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博伊德指向默木野,柯克帕特里克仔細觀察,一言不發,不時轉頭思索沼澤外的無人深淵。「看起來比想象中的更有生機,有很多植物。」

「更有生機,也更稠密。」

「什麼意思?我沒有聽明白。」

「你等下就會明白的。」

博伊德帶著柯克帕特里克退回叢林,兩人在那裡支起帳篷,吃完了隨身攜帶的乾糧。此時,太陽已快落山,光線越來越微弱,博伊德再次向柯克帕特里克提出了同樣的問題:「你沒事吧?」

柯克帕特里克衝博伊德擺擺手,示意不用擔心他,可博伊德知道,他已體力不支。柯克帕特里克的臉色比之前更加蒼白,表情痛苦萬分,面容憔悴。「我們能生火嗎?」柯克帕特里克問道。

「今晚不行,這裡太不隱蔽了,容易被人發現。」

「就生個小火。」

「柯克帕特里克,看著我,」柯克帕特里克的眼神左右游移,卻始終沒能和博伊德對視,「你現在還感覺得到嗎?」

「感覺不到,感覺得到。」

「更嚴重了嗎?」

柯克帕特里克按住太陽穴,不停揉搓,回答道:「我沒事。」可他的雙手沒有絲毫血色。

黃昏時分,柯克帕特里克的情況似乎更糟了。博伊德遞給他一條蛋白棒和一瓶水,可他一掌將其打翻在地,他走到河邊,死死盯著前方的沼澤,眼神空洞。博伊德走到他身邊,兩人就這樣肩並肩站立了許久。太陽緩緩落下山頭,沼澤被夜色籠罩。柯克帕特里克憔悴不已,眼裡佈滿血絲,終於,他開口打破沉默。

「你來過這裡幾次?」

博伊德盯著眼前密不透風的叢林和在月色中閃閃發光的河水,回答道:「一共來了五次,有三次是我自己來的,其餘兩次是和客戶一起來的。」

柯克帕特里克雙手壓在胸膛上,問道:「有人半途折返嗎?」

「從這裡折返嗎?沒有。」

柯克帕特里克輕輕點了點頭。「我昨晚做了很多噩夢。」

「是什麼噩夢?」

「我不記得了。」

他一定是在撒謊吧,博伊德心想。柯克帕特里克站立的姿勢異如往常,臉上是藏不住的脆弱和害怕。「好了,別胡思亂想了,」博伊德將手搭在柯克帕特里克的肩膀上,安慰地說道,「好好睡一覺,明天早上起來吃頓美味的早餐就沒事了。」

然而,並非如此。

又是艱難的一天。兩人邁步踏入泥潭的死水中,柯克帕特里克呼吸急促,不停喃喃自語,他無法直起腰來,彷彿除了肩上沉重的背包以外,還有一股無形的重量狠狠壓在他身上。博伊德想要回頭扶他前進,可每每停下腳步,柯克帕特里克便會衝他怒吼:「別為了我停下來,媽的,我沒事,我可以走。」

柯克帕特里克和博伊德兩人在沼澤裡艱難跋涉了一上午,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柯克帕特里克越來越體力不支。他總是摔倒,有一陣,他竟站在原地一動不動,臉上爬滿蟲子,雙腳已經下陷足足十二英寸,可卻毫無知覺。博伊德拽著他爬出沼澤,繼續在地面上行走。「我們等會兒就停下來休息,前面有一個很不一般的地方。」

「我說了我沒事,不用休息。」

然而,他並非沒事,他不肯喝水,且眼神呆滯。

時間已經過去兩個小時,博伊德撥開面前密密麻麻的藤條,一片如同城市街區一般大小的空地赫然出現在眼前。「這裡是營地,我們就從這裡開始。」博伊德放下自己的背包後,又幫著柯克帕特里克取下他肩上的背包。「快坐下,別又摔倒了。」

「在這裡感覺更糟。」

「快坐下吧,別亂想。」

博伊德搭好帳篷,拾撿木柴,柯克帕特里克站在原地,一聲不吭。一切就緒後,博伊德拉起柯克帕特里克的胳膊,強迫他坐下。博伊德抬頭看向天空,估算著時間。「我們現在需要去尋找一些標誌性的東西,設一些路標,你還有力氣跟我一起去嗎?」柯克帕特里克沒有回答,博伊德嘆了一口氣,繼續說道,「好吧,你聽我說,有兩條路通往沼澤深處,一條朝南,一條朝西。我往南邊那條路走。那條小路就在那兒,在那棵梧桐樹後面。」

「我不想再繼續了,我想回去。」

「你能不能別這麼畏畏縮縮的?」

「無論我們感受到的是什麼,這種感覺現在已經越來越嚴重了。」

博伊德搖頭。

「別想騙我,博伊德,我知道你也感受到了,你的表情已經出賣你了。」

「是啊,我感受到了,那又怎麼樣呢?只是空氣或者其他什麼鬼東西罷了,這不是真實的。」

「周圍好冷啊,你冷嗎?」

「天啊,真是受不了了。如果你整理好了,我就在那條路上,」博伊德背起來復槍,開始往前走,「你要是沒有膽量的話,那就今晚再見了。」

柯克帕特里克看著博伊德逐漸遠去,欽佩他的勇氣,此時的他仿若一根即將燃盡的火柴,垂死掙扎。尖銳、沉重、空洞,四周的一切壓得人喘不過氣來。柯克帕特里克看向樹叢之間的縫隙。

空空如也。

可這種空洞卻有千百斤重,緊緊擠壓在柯克帕特里克四周。五十年的風雨兼程,柯克帕特里克只有一次感受過這般絕望與無助。他的母親嗜酒成性,在他出生的那天早晨,天色朦朧,母親狠心將他遺棄在拖車內,旁邊躺著死去丈夫的屍體,她得意於自己的事後聰明,沒有絲毫留戀與猶豫。柯克帕特里克一出生便沒有父親,他沒有受過家庭教育,也從未得到過父母疼愛,可他沒有一蹶不振,而是拼命活著。三年級時,他便輟學外出打拼,在十二歲那年成為一名煤礦工人,半年後,他開始涉足盜竊行業,專門竊取他人車輛。他偷竊、說謊、耍心機,十三歲那年,他第一次在酒吧與人鬥毆。一週後,柯克帕特里克的母親去世,他將母親的遺體埋葬在後院中,之後在沙礫坑與警長助理赤手空拳搏鬥,搶走了其裝有一千兩百美元的錢包。這些都是成就如今的詹姆斯·柯克帕特里克的經歷。之後的那些年,他在叢林生活過,經歷過公司倒閉,也有過打架鬥毆。只要是他想要的,就沒有得不到之說,倘若對方有血有肉,他便會狠下殺手。在柯克帕特里克的世界裡,從沒有他無法攀越的高峰,即便是此刻,精疲力竭的他也仍認為自己沒有走到絕路。

就在此時,那團空洞突然移動了。

柯克帕特里克仰天大笑,聽上去卻更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嚨。

那是一道光,是一層陰影。

它再次移動,周圍是灰濛濛的一片,可這道光顯得格外灰暗。它沿著叢林向柯克帕特里克猛衝過來,當它在距離柯克帕特里克十步之遙的地方突然停下時,他緊閉雙眼,腦海裡回想起兒時的情景,他躺在燈光昏暗的拖車內,孤獨無助。

四周沙沙作響。

是呼吸聲。

柯克帕特里克轉過頭,臉上彷彿被什麼東西電了一下,他不敢睜眼。一股發黴的腐臭味撲鼻而來。「求你了,不要殺我,我不該來的,對不起。」

周圍的一切忽然靜止,柯克帕特里克暴露在那道光面前,沒有絲毫防備。它可以挖出他的雙眼,掏出他的心臟,抑或是扼住他的喉嚨。柯克帕特里克曾見過在手術過程中完全清醒的人,而今的這一刻與那時如出一轍——麻痺,昏沉,任由一雙陌生的手在自己體內攪動,無力抵抗。

此時,突然傳來一聲槍響,那道光迅速朝槍聲的方向追逐而去,柯克帕特里克死裡逃生。

槍聲橫衝直撞,穿過叢林,在山林間逐漸消失,柯克帕特里克全身戰慄。他知道這個聲音,是三〇八口徑溫徹斯特步槍的聲音,就在半英里之外。那一瞬間,彷彿有什麼東西在灼燒著柯克帕特里克的臉頰,令他痛不欲生,他感受到了那團空洞的暴怒。柯克帕特里克驚聲尖叫,忽然,它離開了。

四周空空蕩蕩。

寒冷也消失了。

柯克帕特里克很清楚,它去了那條通往南邊的小路。

博伊德就在那條小路上。

他的朋友即將身陷險境。

柯克帕特里克整理好情緒,掙扎著站起身來,內心矛盾不已,曾經那個不懼一切的他和此刻這個膽戰心驚的他僵持不下。他想前去提醒朋友,也想立馬轉身逃離。他苦苦掙扎,甚至開始啜泣,就在那一刻,他做出了決定。他踉踉蹌蹌地走到那條通往南邊的小路前,前進是粉身碎骨,後退是無恥背叛。

此時,耳邊傳來博伊德的尖叫,柯克帕特里克循著叫聲瘋狂跑去。

柯克帕特里克沿著小路向前狂奔,內心的軟弱在此刻完全消失不見。他可是那個從不退縮,永不言棄,也從未輸過的詹姆斯·柯克帕特里克。柯克帕特里克重新找回迷失的自我,他沉浸在愉悅中,絲毫感受不到腳下顛簸的道路,也感受不到在他喉嚨裡來回攪動的空氣。他是個頂天立地的男人,而此刻,他的朋友受傷了,甚至或將死亡,所以他加快步伐,拼命奔跑。短短幾分鐘,柯克帕特里克竟跑了半英里,他繞過彎道,眼前的一切使得他內心的強大在轉瞬間分崩離析。他對世界的認知,對自我的期許,在頃刻間崩塌。

眼前的沼澤地上雜草叢生,水流被黑色暈染,閃著亮光。水流上方,博伊德被那看不見的力量釘在無形的十字架上。他身體懸吊在距離水面十英尺高的半空中,伸展的四肢被死死釘住。博伊德全身上下沒有任何東西,沒有釘子,沒有木頭,也沒有大火,但柯克帕特里克發誓,他是在承受同耶穌一樣的酷刑——全身被牢牢釘在十字架上。鮮血從博伊德的手掌和雙腳奔湧而出,他雙眼通紅,眼淚飛濺。一股難以承受的重量狠狠壓在博伊德身上,刺進他的眼窩,擰斷他的骨頭,他劇痛得大聲尖叫。柯克帕特里克努力想找到它,可卻無能為力,他只看見一把來復槍、一具中槍的野豬屍體和一片令人窒息的泥土。

「威廉·博伊德。」

柯克帕特里克一遍遍張開雙手,又握緊拳頭,不知所措。

「威廉,天啊。」

這一次,博伊德聽到了柯克帕特里克的呼喊,他停止尖叫,緩緩張合雙唇。「殺了它。」

鮮血從博伊德的眼裡噴射出來,順著下巴滴落。

「詹姆斯·柯克帕特里克,快殺了它。」

柯克帕特里克彎腰撿起地上的槍支,開啟槍膛,裝入子彈。他抬眼尋找,可它快人一步。原本平靜的水面上泛起漣漪,一束微光撥開草叢。隨之而來的是熟悉的寒冷,眼前彷彿出現一張臉。它露出邪魅的微笑,灰色的空洞是它的雙眼,眼裡漆黑一片,它移動眼球,似乎在嘲弄著柯克帕特里克。它無所不知,知道柯克帕特里克的過往,也知道他的悔恨、害怕,和那些不為人知的失敗。它直入柯克帕特里克的內心,挖掘出他母親去世的真相,她不是受病魔所害,而是死於一個沾滿口水漬的枕頭和她親生兒子強壯的雙手之下。它知道柯克帕特里克有多麼希望她去死,又有多麼害怕面對事實;它知道她怎樣用酒精麻醉自己,怎樣苦苦懇求;它知道接下來小男孩的內心掙扎不是關乎金錢,也不是關乎尊嚴,而是關乎他親手殺掉母親的恐懼,關乎他將要獨自過上千瘡百孔的生活的絕望。

「不,不是這樣的。」

槍支從柯克帕特里克無力的雙手間滑落。他曾經厭惡過她,也深愛過她。是她請求他那麼做的。

「可你自己也想要……」

「別說了!」

柯克帕特里克矇住耳朵,可那陣聲音深入他的體內,像是曾經的那個小男孩。

「你討厭她身上的酒精味,討厭她的聲音,討厭她喝醉後撫摸自己的樣子……」

「別再說了!我讓你別再說了!」

然而,它非但沒有停止,反而愈演愈烈,聲音在柯克帕特里克的四周圍繞,刺進他的心臟,伴隨著陣陣笑聲。「逃跑吧,小男孩,跑吧。」

柯克帕特里克最終還是逃跑了,遠離朋友博伊德,也遠離不堪回首的過往。身後再次傳來博伊德撕心裂肺的尖叫,柯克帕特里克沒有停下腳步,直至尖叫聲永遠消失,此時只剩下他自己的呼吸聲和啜泣聲,還有一個在他腦海裡久久迴盪著的聲音。那是他自己的聲音,它在說著:「你根本不配做兒子,不配做男人,也不配做朋友。」

作者「約翰·哈特」的其他小說

最後之子》《救贖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