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您看過這份報紙?」

「看過。」

傑克本以為泰森會熱情回應,可他的情緒卻發生了變化,此前那個七十歲左右和藹可親的紳士瞬間不見了蹤影。

「我不太想和你談論這個問題。」

「肖沃爾特先生,如果我哪裡讓您不高興了……」

泰森摸摸鼻樑,搖頭打斷道:「不,我不是這個意思。我並不是有意要這麼粗魯,只是我們家一直以來都秉承一個原則:不去談論倫道夫·博伊德,也不去談論那年冬天在那片沼澤發生的事情。」

「如果是我太冒昧了,還請您原諒,不過我有些聽不太懂您的意思。」

泰森俯下身子,平易近人的笑容再次浮現面頰。「你要不要喝點咖啡?我剛剛好像有點太失禮了。」說罷,泰森給傑克倒上一杯咖啡,傑克點頭表示感謝。「克羅斯先生,請跟我來,我帶你看看我媽,再試著給你解釋一下這件事。」泰森帶著傑克來到一間小臥室,臥室內的床上躺著一名老人。她的右手臂上插著靜脈輸液管,一條氣管切開套管直接插入喉嚨,她面容蒼白,靠機器勉強維持呼吸。「這就是我媽媽伯蒂。我每天中午下課後都會在家裡待上好幾個小時,就是為了能夠照看她。這樣一來,護士也可以稍微輕鬆一下,還能減免一定的費用。對我來說,能夠親自照看她也是開心快樂的一件事。她以前身體很好,那時我們母子關係非常親近。」

呼吸機發出嘶嘶聲,顯示屏上綠色的線條上下起伏。傑克一時不知該說些什麼。「請問您母親今年高壽?」

「一百零一歲。」

「她能……」

傑克沒有說完,泰森接過話說道:「說話嗎?不能,她已經有將近三年的時間沒有睜過眼了,更別提說話了。走吧,我們出去說。」

傑克和泰森走到前廊,坐到鐵椅上,房內的所有擺設都是些頗有年頭的古董。柵欄外的小巷格外安靜,車流川流不息的聲音迴盪在耳邊。傑克伸手指向那份仍在泰森手中的報紙,小心翼翼地問道:「我能和你聊聊這件事嗎?」

「倫道夫·博伊德嗎?可以。」泰森看向手中的報紙,臉上露出惆悵的笑容,「當時,搜救行動只允許年輕男子參加,所以我媽就向負責人謊稱她是男生。她當時是短髮,頭髮蓋住額頭,又穿著很寬鬆的衣服,沒人看出她是女生,或者說沒人有閒心去揭穿她的謊言。」

「那您母親一開始為什麼要撒謊呢?報道中說那天的溫度只有零下十度,為什麼她會去參加搜救行動呢?」

「我個人的理解是,雖然倫道夫·博伊德那時候還只是個小男生,不過應該也是挺有魅力的。」

「您母親和博伊德是戀人關係?」

「戀人關係倒談不上,」泰森笑了兩聲,繼續說道,「我媽那時候只是單方面對博伊德有好感,不過這種好感似乎比我想象中的要強烈得多。你為什麼會對這些陳年舊事感興趣?」

「你聽說過那個億萬富翁吧,死在沼澤的那個。」

「難道你這是在暗示威廉和倫道夫·博伊德是親戚?」

「其實我並不是在暗示什麼,我是在陳述事實,威廉和倫道夫兩個人的確是親戚。」之後,傑克一一詳述了威廉·博伊德為方便狩獵而專門在默木野附近購下的房屋,以及他名下的諸多本地房產。「你能告訴我那年冬天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嗎?」

「這個故事說來就話長了……」

「請您務必告訴我。」

泰森看向街道,眼神空洞。「我媽以前經常在睡夢中驚叫著醒來,這種情況持續了很多年,她的尖叫聲很大,而且持續時間很長,所以我們每天晚上睡覺都要關上屋內所有窗戶,害怕吵到周圍的鄰居。不過他們也知道我媽的這種情況。雖然我那時候還小,但我經常看見街上那些人看我媽時的異樣眼光,那些教堂裡的工作者和牧師總會一邊輕輕撫摸她的手臂一邊問:‘最近還好嗎?還能堅持嗎?’她總是做噩夢,我們都深受折磨。晚上就是撕心裂肺的尖叫,白天就是長久的沉默,那段時間真的很痛苦。很久之後,她的情況稍微有所好轉,半夜沒有再尖叫了,也沒有那麼經常做噩夢了,不過她會在夜裡一個人啜泣。到我成年的時候,很多人都以為我媽已經走出那段陰影了。只有我和她最清楚,那天發生的事情就像幽靈一樣,一直陰魂不散。」

「您是什麼意思?」

「你相信比人類更高的力量嗎?」

「我相信友情。」

「我從來沒見過我父親,在成長的過程中,我一直不知道應該信任什麼,所以我把自己的信仰全部寄託到系統上,政府系統、教育系統,還有其他那些人們推崇的系統。克羅斯先生,你是一個通情達理的人嗎?」

「我個人認為是的。」

「那我想給你看樣東西。」

傑克點頭,泰森隨即帶著他回到客廳,朝樓上走去。「這間房間以前是我媽的臥室,已經三十年了,雖然她現在用不上了,不過這裡面的所有擺設都還是從前的樣子。」泰森開啟臥室門,示意傑克進去。房間位於房屋的前端,透過窗戶可以看見樓下的街道和不遠處的一排樹冠。房間內很寬敞,且光線明亮。時鐘在壁爐架上嘀嘀嗒嗒,一縷陽光灑進屋內,粒粒微塵在柔和的光線中上下跳躍。「你大概猜到我帶你到這兒來的原因了吧。」

臥室內的四面牆壁上掛滿畫作,不留一絲縫隙。「我能走近看看嗎?」沒等泰森回答,傑克便走到距離最近的一面牆邊。這些畫作全是用木炭或者鉛筆完成,畫裡是冬天的森林、冰凍的河流、光禿禿的石頭和雜亂的藤條,筆筆清晰。「這是……?」

「是默木野,是那年冬天的默木野。」泰森回答道。

傑克沿著牆壁慢慢向前移動,眼前的畫作令人驚歎,褶皺的樹皮、懸掛的樹液、張牙舞爪的枝條和四周的空洞,一切都描繪得恰到好處。傑克在一幅畫作前停下腳步。畫裡是一頭巨大無比的鹿,它躺在白雪茫茫的地面上,雙眼緊閉,屍體已經被宰割了一部分,頭頂上的鹿茸巨大且光滑。獵物屍體旁,一名小男孩低垂著頭,抱膝而坐,他在自我取暖。畫作將小男孩的表情刻畫得淋漓盡致,完美詮釋了當時天氣的嚴寒,以及小男孩內心的孤獨與恐懼。

「很震撼,是吧?」

泰森就站在傑克身後,可他完全無法將視線從畫作上移開。數十張畫作全是從不同角度刻畫的同一個場景,畫中的小男孩臉上全是凍傷,他骨瘦如柴,神情憔悴,雙手被動物的鮮血染紅,腳下的白雪同樣血跡斑斑。此時,一股莫名的恐懼襲上心頭,傑克目不轉睛地盯著畫作,問道:「這是什麼地方?」

「這裡是搜救隊伍最終找到倫道夫的地方。」

在小男孩身後,被凍結成冰的瀑布從裹滿矮樹叢和白雪的石頭表面飛流而下,在一旁的小土丘上生長著一棵矮樹,樹幹在距離地面十英尺的地方分裂成兩條樹枝,形成完美的v字形。

「這些都是您母親畫的?」

「是的,我想這些畫一定可以帶給她某種心靈的慰藉吧。她還有很多畫作,不過我只允許她把這些擺放出來。」

「還有其他畫作?」

泰森點點頭,語氣輕柔地回答道:「我媽在參加搜救行動的時候還只是一個小女孩,完全就是一個什麼都不懂的孩子,真的。她有一次跟我說,當時有一股力量驅使她脫離隊伍,她說那種感覺就好像是有一隻手放在她背上,推著她偏離隊伍,一個人往左邊走。」

「我不太明白。」

「我只知道她一開始是跟大隊伍在一起的,之後不知怎麼的,忽然就只有她一個人了。」

傑克仔細端詳著那些畫有倫道夫·博伊德的畫作,最精美,也最私密。「是您母親最先發現倫道夫的,對吧?」

「沒錯。」

傑克不禁一陣寒戰,彷彿身臨其境。「我能看看其他的那些畫嗎?」

泰森開啟壁櫥門,裡面裝滿密密麻麻的大紙箱,層層堆疊。「克羅斯先生,我希望你能把這些畫全部拿走,也算是幫了我一個忙。」

傑克的車被紙箱塞得滿滿當當。他駕車回家,在麵包店門前停好車後,先後往返四次,將紙箱一個一個搬回屋內,整整齊齊地堆放到餐桌旁。傑克接連開啟所有紙箱,拿出表面沾滿灰塵的畫作,將其平放到餐桌上。年代最久遠的畫作表面已經泛黃,其他的似乎更新,不過少有如他在泰森家中看到的那般清晰,然而,卻比那些更加讓人毛骨悚然。這些畫作線條凌亂、顏色沉重,透露出一種難以言說的戾氣。其中大部分都是關於默木野,充滿惡意與怨恨。密不透風的森林,參差不齊的亂石,樹枝懸掛於地面之上,黑色的影子似乎在掩藏某種邪惡的東西,那是一股讓所有人為之膽寒的神秘力量。它在遠處的陰暗中,手指緊握住破碎的石頭,眼睛死死審視著前面的一切,可那不是眼睛,那是黑暗中的兩道缺口。

最後一個紙箱的底部放著一卷用麻繩捆好的畫紙,傑克將其平鋪到床上,那是所有畫作中最令人毛骨悚然的畫面。畫中是一個山洞,山洞的地面上四處散亂著人骨。破碎的盆骨、股骨和骷髏頭七零八散,早已腐爛的衣物和如雜草一般的頭髮遍地皆是,那是一個由人骨堆砌而成的可怕世界。

傑克心神不寧,他倒上一杯酒,一飲而盡。無論伯蒂·肖沃爾特當年究竟遭遇了什麼,那天的一切始終縈繞在她心頭多年,無法擺脫。傑克手中一共有上百張,甚至上千張畫作,他一一瀏覽,將那些陰暗且古怪的畫全部篩選出來。最終,傑克錯過了與雷默的會議,可他已經無暇顧及。此刻的他完全迷失在那些空洞的眼睛裡,迷失在飄落的雪花中,迷失在詭異的人形裡。之後,傑克將所有注意力轉移到那頭死去的鹿和其身後冰凍的瀑布上,他上下打量,從亂石,到小土丘上形成v字形的矮樹。傑克伸手觸控畫作,一瞬間,心驚膽寒。

傑克知道這棵樹。

他曾經見過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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