推動你的事業發展嗎?還是想問我怎麼做到改變你的人生呢?我能說什麼?我只能說你並不是唯一一個發現我讓人難以抗拒的律師。」
「我的天啊,萊斯莉,謝謝你!」
「現在先不要謝我,我付出可是要回報的。」
「你想要什麼回報?」
「我之後再告訴你,」萊斯莉起身,「律師團隊下午三點在雷默的辦公室開會。除了你以外,還有四名律師,七名助理,不要遲到了。」
萊斯莉興奮地離開辦公室。傑克思考著給蘭迪·雷默留下深刻印象意味著什麼。倘若一家來自大城市的著名公司在南方涉嫌破產糾紛、公司不法行為、公司合併以及舉債經營收購案件,雷默一定是其首要合作物件。他可以稱得上律師界的名流之士,陪審團也對他鐘愛有加。當被問及為何選擇屈身在雷文縣這樣不起眼的地方時,雷默回答說是因為這裡打高爾夫球很方便,此外,還因為他早已對那些生活在大城市的奸猾之人深惡痛絕。即便如此,客戶公司的執行長仍然對雷默滿懷尊敬,律師界的同僚、商業記者以及那些他看似輕蔑的大城市玩家亦是如此。公司內所有合夥人一直推崇的準則便是,法學院教授法律,而雷默,則教授除法律本身以外的其他所有東西。
倘若你足夠幸運。
倘若你身邊有像萊斯莉·格林這樣的朋友。
捷足先登也許並非不可能。
傑克這樣暗自提醒著自己。
在下午三點的會議開始之前,傑克有一大堆的準備工作需要完成。為了在雷默面前表現自我,他首先要查閱有關於科技石公司的所有資料,包括其公司歷史、社會聲譽以及財政狀況。傑克時間充裕,且頗有鬥志,可他卻沒有立即展開準備工作,而是開啟了約翰尼案子的檔案。經過昨晚的仔細搜尋後,傑克並未找到參與過倫道夫·博伊德搜救行動的倖存志願者,不過其中有一位學生名叫伯特·肖沃爾特。據傑克判斷,整個雷文縣只有一家姓肖沃爾特,不過名字不是伯特,但除此之外,鎮子上再沒有其他姓肖沃爾特的家庭了。傑克拿起電話,撥通了肖沃爾特家的電話號碼。
「五分鐘,五分鐘說清楚。」傑克告訴自己。
最終,這通電話持續了將近兩小時。
泰森·肖沃爾特住在距離當地大學四街區以外的一條小巷子裡。他是一名政治學教授,因此其居住在大學附近也不足為奇。當傑克打去電話時,泰森·肖沃爾特剛上完課,正在家中休息,準備之後的課程,在接到傑克的電話後,他同意與其見面。泰森家中的門廊籠罩在一片陰影之下,房屋窗戶大開,白色的牆漆還很新。傑克一邊敲響紗門,一邊探頭望向屋內。屋內擺放著大量古董,門後是一條走廊,走廊盡頭便是廚房,空氣裡充斥著炸雞、咖啡和熱黃油的味道。見無人應答,傑克再次敲響房門。
「稍等一下,我馬上來開門。」廚房門前出現一名年紀稍長的男子。他繫著圍裙,戴副眼鏡,光腳穿一雙平底便鞋,不停在毛巾上擦拭雙手。「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剛剛準備洗碗。你就是克羅斯先生吧。」
「叫我傑克就好了。」
「好的,那你叫我泰吧,我身邊每個人都這麼叫我。」泰推開紗門,與傑克握手。「你不介意我們在廚房交談吧?」
「當然不介意。」
泰帶著傑克穿過走廊,走進廚房。廚房雖面積狹小,卻乾淨整潔,托盤上擺放著一隻雞。一塵不染的窗戶外是房屋的後院,獨立雜貨間的門敞開著,門後襬放著一個古董紀念物。
「您喜歡收藏古董嗎?」
「喜歡,所有古董我都喜歡,年代越久遠,我越喜歡。」泰森戴上隔熱手套,從烤箱裡拿出餅乾,「你在電話裡有點神秘,你說你想和我媽聊聊,是嗎?」
「啊,不是的,對不起,是我沒有表達清楚。我是想跟您聊聊伯特·肖沃爾特,我覺得可能你們是親戚。」
「不是伯特,沒有,我們家沒有叫伯特的親戚。」泰森一臉輕鬆地笑道,「伯蒂是我媽媽,她本名叫比阿特麗斯,不過大家一直都叫她伯蒂。」
「伯蒂?不是的,」傑克揚起頭,說道,「報紙上說的是伯特。」
「什麼報紙?」
傑克從西裝口袋裡拿出摺疊的報紙,遞給泰森,泰森原本表情輕鬆,忽然眉頭緊鎖。「哦,這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