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說不定柯克帕特里克就是殺人兇手。」

「我也這麼想過,可是警長不會這麼想。」

「因為他一直千方百計想要抓住的約翰尼現在就在他手上。」

「可以這麼說吧。」

傑克順著克萊德的目光望去。監獄大樓一共有六層,堅不可摧的大門,縫隙狹小的窗戶,高牆聳立。即便是其旁邊的法庭,與之相比,也顯得渺小無比。「必須等到下午一點才能探監。」

「我是警察,你是律師,不用遵循這些條條框框。」

傑克點頭表示贊同,慶幸有克萊德陪同一起。「好的,那我們進去吧。」

進入門廳後,克萊德將隨身攜帶的武器放入鋼箱,交與工作人員保管,隨後通知坐在防彈玻璃後的警官,要求與約翰尼·梅里蒙見面。

「來訪者姓名。」

克萊德一併說出自己同傑克的姓名。

「探監原因。」

「律師客戶面談。」

克萊德使用了術語,在傑克看來,這更像是一種言語暗示。克萊德與這名警衛明明相互認識,卻裝成是初次見面的陌生人。兩人肢體動作僵硬,言語也極其簡略。傑克本以為警衛會給克萊德一點薄面,沒想到,最終還是沒能如願所償,警衛回答道:「不好意思,先生,今天早上不允許任何人探監。」

「什麼?為什麼?」

「我們監獄進入了一級防範禁閉期,這是警長的命令。」

克萊德略過警衛,看向其身後被鐵欄圍住的大門,走廊上沒有絲毫動靜。整個監獄格外安靜,警衛鬆了一口氣。「我不相信你說的是事實。」

「昨天晚上監獄裡發生了一場騷亂。」

「哪種騷亂?」

「先生,實在抱歉,在這期間,沒人可以進去,也沒人可以出來,我能告訴你的就只有這麼多。你要是不介意的話,可以等一會兒。」

警衛伸手指向一排塑膠座椅,克萊德強壓怒火,問道:「要他媽的等多久?」

「等到警長說可以了為止。」

克萊德嚥下口中憤怒的話語,雙手卻在不停顫抖。他取回武器,在出口處停下,回頭看向跟隨其後的傑克,說道:「那個警衛完全是在胡說八道,你看出來了嗎?」

傑克全然不知克萊德話語中的意味,回答道:「如果現在是一級防範禁閉期的話……」

「根本就沒有什麼一級防範禁閉期,那只是警長阻止我們跟約翰尼見面的藉口而已,這都是老套路了。」

「警長為什麼要這麼做?」

「時間,他想要更多單獨和約翰尼相處的時間,好讓約翰尼主動開口。」

高牆之下,時間早已不復存在,燈光一次次開了又關,又有什麼所謂呢?約翰尼盯著眼前的牆壁,卻幾乎看不清。他伸手觸控腳下的地面,沒有一絲感受。被單獨隔離開來的不安壓得約翰尼快要喘不過氣,心中的恐慌愈加濃烈,約翰尼夜不能寐,緊張的情緒在胸腔內不斷撕扯,他頭痛欲裂。約翰尼勉強站起身來,手掌支撐在身後的牆壁上,心臟沒有規律地猛烈跳動。他試著靜下心來,卻連呼吸都愈加困難。

你之前面對過同樣的情況,那時候都挺過去了。

這次也一定可以。

約翰尼自我安慰的聲音一遍遍在頭腦裡迴響。他順著牆壁,在牢室內緩慢移動。

這間牢房是一個黑箱,隔絕所有生命氣息;它也是一個黑洞,剝奪約翰尼所愛之物。

沒有什麼是永恆的。

沒有什麼可以永不消逝。

我一定不會一直待在這裡,我一定可以出去。

約翰尼知道,這無疑是在自欺欺人。他的腳步聲在陰暗的牢房裡不斷迴響。這時,耳邊傳來金屬摩擦的聲音。「你準備好交代事實了嗎?」

是警長威拉德,他不時前來,站在牢房門外,那麼遙遠。約翰尼走向房間內的另一個角落,恰好看到威拉德的面部。一張老男人的臉,一雙可怕的眼睛。

「不用交代,」約翰尼咳嗽了幾聲,嘔吐物從嘴裡溢位,「我沒什麼好說的。」

「除非你願意開口,不然你永遠別想離開這間牢房。」威拉德傾斜身體。「聲音大點,我聽不見你在說什麼。」

約翰尼尋找威拉德的臉,忽然開始大笑。

聲音大點。

他已經近乎狂吼了。

當警長再一次前來時,約翰尼已經在牢房裡走了足足九百六十七圈。他一步一步地數著:六步……四步……六步……四步……

四周的空蕩。

內心的空洞。

像棺材一樣冰冷狹小的牢房。

令人窒息。

金屬摩擦的聲音再次響起,四周的空氣開始移動,汗液和咖啡的味道撲面而來。約翰尼在原地晃盪著身體,從未有什麼味道如這般怡人,令人安心。那一瞬間,周圍的一切是真實的,那是約翰尼所知道的最真實的感受。隨後,金屬聲又一次響起,約翰尼再次陷入空洞,迴歸孤獨。一邊狠狠捏自己一邊咬舌頭,他全身顫抖,直至身體開始感受到疼痛。約翰尼閉上雙眼,繼續在牢房裡來回走動。

一千一百圈。

兩千圈。

有時,他會不知不覺地停下腳步,意識模糊,而當他清醒過來時,仍然站立在原地。有多少圈了?約翰尼忘記了,又要從頭開始。

在死一般的沉寂裡,他喃喃自語。

一圈……

傑克和克萊德站在人行道上,此時,克萊德的電話響起,是法醫特倫頓·摩爾。

「克萊德,我是特倫頓·摩爾,我收到你的留言了。」

「特倫頓,謝天謝地,你可算是回電話了。」克萊德衝著站在巡邏車旁的傑克點點頭,「實在感謝。」

「先不要謝我,這件案子不是由你負責,我不能跟你討論案件細節。」

克萊德緊握住手機。「那你為什麼給我打電話。」

「因為我認識你已經十五年了,也因為是你讓我給你回電話的。」

克萊德閉上雙眼,伸手捏捏自己的鼻樑。他告訴自己特倫頓是他的朋友,而且這種事情是有規矩可言的。然而,克萊德絲毫不願在意,他只希望約翰尼安然無恙。「我想知道更多細節。」

「我知道。」

「那你告訴我啊。」

特倫頓沉默片刻,電話裡傳來嘈雜的車流聲和模糊的音樂聲。「下午兩點,我要去檢察官的辦公室與邦妮和警長威拉德開會,你應該有興趣參加。」「邦妮是絕對不會允許我參加的。」

「那你就在會議結束的時候再去。」

「下午兩點,天啊,又要白白耽誤整整一上午啊。」

「我在教堂山有一個研討班教學,下午趕回來已經是最快的速度了。」

克萊德轉頭看向監獄,一上午,警長威拉德會對約翰尼做什麼呢?這個他視如己出的孩子能否逃過一劫呢?「你想告訴我的究竟是好訊息還是壞訊息?」特倫頓再次沉默。「十五年了,特倫頓,你我已有十五年的交情了,這話是你自己說的。」

電話那邊傳來特倫頓的嘆息聲。「如果這個訊息洩露出去了,責任由你自己負責,我絕對不會承認給你打過這通電話。」

「我只需要知道是好訊息還是壞訊息就夠了。」

「你能發誓絕對不對外透露嗎?」

「我保證不會透露,求你快告訴我吧。」

又是令人窒息的停頓。「那個人絕不可能是你兒子殺死的。」

特倫頓·摩爾結束通話電話,將手機放到一旁的座位上,思索著自己是否會因為這通電話而被解僱。警長威拉德是個思想狹隘的人,而檢察官邦妮向來循規蹈矩,倘若克萊德違背約定,對外透露了訊息,那麼這兩人一定不會輕饒他,而他所面臨的將是一連串的審問和連續多天的拘留。審問和拘留的概念並沒有什麼不同。

最初,特倫頓以公務為先,因為案件的不可侵犯性和保密性。

但對於特倫頓而言,克萊德·亨特並不僅僅是朋友。他是令人崇敬的警察,是槍法絕倫的好槍手,也是特倫頓所仰慕的物件。當年,特倫頓初次來到雷文縣,在旁人眼裡,他只是一個身材瘦小,戴著一副眼鏡,且剛剛實習期滿的小人物,根本不值一提。而克萊德對他態度友好,沒有嘲笑他口齒不清和缺乏男子氣概的舉止,也沒有嘲笑他令人難以理解的幽默感。其他警察對待特倫頓粗暴且無情,可克萊德並不是如此。十五年之後,他們兩人成了朋友,每個月會一起吃個飯,在稀鬆平常的早晨一同享用咖啡。

特倫頓開啟廣播,駛上高速公路,一路向北駛去。

他已經為克萊德犧牲太多。

剛剛的舉動也是一種犧牲。

一小時的車程後,特倫頓到達教堂山,找到聯合國醫學中心大樓所在地。這堂課與特倫頓以往教授過的課程並無差別,唯一不同的是,他在授課過程中思緒游離,不斷重複著相同的話語。在回程途中,特倫頓依舊在思索著博伊德的屍體解剖過程以及由此而導致的徹夜未眠。特倫頓一邊駕車一邊回想著屍體解剖後的畫面:那些扭曲不堪的骨頭和支離破碎的內臟器官。時鐘在牆上嘀嗒作響,從十一點至午夜時分,一種難以形容的冰冷朝特倫頓襲來,他坐到座椅上,一動不動,試圖提煉出自己的發現。特倫頓曾多少次因屍體解剖而質疑自己所敬畏的科學?曾多少次感受到這種難以解釋的冰冷?兩次,特倫頓只有兩次被迫懷疑理性思維的界限。整整十年以來,只有兩次。

而每一次,約翰尼·梅里蒙都牽涉其中。

每一次,都與那片沼澤有關。

特倫頓回到雷文縣,此時距離下午兩點還有三分鐘。他走過醫院大樓,直接前往檢察官所在的辦公室。特倫頓從法院大樓的後門進入,乘坐安全電梯到達三樓,走出電梯門後,按響走廊上的內部通話裝置,在報完姓名和來訪原因後,門鈴響起,特倫頓進入大門,走到擺放有一張沙發和四張座椅的等待區域。此時,克萊德正坐在等待區域內的一張座椅上,身旁是約翰尼的朋友傑克。

「克萊德。」

克萊德衝特倫頓點頭示意,沉默不語,眼睛平視前方。在他身後,一名秘書正透過窗戶玻璃觀察著等待區域的情況。特倫頓看了克萊德一眼,心領神會,隨後若無其事地經過克萊德身旁,沒有再多說一句話。特倫頓將公文包放到狹窄的窗臺上,貼近防彈隔板上的小孔,對坐在裡面的秘書說道:「你好,我是特倫頓·摩爾,我是過來和檢察官邦妮見面的。」

「她正在等您。」門鈴再次響起,特倫頓踏進金屬大門,眼前是一排雷文縣檢察官的安全辦公室。「請您隨我這邊來。」秘書帶著特倫頓經過檔案櫃和辦公室。辦公室內的人們埋頭於工作。特倫頓跟著秘書走到走廊盡頭的雙扇大門前,秘書敲了幾下,徑直推開右門,「特倫頓·摩爾來了。」

辦公室的裝修恰如邦妮·巴斯比的風格,沉重的辦公擺設,彷彿靜止的空氣。邦妮坐在辦公桌後,一身全黑的著裝,就連手錶都是黑色的,她此刻低沉的情緒也裹藏其中。「你能給我解釋一下為什麼克萊德·亨特會坐在等待區域嗎?」

特倫頓走進辦公室。「警長,李副警官,很高興見到你們二位。」

特倫頓衝警長威拉德和副警長湯姆·李點點頭,每個人臉上的表情都異常凝重。

「你到底有沒有告訴克萊德我們幾個今天下午會在這裡開會的事情?」

特倫頓徑直坐到座椅上,一臉輕鬆地反問道:「他知道這次會議嗎?」

「他也想參與進來。」

「畢竟被關進牢房的是他的兒子,他心急如焚的心情和行為也可以理解。」檢察官邦妮試圖用眼神恐嚇住特倫頓,可那個曾經在北佐治亞長大且口齒不清的小男孩如今卻變得這般鎮定自若。他瘦弱的雙腿交叉在一起,臉上露出若無其事的微笑,「我今天的會議不止這一個,為了節約時間,我想我們可以開始了。」

「好吧。特倫頓,你說了算,誰讓你才是這次會議的主角呢?」

邦妮優雅地做出同意開始的手勢,不過可沒人會被她表面的友好舉止所矇騙,至少特倫頓不會。

特倫頓開啟公文包,將幾份解剖報告分別遞到其餘三人手上。「毒物測試報告要過段時間才能出來,不過解剖結果表明死者的死與毒物沒有任何關係。」

三人低頭迅速瀏覽報告,警長威拉德第一個抬起頭,不可置信地問道:「媽的,你這份報告是在開玩笑嗎?」他又粗略瀏覽了一次,隨後將報告一把扔到地板上,「這完全是一派胡言。」

這不是特倫頓第一次面對這樣抗拒的反應,每當屍體解剖結果與警方的猜想背道而馳時,警長便會作此反應。「就算你去找其他法醫,也會得出和我一樣的結論。」

檢察官邦妮合上手中的解剖報告,眯縫雙眼,聲音平穩地說道:「請你給我解釋一下這份報告的具體內容。」

特倫頓花了半個小時,詳細解釋了報告的每一頁內容以及他得出的每一項結論,每句話都有理有據。在他終於全部解釋完畢後,警長威拉德的臉色變得愈發蒼白。「這不可能,這完全說不通。」

特倫頓聳聳肩,回道:「屍體是不會說謊的。」

「你確定沒有哪一個人可以造成死者如此嚴重的傷勢嗎?」

「警長,不是哪一個人,就算是十個人,只要是赤手空拳,也不可能造成這種傷勢。」

「具體解釋一下。」

「威廉·博伊德的四肢完全移位,臀部和肩膀也是同樣的情況。全身筋腱不是被拉伸了,而是直接被生生扯開了,這需要極大的力氣,超出你們想象的力氣。」特倫頓一邊說一邊舉起手中的報告,以強調自己的論證。「死者肱骨和股骨處呈螺旋狀碎裂,身體多處地方的骨頭也是完全碎裂。七處內臟器官全部破開,全身韌帶扭曲,顱內出血。兩隻眼睛在眼窩裡被壓得粉碎,這種傷害牽扯到視覺神經,而你們都應該知道,視覺神經在頭部。造成死者這樣的傷勢需要極大的拉扯力、扭轉力和壓縮力,甚至可能需要同時進行。我的這份屍體解剖報告絕對不會出錯。約翰尼·梅里蒙不可能做得到,沒有一個人可以做到。」

「所以呢?」警長威拉德身體向後傾斜,慢吞吞地問道,「這種情況你怎麼解釋?」言語裡滿是諷刺。

「對不起,警長。」特倫頓依次看向站在對面的三人,抬起手掌,敬畏地說道,「我不確定是否有人能夠解釋這種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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