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覺得我會不知道那些腐敗的警察嗎?我們家可是做煤礦生意的,我們可以操控煤礦,同樣也可以操控警察。」他一把揪住約翰尼的頭髮,繼續說道,「你可能不太瞭解我爸養育了一個什麼樣的兒子。我曾經為了讓煤礦工人聽清楚我的話而將他打得半死,我說的可是那些在西弗吉尼亞的礦工,那都是些身強力壯的狠角色。我威脅過記者和政客,他們誰也不敢動我一根汗毛。我還殺死過一位膽敢勒索我的人,最後甚至都沒人知道他失蹤了。你覺得我不會殺了你嗎?我再問一次,你到底對我爸做了什麼?」
司機眼中的憎惡溢於言表,急促的呼吸狠狠拍打在約翰尼臉上。約翰尼也想全身而退,可他除了一遍遍重複事實以外,別無他法。「我不認識你爸。」
「你再說一次!」
對方一把抓住約翰尼的頭,將其狠狠按壓在地面上,可約翰尼仍舊語氣堅定。「我不認識你爸,我也不認識你。」
「哦?是嗎?」
約翰尼的牙齒已被血跡染紅,他張開嘴,吐出一口鮮血,血液濺到小柯克帕特里克的靴子上。此後,情況變得更糟,兩名怒氣衝衝的男子紛紛將斧頭砸向約翰尼早已遍體鱗傷的身體。約翰尼盡力蜷縮,可在他們的拳腳相加之下,最終支撐不住,再也無力抵抗。隨後,幾名男子將約翰尼的卡車推進灌木叢。此時,約翰尼躺在冰冷的地面上,奄奄一息。
「他死了嗎?」
一隻腳踩到約翰尼的胸膛上,約翰尼口中鮮血直流。
「我不知道,可能死了吧。」
「把他弄到其他地方去,就這樣橫在大路上太顯眼了。」
「跟卡車一起扔到灌木叢裡?」
「不,讓他再滾遠一點。」幾名男子將約翰尼拽過一條溝渠,約翰尼疼痛難忍,卻不敢叫出聲來。「再使點勁,把他的下半身拉過去。」身下的石頭刺破約翰尼的皮膚,茂密的樹叢猶如一隻巨大的黑手套,掩蓋住他們的一切骯髒行為。約翰尼被他們一路拽了很遠。「這裡不錯,就把他扔在這兒吧。」
「不會太近了嗎?」
「你是說離卡車距離太近嗎?好像是有點近。把木頭拿過來。」
幾人將腐爛的木頭蓋到約翰尼身上,再鋪上灌木、碎石和泥土。
時間過去了很久。
「現在差不多了吧?」
「等別人發現這個混蛋的時候,我們早就不在這兒了。」
幾人又說了些什麼,但此時的約翰尼已經神志不清,聽不清對方的話語。隨後,耳邊傳來引擎發動的聲音,幾分鐘後,四周又恢復平靜。或許他們以為約翰尼已經一命嗚呼,或許他確實已在死神門外徘徊。約翰尼呼吸困難,嘴裡滿是鮮血和泥土,可通往家的那條公路就在不遠處,默木野近在咫尺。
約翰尼掙扎著從墳墓裡爬出來。
他的小拇指動彈了一下。
這是克里今晚第二次從睡夢中驚醒,她又夢到了約翰尼·梅里蒙。在夢裡有大火,有許多驚恐的面龐,還有金屬刀片的刺眼亮光。克里再次睡去,這一次,她夢到自己被生生活埋,而約翰尼就躺在她身邊。他眼睛腫脹,眼周發黑,鮮血淋漓的雙唇緩慢張合。
我看見你了。
克里在睡夢中發出哀號,她知道自己在做夢,可卻無法掙脫那個黑暗的地方。一股無形的力量控制著她的身體,她被狠狠按壓在約翰尼身旁,約翰尼全身骨頭斷裂,皮膚表面爬滿甲蟲。克里想大聲尖叫,想拼命奔跑,可她從兒時起就知道夢境有一種難以言喻的神奇力量,那些不害怕面對黑暗真相的人總是能在夢境中看到更多。克里躺在狹窄的床上大聲呻吟,約翰尼碎裂的手臂和雙腿歷歷在目,她伸手推動約翰尼的身體,卻觸控到他的頭蓋骨,柔軟得彷彿一觸即散。克里拂去約翰尼臉上的泥土,驚聲說道:「你快不行了,你能聽見我說話嗎?」約翰尼的眼皮微微動了一下。四周一片漆黑,克里靠近約翰尼身邊,感受他的身體,感受他溫暖卻微弱的心跳。她緊緊閉上雙眼,不忍看著約翰尼就這樣死去。這時,約翰尼忽然抓住她的手,克里睜開眼睛,約翰尼正目不轉睛地盯著她。他張開雙唇,嘴裡說出的話語卻是其他人的聲音。
「幫幫他。」那個聲音說。
克里再一次從夢中驚醒,汗珠從額頭上不斷往下滑落,她全身僵硬,內心的恐懼難以言說。
經過長達半小時的內心煎熬後,克里終於鼓足勇氣去完成使命。她從床上爬起,在黑暗中穿好衣服。時鐘顯示的時間是凌晨兩點過十九分。克里穿過走廊,她的母親正在熟睡。房屋裡的溫度很高,但克里還是穿上了厚厚的襪子、長靴和牛仔褲。她仍舊驚恐於剛才的夢境,也害怕自己接下來將面對怎樣殘忍的場景,可那股驅使她的力量是如此古老且難以抗拒,那是近乎被遺忘的生命的力量。克里記憶裡的那張臉真是外婆嗎?還是外曾祖母呢?克里手中沒有她們的照片,因而無法辨別,她的母親除了悔恨當初不該將克里送往默木野以外,對其他任何一切隻字不提。克里的童年生活是與一群年長的女人們在一片靜如死水的沼澤地度過的,其中有痛楚,有恐懼;與此同時,也有溫暖,有關愛,還有不能提及的秘密。的確,時間的流逝使得克里記憶中的臉龐逐漸模糊,可那熟悉的眼神和聲音絕不會隨之消散。
這個世界上有太多魔力。
無論是躺在溫暖的被窩裡,還是赤腳坐在光禿禿的地面上,克里曾有多少次聽到過這樣的話語?
世上的魔力需要強大的心靈去守護。
這是克里永生難忘的記憶,也是她最難以忘懷的聲音,那是外婆的聲音,就如同在剛才的夢境中一樣。
克里穿上一件深色襯衣,繫緊皮帶,輕手輕腳地走過母親的臥室門前,她已經習慣了這樣的小心翼翼。克里走進廚房,往背包裡塞了一些蘋果、一瓶水和兩片比薩。冰箱裡的冷氣撲面而來,克里忍不住打了一個寒戰。最後,克里拿起一隻手電筒,走出房門。樓梯間裡散發出一股尿液的味道,庭院裡裂縫的水泥地上擺滿了避孕套和空酒瓶。克里討厭在城市裡的生活,討厭這裡充滿化學藥劑的味道,討厭這裡時常發生的暴力,始終不斷,傷及無辜。她靠在牆邊,沒有開啟手電筒,在牆壁死角大搖大擺地行走。克里曾在這些角落停留過無數次,這是夜色裡最讓人安心的地方。在這裡,時間似乎過得很慢,也無須擔心突然到來的危險。不過,每當有車輛經過,或是有音樂響起,抑或是有旁人靠近時,克里都會躲藏起來。一小時後,克里來到了商業區,這裡燈火通明,車輛川流不息,偶爾還能看見幾個執勤的警察。她一邊伸著大拇指一邊往北邊走。克里運氣不錯,不一會兒便搭上一輛龐蒂克貨車。貨車司機一頭白髮,身材消瘦,為了避免白晝的酷熱而選擇在夜裡上路。「我的外孫女住在北邊,她跟你年紀差不多大。我車裡的空調在四年前就壞了,所以我都是晚上開車趕路。這樣其實更好,每次看到夜裡的星星都會想到我妻子。」司機說道。
貨車司機說他的妻子在十五年前去世了,被癌症奪去了生命。他為人和善,說話輕言細語,絕不是歹毒之徒。司機口中的北邊指的是羅利,可他卻朝著東邊行駛了二十英里,只因放心不下年輕貌美卻孤身一人的克里。雷文縣的主幹道上霓虹閃爍,克里下了車,與司機告別。
「再過幾個小時,天就亮了。」貨車司機俯身靠向副駕駛座的窗邊,看著站在霓虹燈下的克里,關切地問道:「你要去的那個地方有人接你嗎?」
「有的。」克里撒謊了。
「你身上有錢嗎?」
「沒事的,不用管我。」
「來,拿著。」司機從口袋裡掏出十美元,克里再三拒絕,可他執意要讓克里收下方才罷休。「你等到太陽出來了再去。」他看向空無一人的公路,叮囑道:「像你這樣年輕的小姑娘大晚上的一個人走在外面非常不安全,所以你一定要等天亮了再繼續趕路,聽到了嗎?不是每個人都像我這麼友善的。」
「知道了,謝謝您。」
「等到天亮再走。」
克里再三感謝,在貨車司機掉頭離開之後,她走到一輛路過的卡車邊,問出了那個早已問過千百遍的問題:「請問您是往東邊去嗎?」
和往常一樣,克里在十字路口下車,隨後徒步前往。四周是黑壓壓的一片,倘若沒有一點亮光,她必定會踩到亂石,甚至摔倒在路邊的雜草叢裡,於是克里開啟了手電筒。在走過兩條公路後,她來到了那條泥土路。此時,東邊已經破曉,低地上方籠罩著一層霧氣,它聚集在溝渠和黑色的死水上方,穿梭在樹叢中央,充斥著每一處空洞的角落。克里小心翼翼,手電筒的亮光隨腳步向前移動,幾分鐘後,泥地表面出現一團血跡,在手電筒的亮光下閃閃發光。克里本以為那是一攤油漬,直到她轉眼看到一旁由於用力拖拽而留下的痕跡,夾雜著斑斑血跡。克里停下腳步,忽然全身一陣冰冷,心驚膽戰,每一次都是如此,每一次只要克里如此靠近默木野,便會不由得一陣膽寒。
前方的樹叢霧氣重重,籠罩在一片深不見底的黑暗之中。
耳邊傳來夜鷺的鳴叫,卻不見蹤跡。
克里調亮手電筒的光,掃視了一下四周,隨後將其放到地面留下的拖拽痕跡旁。她彎下身,伸手觸控腳邊的血跡。血跡被泥土裹住,有點溼溼的,還未乾透。克里循著血跡繼續朝前走,大約五十英尺後,霧氣吞噬了周圍的一切,腳下的路開始變得模糊。是繼續往前走還是就地原路返回?克里進退兩難。可她從來都不是一個臨陣脫逃的人,況且,夢中的場景也是血腥不堪,而這場夢正是驅使她深夜來此的原因。於是,思索片刻後,克里堅定地邁開了前進的腳步。
黎明灰白色的光灑在腳下,克里小心翼翼地沿著血跡一路向前,她輕手輕腳,四周的空氣溼潤且沉重,即便一聲驚叫也會被這茫茫大霧所淹沒。兒時生活在默木野的那段時光裡,克里見過無數個與此相似的早晨,可這一次,空氣更加冰冷,四周更加寂靜,彷彿從此太陽再不會升起,世界將暗無天日。外婆曾無數次緊緊抱住她說:「現在還不能去那片森林。」生活在默木野的那些老人偶爾也會害怕,她們曾警告克里,倘若霧氣籠罩在河流上方,或是天空中出現奇怪的亮光,一定要待在屋內,可克里從不將此放在心上,她始終覺得這些警告與擔憂毫無道理可言。克里曾一度認為所謂的警告只不過是長輩們的膽小罷了,可此刻,她似乎開始有些明白她們話語中的深意了。
地面拖拽的痕跡向前延伸了數百米。
整個世界彷彿只剩下克里急促的呼吸聲。
不久後,克里看見了前面的大門,約翰尼就在距離大門不遠的地方,他俯身躺在地上,一動不動,四周依舊靜得可怕。即便站在遠處,克里也能看到約翰尼身上傷勢嚴重,他一隻手臂完全扭曲,雙腿被折斷。克里走近約翰尼,他的頭部血肉模糊,整個臉被黏稠的鮮血和泥土完全覆蓋。他一定沒救了,克里心想。
就在這時,約翰尼動彈了一下。
約翰尼完好的那隻手臂向外伸出,鮮血染紅了地面。一英寸,兩英寸,約翰尼在地面拖行,右腳懸在一棵大樹的樹根上,右腿扭曲得完全超出克里的想象,竟會有如此扭曲的腿?克里聽到一聲啜泣,那是她自己發出來的。
他究竟爬了多遠?
克里丟掉手中的東西,踉踉蹌蹌地跑上前,跪倒在約翰尼身邊。約翰尼無動於衷,仍舊繼續朝前爬。
「約翰尼。」這是克里第一次叫出約翰尼的名字,這兩個字如鯁在喉。約翰尼沒有回應,克里幾乎不忍看他。「梅里蒙先生,不要再爬了,求你了,不要再爬了。我去找人來幫忙,你不要再動了。」克里耳邊充斥著骨頭撕裂的聲音,那般震耳欲聾,令人難以忍受。約翰尼繼續拖著遍體鱗傷的身體,緩慢前行。「天啊。」
「幫幫我。」
約翰尼的嘴裡發出聲響,可話語卻含混不清。克里環顧四周,除了令人窒息的大霧和紋絲不動的大門之外,什麼都沒有。四周的空氣越來越冰冷。
「我應該怎麼辦?我沒有車。」
約翰尼再次發出微弱的聲音。
「什麼?你說什麼?我聽不清。」
「門……」
約翰尼指向前面的大門,門上歪歪扭扭的鋼條站立在鬆軟的泥地上,門後便是約翰尼的土地,是克里的童年。「你必須馬上去醫院。」克里掏出手機,可卻沒有訊號。「媽的。」克里不忍再看約翰尼一眼,被泥土填滿的傷口,完全變形的鼻子,被撕碎的褲腿和碎裂的骨頭,慘不忍睹。約翰尼試圖繼續往前爬,克里立即制止道,「停!」她仍在啜泣,「求你了,不要再往前爬了。」
「家……」
約翰尼又向前爬了一步,此時,門後的霧氣開始旋轉,它迅速聚攏,構成一團形狀,看上去像是一個人。可那不是人啊!
「我的天啊,發生了什麼?」
克里僵在原地,手機從指間滑落。這不僅僅是霧。她看見了類似眼睛的灰色小洞,還看見了四肢,那團霧氣在向前移動。克里想要掉頭逃離,可此時的她幾乎已經無法呼吸。約翰尼仍舊還在向前爬著,一步,兩步。
「約翰尼,求你了……」
「快走。」這一次,約翰尼的話語異常清晰。
就在這時,什麼東西開啟了大門。
約翰尼被一把拖進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