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克羅斯先生,這是報紙,我敢說這棟辦公樓裡的大多數辦公桌上都有。」

「他才不是什麼殺人兇手,警察今天下午把他放出來了。」

「我們不在乎啊。」

說罷,那名高階律師轉身回到辦公室,留下傑克愣在原地,他內心早已火冒三丈,卻絲毫不敢表露出來。四周,同事們仍然埋頭工作,沒人願意抬頭看他一眼。傑克回到辦公室,將報紙和那本書狠狠砸到地上,不知自己為何如此憤怒。傑克在童年時期歷經了太多類似的嘲諷與冷漠,他早已練就對人對事不屑一顧的冰冷態度,也早已練就先三思而後行的行事風格。這便是法律在傑克眼裡極具魅力的原因之所在,因為它理性且能讓人控制自我。

然而,此時的傑克卻完全無法控制自我。

莫名的情緒在傑克體內躥動,他在辦公室裡來回踱步,忽然,一團冰冷的霧氣在他內心升騰,那不是憤怒,而是害怕。

傑克害怕失去自己的朋友。

傑克心煩意亂,他隨手拿起幾份檔案,走到辦公室外的助理辦公桌前。「今天下午我在家辦公,有什麼事情就給我打電話。」

「好的。」年輕女助理點點頭,傑克轉身正準備離開之時,女助理開口提醒道,「對了,先生,不好意思,有幾張留給您的便條。」

助理拿出一捆便條,傑克伸手接過,沒有說話。他走出辦公樓大廳,朝公寓走去。太陽炙烤著大地,馬路上車水馬龍。不遠處的凱迪拉克裡坐著兩個男人,目不轉睛地看著傑克,也許是因為殘障的手臂,也許是因為急速的步行,傑克無暇顧及。他向右轉彎,路過一棟公寓大樓和一家本地銀行後,又向左拐去。走了兩個街區後,傑克鑽進麵包店旁邊的小門,爬上三樓,緊緊關上房屋的大門。他放下手中的物品,走進浴室,不停往臉上拍打冷水,隨後坐到遮得嚴嚴實實的窗簾旁邊。

我真的快失去約翰尼了嗎?

約翰尼不喜透露自己的秘密,這一點確是如此。他一向沉默寡言,對心裡的秘密守口如瓶,可從前那些秘密根本無傷大雅,只是關乎他自己內心的感受和想法罷了。即便是兒時,約翰尼也極少渴求他人的準允或理解。在傑克看來,這一品質使得約翰尼成為旁人眼中的危險人物,可傑克享受這種感覺,這種他們二人一起與世界抗爭的感覺。然而,如今約翰尼不願提及的那些秘密卻更為陰暗,更為殘酷。

傑克坐在辦公桌前,翻閱著從公司帶回來的便條,其中有給公司其他律師的留言,也有給法院書記官以及萊斯莉的留言,一個他不認識的名字先後出現了兩次,上面攜帶著女助理的便條,寫著:給約翰尼·梅里蒙。傑克思索片刻後,直接將所有便條扔到了一邊。阿莉莎的十週年忌日臨近,每一年的忌日總能引起一場不小的風波,引來無數記者、政治狂人,甚至是一些令人難以理解的追隨者,而十週年忌日這樣特殊的日子勢必會更加引人矚目。出版社打算再次印刷那本揭開約翰尼傷疤的暢銷書,而那些紀錄片也將再次迴圈播放。

傑克可不想與此有任何瓜葛。

傑克心神不安,只好決定用工作來麻痺自己。他翻開第一份檔案,開始總結財政報表、歷史貸款以及債務償還的情況。這家公司的情況很複雜,旗下有多家分公司,並在九個不同的機構都有借款。這份檔案花費了傑克大量時間,不過他享受這一連串數字帶給他的平和,他可以藉此逐漸緩解內心的不安。傑克整理好雜亂的數字,做好記錄,繪製圖表,思緒被滿滿四頁的總結填滿。緊接著,他又開啟了第二份檔案。

當傑克終於合上手中的資料,站起身來之時,時間已經悄悄過去了好幾個小時。傑克看了看錶,他已連續工作了五小時十二分。這時,他感覺到有些餓了。

傑克伸了個懶腰,走進廚房,從冰箱裡拿出一罐啤酒,他開啟窗簾,看向窗外的世界。此時已是晚上八點,晚霞爬滿天空,不肯離去。傑克看著街道對面的餐廳,抿了一小口啤酒。天色逐漸變暗,最後變成了紫色,傑克向來鍾愛天空的紫色,沒有白晝的蒼白,也沒有夜晚的冰冷,一切恰如其分。一輛輛汽車駛過街道,前燈在紫色的籠罩下格外耀眼。傑克看著車來車往,這時,對面人行道邊的一輛凱迪拉克映入他的眼簾。有那麼一刻,傑克覺得這和他早些時候在回家途中看到的是同一輛車,不過這似乎毫無道理。為何會最初停在公司,隨後又停在離公司四街區之外的人行道邊呢?傑克喝著啤酒,好奇車內是否有人。他盯著窗外看了一會兒,然而,所有注意力都在那道溫柔的紫色光芒中。很快,紫色褪去,天空被一片黑暗籠罩。

第二天是週六,傑克還是選擇前往公司。此時是早上六點,稀鬆平常的一天。傑克右手拿著公文包,殘障的左手手臂夾著一份晨報。清晨的天空灰濛濛的,涼風習習,傑克走在路上,腳步輕盈。

傑克走進公司,乘坐電梯上到七樓,他掏出鑰匙,開啟辦公室門。在他的辦公桌上躺著另外一張便條,同樣的電話號碼,同樣關於約翰尼的資訊。打電話的人名叫彼得·德雷克塞爾,是紐約的電話號碼。傑克不認識這個號碼,也不認識打電話的人,於是他上網搜尋,得知對方是紐約的一名編輯。在傑克看來,編輯是與新聞報道者以及電視製作人同流合汙之輩,因此他並未過多在意。他關上辦公室門,直接投入工作。

整理,汗水,報酬。

工作使得傑克身心愉悅,可他竟有兩次無意間吹起口哨。是不懷好意嗎?他不得而知。當完成最後一份檔案後,傑克將雙腳搭到辦公桌上,再一次拿起報紙:梅里蒙被無罪釋放。

這不符合公眾對約翰尼人設的廣泛認可,新聞報道者樂於製造文字遊戲,好用譬如「依然逍遙法外的地主」和「隱士的秘密基地」這樣差別甚微的詞語,不過檢察官已經公開發表道歉,致歉的大致內容是:警方將約翰尼無罪釋放,一切已成定局。

傑克關掉燈,走出辦公室,注視著四周寂靜無聲的工作室和空蕩蕩的辦公桌。走廊上有幾位同事,傑克無心理睬。他打算以牙還牙,於是他進入隔壁辦公室,將報紙放到那名羞辱他的高階律師的辦公桌上,口中依然吹著口哨。就在傑克打算掉頭離開之時,他又轉身回到辦公桌前,仔細整理好報紙翹起的邊角,開啟辦公桌上的檯燈,這才安心離開。

接下來是傑克的私人時間。他打電話給克萊德,告知他約翰尼今天下午會來鎮上。「他五點到我家公寓,六點的時候我再和他一起過來。」

「你覺得他真會來嗎?」

「我會跟約翰尼確認的。告訴凱瑟琳,我會帶著好酒過去。」

傑克走出辦公大樓,他平日裡最愛光顧的那家熟食店就在一街區以外。此時已經過了午飯時間,遲來的午飯極具誘惑,不過晚飯時間臨近,於是他決定暫且放任飢餓,步行前往東邊六街區之外的酒鋪。

下午四點,傑克回到家中,暴曬之後,他臉部有些泛紅。他洗了個澡,換上條紋外套,繫上粉紅色領結。約翰尼一定不會為此刻意打扮,可凱瑟琳·梅里蒙在傑克心中有著特殊的分量。在傑克痛失母親,變得憤世嫉俗,脾氣暴躁,差點誤入邪教的時候,是凱瑟琳放下自己的痛楚,苦心勸說,陪伴傑克左右,填補那份缺失的母愛。在無數個輾轉難眠的夜晚,是凱瑟琳緊緊握住傑克的手,勸說他去考大學,攻讀法學院,讓他相信會有美好的未來。粉紅色是凱瑟琳最喜歡的顏色。

在之後的半小時裡,傑克焦躁不安,他擔心凱瑟琳會不喜歡他挑選的禮品包裝袋和用於包裹紅酒的那張薄紙。凱瑟琳鍾愛紅色,可傑克同樣也買了白色,她會介意嗎?現在是下午四點五十九分,傑克給自己倒上一杯涼茶,一分鐘之後,約翰尼敲響房門。傑克開啟門,向後退了幾步,驚詫不已。「約翰尼,我的天啊,你看上去……太帥了。」

傑克不知道自己期待看到約翰尼什麼模樣。也許是黯淡無光的眼睛,也許是厚重的黑眼圈。上一次傑克與約翰尼見面的時候,他臉色蒼白,彷彿大病初癒。可此刻,他竟容光煥發。

「這是給你帶的酒。」

約翰尼舉起酒瓶,走進屋內。傑克接過酒瓶,注意力全在約翰尼身上。「你這是什麼情況?」

「什麼?」

傑克放下酒瓶,說道:「你看上去好像剛剛去環遊了世界一樣,容光煥發。」

「大概是因為我好好洗了一個澡吧。離開監獄一天了,我又變回原來的我了。」約翰尼指著桌上的酒瓶,問道,「你不準備開啟嗎?」

「要開啟,要開啟,當然要開啟。」

傑克點頭同意,因為他想要更多和約翰尼單獨相處的時間。傑克走進廚房,在酒杯中放入冰塊,倒上威士忌。當他轉身回到客廳時,約翰尼起身,說道:「去樓頂小酌一杯如何?」

「有點熱。」

「不熱,有一處陰涼地。」

說罷,約翰尼轉身,傑克緊隨其後。旁邊大樓的影子投射到樓頂上,約翰尼和傑克在一處靠牆的陰涼地坐下。約翰尼主動碰上傑克手中的酒杯,祝酒道:「為雷文縣法醫的明天干杯。」

約翰尼一飲而盡,傑克卻絲毫未動,他一臉不悅地問道:「你是怎麼知道的?」

約翰尼臉上露出熟悉的笑容。「就是我跟警長說的那樣,我聽到一聲槍響,然後就找到了屍體。」傑克搖頭,約翰尼並沒有停下,「我知道遠在三英里之外就順著槍聲去找屍體很困難……」

「這不是困難,這是不可能。」

約翰尼透過酒杯,看向傑克,回答道:「只要你足夠了解這片土地,就沒有不可能。」

「我想問的問題根本不是這個。」

「那你想問什麼?」

「我到沼澤去找你的時候,你完全不擔心被逮捕或是被起訴,你那天說你第二天就可以出去。你怎麼知道警長最後不得不放了你?」

「因為我看過博伊德的屍體。」

「然後呢?你看一眼就知道了?」傑克的音量大得連他自己都為之一驚,「你只要看一眼死者屍體就知道不會有人認為你能夠完成謀殺?」

「可以這麼說吧。」

「你是怎麼知道的?」

「我就是知道。博伊德的屍體太不對勁了,他那些碎成小塊的骨頭和他身上那些傷口,我根本就不可能做得到。」

傑克移開目光,黃色的陽光灑在屋頂和街道上。「你一點都不覺得奇怪嗎?那些不可能是人為的傷勢,難道你一點都不在意嗎?」

「博伊德當時可是在荒野啊,很多人死在荒野,這沒什麼好奇怪的。」

「沒錯,的確是有很多人死在荒野,但他們是遭受意外,被射殺,或者是病死。可威廉·博伊德不是餓死的,也不是遇到了猛獸襲擊,更沒有掉進什麼洞裡。」

「我們其實都不知道那天到底發生了什麼,不是嗎?」

「你看過屍體解剖報告嗎?」

「你看過嗎?」

傑克放下酒杯,雙手緊握,壓在有溫度的石板上。一旁的約翰尼神色輕鬆,他滿不在乎的樣子使得傑克怒火中燒。「那個地方很不對勁,我跟你說,我有一種不祥的預感。」

「我沒有不祥的預感。」

「那是因為你太愛那個地方了。」

「胡說八道。」

「那就請你把我當作什麼都不懂的小孩子,從頭到尾,仔仔細細給我解釋一遍。告訴我你是怎麼找到博伊德的屍體的,告訴我你為什麼這麼迫切需要回到默木野,告訴我你是怎麼知道自己第二天就會被釋放的。」

約翰尼沉默了許久,清風沒精打采地拂過他的臉頰,下午的陽光格外柔和。約翰尼的眼神里流露出無法遮掩的警惕,可聲音卻沒有絲毫波瀾。「我覺得我們該走了。」

「時間還早。」

「那我們就早點兒去。」約翰尼轉動手腕,將杯中的冰塊倒往樓下小巷。

「你就打算這麼結束這個話題?不打算給我個合理的解釋嗎?」

那一瞬間,二人之間的氣氛開始變得冰冷。隨後,約翰尼抬起手臂,環繞在傑克的脖子上,將他拉到跟前,說道:「你知道嗎?你真是煩死人了。」傑克無話可說。約翰尼似乎心領神會,他衝傑克點點頭,臉上閃過一貫的笑容,「我讓你失望過嗎?」

「沒有。」

「我違背過承諾嗎?」

「沒有。」

「那就別這麼嚴肅,」約翰尼擠了擠傑克,大笑著說道,「高興點兒,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倘若是一天以前,傑克一定會沉醉於此刻,沉醉於約翰尼粗壯的手臂,沉醉於他爽朗的笑聲,沉醉於夏日陽光的屋頂,也沉醉於他們之間的愜意時光。他會隨著約翰尼笑出聲來,然後說:我們還有的是時間,來,再喝兩杯。他們會繼續小酌,暢所欲言,之後一同前往凱瑟琳家赴宴,沒有不快,也沒有疑慮,仍是那兩個攜手探索世界的年輕人。這是傑克的內心想法,是他所渴求的畫面,也是他此刻認為輕於生命卻重於其他任何一切的記憶。自傑克記事以來,他和約翰尼便一直是彼此最好的朋友,情同手足。這一想法始終支撐著傑克。他和約翰尼走出公寓,來到大街上。約翰尼永遠如此,從未有所改變。傑克體內的小男孩想要相信這一切,可如今已然成熟的大男人卻無法釋懷。約翰尼的笑聲是個錯誤,今晚的晚宴也將是一場錯誤。

約翰尼和傑克安靜地走在人行道上,沒人注意到街對面的那輛凱迪拉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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