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面看來,這場晚宴是一件讓人享受其中的樂事。傍晚涼爽的天氣,和風習習,他們一同在屋前花園中共享美食,四周是一片鳥語花香。這是完全屬於他們的空間,熟悉且私密,繼父、母親、朋友,彼此之間相親相愛,沒有絲毫隔閡與不快。只有傑克始終對約翰尼沉默寡言,因此約翰尼時刻關注著他的一舉一動。約翰尼對傑克瞭如指掌,他臉上缺乏自信的微笑,他每次看向約翰尼母親凱瑟琳時,眼中充滿愛慕與崇敬。長久以來,他們四人一直親如一家,彼此間的交流只需一個眼神便已足矣,即便是沉默不語,也始終不會有所尷尬。可此刻傑克的沉默與以往不同,他是因為約翰尼而沉默。在約翰尼開口說話時,傑克卻端詳起身旁的大樹,每當大家談及默木野,他便會藉故離開。只有當凱瑟琳問起約翰尼這幾天在監獄裡的日子時,傑克才開始有所反應。
「是不是很可怕?」
約翰尼緊握住凱瑟琳的手,回答說:「不可怕,就像是在公園裡散了一場步一樣,輕鬆快活。」
「胡說八道。」傑克拿起餐巾,捂住嘴巴咳嗽,這四個字脫口而出。雖刻意掩飾,但還是被大家聽到了。
「你說什麼?」凱瑟琳問道。
「沒什麼。不好意思,我去趟洗手間。」
傑克第二次起身離開,幾個人意料之中地再次陷入沉默。這時,約翰尼輕鬆地聳肩,說道:「他是在生我的氣。你們不要介意。」
凱瑟琳看向傑克的背影,神情憂慮。「你們兩個吵架了嗎?」
「談不上吵架。」
「好吧,不管怎麼樣,你現在坐在我身邊,這對我來說才是最重要的。」凱瑟琳撫摸約翰尼的手臂,在日落的餘暉中,她顯得格外美麗動人。
「那我們乾杯。」約翰尼舉起酒杯。在接下來的交談中,約翰尼本身愉悅的情緒逐漸變得陰鬱,他們聊到了威廉·博伊德,也聊到了凱瑟琳口中「那個住在醫院的可憐人」。「我能理解他家人的心情,他們一定快擔心死了。」
約翰尼沒有說話,靜靜看著繼父對母親流露出的小心呵護和疼愛有加,他輕輕撫摸凱瑟琳的脖後頸,傾身靠近她身旁,彷彿只有人體的溫度才能挽回她臉上失去的笑容。那是愛,是最純粹的愛,約翰尼明白愛的力量。
「我該回家了。」
「我想你留在這裡過夜。」
約翰尼起身,親吻凱瑟琳的臉頰。凱瑟琳有她的心頭所愛,約翰尼也有他難以割捨的心之所向。「替我向傑克說句再見。」
「好的。」
「謝謝你們這麼辛苦準備晚餐。」
約翰尼衝坐在凱瑟琳身旁的克萊德點點頭,隨後走出花園大門,沿著人行道走到停在路邊的卡車旁。約翰尼在原地停留了一會兒,一群黑褐色的煙囪雨燕在樹梢和屋頂上盤旋,耳邊傳來它們翅膀規律扇動的聲音,還有喋喋不休的叫聲,這一切如此熟悉。它們隨時隨刻會蜂擁進入直衝雲端的古老煙囪,會是哪一個煙囪呢?倘若是一棵生長在默木野的大樹,約翰尼肯定能夠準確判斷出其方位,可在這偌大且陌生的城市裡,他無能為力。所以約翰尼站在原地,默默等著。陽光剛好之時,那群煙囪雨燕在空中迴旋,隨後俯衝進入煙囪,就這樣消失在眼前。
是自左向右的第三個煙囪。
一棟維多利亞風房屋的樓頂煙囪。
約翰尼發動引擎,搖下兩邊的車窗,駕車朝默木野駛去。回家的路途並不陌生,方向盤在約翰尼手下不停轉動,彷彿與他一樣歸心似箭。車窗外的一切漸行漸遠,年代久遠的街區,莊嚴的法庭,古老的砌磚街道。起初,約翰尼心情愉悅,但一想到傑克以及他對自己的憤怒與不滿,這種愉悅便在瞬間化為泡影。這座逐漸被夜色籠罩的城市了無生趣,即便是劃破夜色的第一顆閃亮星辰也毫無唯美可言。
傑克想要答案。
而約翰尼卻想要一切保持原狀。
難道約翰尼自身就沒有任何疑問嗎?當然有,約翰尼心中有一大堆疑問。他是否會為了尋求答案而賭上自己如今的生活呢?這是最無懸念的問題,答案也顯而易見。
不可能。
休想。
約翰尼很明確自己的想法,無論他所面對的是什麼,那都是無瑕的,完美的,且純粹的。約翰尼在心中一遍一遍重複默唸著這幾個詞語:無瑕、完美、純粹。
約翰尼的生活有魔力相隨。
魔力並非壞事。
約翰尼加速行駛,喧囂的城市在他身後沉沒。傑克太過杞人憂天,這是他的本性。
什麼都無須改變。
約翰尼不停地如此說服自己。車子逐漸靠近位於北邊的默木野,他心中的怒火也隨之消退。他駛過一家廢棄的農場,四周雜草叢生。
遠處的默木野若隱若現。
約翰尼能感覺到她的溫度與氣息。
繼續行駛了三英里,後視鏡裡的幾道車燈逐漸遠去。這時,一道亮光閃現,一輛車飛速朝約翰尼的車尾方向駛來。約翰尼伸出一隻手,擋住眼睛。
「搞什麼鬼啊!」
那輛車距離約翰尼卡車的車尾只有十英尺遠,對方開著遠光燈,逐漸逼近約翰尼。那是一輛大型車。約翰尼看了一眼速度表:每小時六十二英里,約翰尼的卡車有些年頭了,這已經是它平常的最快行駛速度。他一隻手臂伸向車窗外,示意對方車輛超車駛過,可對方司機似乎並未有此打算。就在車輛距離卡車車尾只有二十英尺的時候,對方司機忽然加速,原本的二十英尺距離縮小到短短五英尺。
約翰尼也開始加速,六十八英里,七十英里。
「媽的。」
約翰尼加速駛過前方的彎道,卡車的一個車胎滑落地面,方向盤在約翰尼手中瘋狂轉動,車身差點飛離地面。下一個彎道在半英里之後,轉過彎道,再行駛一小段公路,便可進入那條通往默木野的泥土路。約翰尼努力保持住車身平衡,眼睛緊緊盯著路面,密切注意前方的彎道,卡車在過快的速度負荷下似乎快要不受控制了。彎道就在眼前,車尾戰慄著打向左邊,輪胎底下冒起一股青煙。駛過彎道後,約翰尼加速向前,可身後的車燈依然緊隨其後。五英尺,甚至更近。約翰尼火冒三丈,他正準備踩下剎車之時,身後的車輛忽然猛撞上來,卡車被推到前方,車身後端的門被撞開。輪胎與地面發出刺耳的摩擦聲,約翰尼奮力保持車身平衡,可身後的車輛再一次撞了上來。卡車被撞得左歪右斜,車身不停翻轉,衝向馬路邊上。約翰尼的頭猛砸向腦後的玻璃,發出巨大聲響,眼前是砂礫、雜草和一排大樹。卡車終於在衝擊後停下,約翰尼躺在車內,四肢朝天,車頂已經破損,車窗全部碎裂。車禍發生後,四周在轉眼間又恢復平靜,車燈閃了幾下,熄滅了。
「啊,我的上帝。」
約翰尼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手指上沾滿鮮血。他再次確認自己的傷勢,在頭皮上摸到一條很長的傷口,鮮紅的血液順著右臉頰直流而下。
「在哪裡?」
約翰尼吃力地轉頭,環顧四周,尋找撞向他的車輛。在距離卡車不遠的地方,停著一輛仍未熄火的黑色大型休旅車。約翰尼看著車輛,想要伸直腦袋,卻難以動彈。
為什麼?為什麼撞他?
約翰尼解開安全帶,從敞開的車門摔倒下來,休旅車仍舊停在原地。約翰尼的腿受傷了,他無法保持身體平衡。輪胎壓在碎裂的玻璃上,約翰尼手扶車門和方向盤,勉強站立。休旅車停在距離約翰尼十英尺遠的地方,車身靠在公路邊緣。約翰尼本以為這是一場交通事故,車主一定是醉酒駕駛的蠢貨,立馬會下車主動致歉。可這樣的幻想在車門開啟的那一瞬間破滅。車上的人朝約翰尼的方向走來,約翰尼看見了對方手中的斧頭。休旅車司機手中的斧頭垂在腿邊,其餘人則是用雙手緊緊握住。
「哥們兒,你們這是幹什麼?」
約翰尼試圖保持常態,可說話的語氣卻異常尖銳。鮮血流入他的眼睛,他使勁眨眼,四下尋找可以用作武器的東西,但一無所獲。
「你的名字是約翰尼·梅里蒙。」
說話的人是休旅車司機。他的身體擋住車燈,約翰尼將頭偏向一邊,對方駕駛的是一輛凱迪拉克。其餘人也移動到車燈前。司機二十出頭,身形消瘦,神情嚴肅。
約翰尼一瘸一拐地走到被壓壞的卡車引擎蓋前,回答道:「也許是吧。」
「我不是在問你問題。你的名字就是約翰尼·梅里蒙。昨天你還被關在監獄裡,因為有人懷疑你殺了威廉·博伊德。」
「你想怎麼樣?」
司機向前靠近幾步,其餘人緊跟其後。「首先,我要你全神貫注聽我說。」
約翰尼看見司機擺出進攻的姿勢,緊接著,眼前模糊一片。當他清醒過來時,發現自己正躺在地面上,頭上又多出了一條劃痕。約翰尼想要翻身起來,可一隻靴子突然擋到眼前,踢斷了他的肋骨。約翰尼十指緊緊摳住地面,試圖站起身來。
「還沒完呢。」
隨之而來的是一場拳打腳踢,重拳一記接一記,落在約翰尼的手腕、肩膀、後腦勺以及腰上,他再一次昏迷過去。當他醒來時,全身疼痛難忍。約翰尼垂死掙扎,他的意識越來越模糊,世界在他眼前一點一點崩塌。司機蹲到約翰尼跟前,惡狠狠地問道:「現在清楚什麼叫全神貫注了嗎?」
約翰尼吐出一口鮮血,呼吸困難。眼前的男子一頭濃密的短髮,怒目圓睜,身穿褪色牛仔服,手腕上戴著昂貴的勞力士手錶。「你到底是誰?」
「我是小詹姆斯·柯克帕特里克。是你害得我爸到現在都還躺在醫院裡。我今天來找你,就是想知道你到底對他做了什麼。」
「你爸,」約翰尼喉嚨再次哽住,「我不認識你爸。」
「今天的規則很簡單,你撒一次謊,我就讓你多一道傷口。」
說罷,司機對隨行前來的一位朋友點點頭。一個斧把重重砸在約翰尼身上,約翰尼的膝蓋骨如同玻璃一樣碎裂成塊,他痛苦難耐,撕心裂肺地大聲喊叫,悽慘的喊叫聲持續了很久,很久。
「你到底對他做了什麼?」司機意圖堅決,同時不慌不忙,他停頓了一會兒,繼續說道,「他是我見過的最強壯最勇猛的人,可現在他卻連基本生活都不能自理,在病床上拉屎拉尿,一看到陰影就嚇得屁滾尿流。說!你到底耍了什麼花招?」
「沒什麼花招,」約翰尼臉部朝地,回答道,「我什麼都沒做。」
小柯克帕特里克再次衝朋友點點頭,又是一陣暴力捶打。他一腳踩碎約翰尼的一隻手掌,不停猛踢他的雙腿,一次又一次,一次比一次兇狠。約翰尼又一次陷入昏迷。
「天……」約翰尼醒了,他蜷縮在一邊,受傷的那隻手已經動彈不得。
「說!你對我爸做了些什麼?」
「警長……」
「你說什麼?」司機湊到約翰尼嘴邊。
「警長放了我。」此時約翰尼的話語已經含混不清,手指仍舊死死摳住地面,「我什麼都沒有做,所以他放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