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翰尼早在槍聲響起之前便知道有人闖入了默木野,那種感覺就像是有人在觸控他的身體,類似情況時有發生,那是對於入侵的特殊感知。在槍聲響起之前,約翰尼只知道有人入侵,而這聲槍響則準確地告訴他入侵者所在的方向和距離。
三英里之外。
西北方向。
在山腳下。
約翰尼取下掛在牆壁上的槍支,快速朝入侵者的位置衝去。他穿著牛仔褲,赤腳奔跑在凹凸不平的泥地上,輕快且迅速。約翰尼放慢速度,看到一具男屍躺在地面,他蹲伏身子,仔細觀察著屍體所在的位置。屍體流淌的血液還有餘溫,一群飛蟲在其上方圍繞。男子全身扭曲,一部分身體淹沒在水裡,另一部分則躺在茂密的雜草裡。約翰尼總覺哪裡不對勁,屍體手臂彎曲得異乎尋常,肩膀和臀部似乎完全跟身體脫節。儘管男子臉上鮮血淋漓,可約翰尼還是認出了他。
是威廉·博伊德。
約翰尼站到威廉·博伊德的屍體旁,他全身骨頭被擰成螺旋狀,內臟器官完全碎裂,牙齒死死咬住鮮血直流的舌頭。約翰尼轉過身去,感到一陣噁心。他曾看見過屍體,也經歷過血腥場面,可卻從未如此次這般殘暴,他從未有過這種感覺。威廉·博伊德的雙眼被揉成漿,身上某些部位的骨頭碎裂成塊。
約翰尼強忍住噁心,仔細觀察博伊德旁邊被槍擊中的野豬。泥土裡留下很多腳印,其中一大部分與博伊德的腳部大小吻合,而另一部分則是另外一名男子留下的,從腳印判斷,他身形高大,足弓偏高,且步幅較大。他沿著一條小路跑到這裡,又原路跑回,從步幅來看,他當時一定是瘋了似的拼命奔跑。
約翰尼伸手觸控地面上的腳印,不知該繼續追蹤逃跑的男子,還是該留下研究博伊德的死因,他陷入兩難。往東大概半英里的方向,草原狼發出陣陣嚎叫,風吹往嚎叫傳出的方向,夾雜著血腥味,其他好食腐肉的動物也在逐漸靠近:禿鷲、負鼠、鷹、烏鴉、臭鼬,就連水裡的鰻魚也蠢蠢欲動。倘若約翰尼就此離開,博伊德和野豬的屍體很快便會被啃食精光。
「媽的。」
約翰尼猛然想起一個更嚴峻的問題:威廉·博伊德是在他的地盤喪命的,這是一個棘手的大問題,約翰尼別無選擇,他必須前去追蹤另一名逃跑男子。
約翰尼將博伊德從水中拖出,用雜草遮蓋住其面部,盡力整理屍體。然而,對於草原狼而言,這樣做並無多大區別,屍體仍然在那兒,它們仍可以飽餐一頓。
處理好一切後,約翰尼開始沿著男子留下的足跡追尋。
腳印一路指向北邊的河流,清晰可見,約翰尼無須費盡周折,直接沿路尋找。很快,他發現了一處營地,經過一番仔細搜尋,他找到一些剩餘彈藥和裝備,卻沒有看見槍支,這意味著逃跑的男子隨身攜帶武器,因此約翰尼更加小心翼翼。他不需要抓住這名男子不放,可至少要知道他究竟是誰。
這是為了應對警方。
是為了更好處理之後的麻煩事情。
約翰尼沿著足跡爬上山丘,走了一英里後到達小河邊,足跡出現在河流上游。約翰尼在水流轉向的地方轉彎,站在距離谷底三百英尺高的禿石上,向下俯視。逃跑男子就在下面,他瘋狂逃竄,不慎摔倒,手中的來復槍掉落地面,他急忙上前撿起槍支,繼續狂奔,然而又一次跌倒。他再次起身,動作緩慢,遲疑不決,即便是站在距離如此遠的地方,約翰尼仍舊能看到男子臉上的血跡。他好像在自言自語,又好像是在大聲吼叫。約翰尼一路看著男子沿著河流拼命逃跑,直至男子的身影消失在山丘背後。
此後,約翰尼不慌不忙地朝男子奔跑的方向走去。
他知道男子要跑去哪裡。
里昂站在吧檯後,遠處,一名白人男子跌跌撞撞地從灌木叢中走出。他身穿一身獵手服,卻沒有將槍支拿在手中,而是拖拽著,槍口朝下,在其身後的地面划動。男子先是從一排河邊樺樹中跑出,隨後跳入一條溝壑,奮力撲向另一邊。儘管距離遙遠,可里昂仍覺得這名男子極不對勁,他一瘸一拐,全身裹滿泥土,身上血跡斑斑。里昂剛剛喝過酒,所以他再三眨眼,反覆確認眼前的這名男子是否為自己的幻覺。
確實在遠處,確實是一名白人男子,確實仍在走路。
里昂沒有看錯。
男子跌倒,又站起身來。
里昂快速掃視一眼酒吧內外,屋外的桌子上有幾位喝酒的客人,一些常客站在馬蹄形的凹坑邊閒聊。「阿爾文。」里昂解下圍裙,朝著屋內唯一的客人伸手示意,「幫我看著吧檯。」
「對我有什麼好處?」
「你可以免費喝一杯酒。」里昂拿出一瓶最便宜的威士忌,放到吧檯上,目不轉睛地盯著遠處的白人男子。「喝兩杯吧。」
里昂將圍裙扔到結賬臺上,擦拭吧檯,隨即走出酒吧。火辣的太陽懸掛枝頭,刺眼的陽光猶如一記重拳,砸在里昂身上。他抬手遮住眼睛,看向幾百米之外的男子。
男子又一次摔倒,這次,他沒有起身。里昂嘆了一口氣,隨後慢慢向前,在確認林木線和河流沒有異常之後,里昂緩緩靠近摔倒的男子身邊,他向來厭惡白人,也厭惡槍支和擅自闖入這裡的人,他放慢腳步,在男子附近停下。男子面部朝下,幾乎神志不清。里昂蹲下身子,悄悄拿起槍支,將其移動到安全的位置。此時,男子依舊沒有任何反應,里昂將他翻過身來,男子突然一陣抽搐,看似已經摺斷的手臂不停擺動,並大聲嘶吼著。
「嘿,你沒事吧?」里昂問道。
男子受傷嚴重,劃傷和抓痕遍佈全身,他雙目無神,眼珠向上翻起。據里昂判斷,男子一定是在某個道路坎坷的地方快速奔跑了數十英里,才會這般模樣。男子看上去五十多歲,全身衣服被撕爛,嘴唇上滿是裂口,手上戴著名貴手錶,所攜帶的槍支同樣價值不菲。
「你能聽見我說話嗎?你叫什麼名字?」男子嘴唇緩緩張合,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見。里昂只好俯身靠近男子嘴邊。「你說什麼?再說一遍。」
「十字架刑,十字架刑。」
「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他被釘在十字架上了,我的上帝啊。」
「是的,沒錯,耶穌的確是被釘在十字架上了。」
里昂直起身子,他可不想給自己惹麻煩。
「需要我打電話叫警察嗎?」
此時,阿爾文忽然出現在里昂和陌生男子身後,問道。里昂露出不悅的神情。「我讓你幫我照看一下吧檯的,你怎麼出來了?」
「是啊,你是讓我幫忙看著吧檯,可是你只給了我兩杯酒啊,很快就喝完了。」
里昂站起身。他不願讓警察出現在他的地盤,也不願接受任何審問。
「這個人到底是從哪裡來的?」阿爾文問道。
「我也不知道。」里昂看向前方的樹林,似乎有人正朝這邊走來。「媽的。」
約翰尼·梅里蒙裸露上身,攜帶著一把槍,赤著腳迎面走來,面無表情。「你好啊,里昂。」
里昂衝他點點頭,說道:「我猜你應該知道這是什麼情況吧?」
「知道一點,但不是特別清楚。」
「你的衣服呢?」
「我本來沒打算出門見人的,所以也就沒穿。」
「那你打算開槍打死你不小心見到的人嗎?」
里昂言語諷刺,約翰尼置之不理,他俯身蹲到摔倒的男子身旁,檢查他的雙眼和頸動脈,確認其有無生命體徵。
里昂指著地面上的男子,說道:「他的手臂好像骨折了。」
「他摔倒了好多次,而且摔得都不輕。他說了什麼嗎?」
「說了,他說耶穌被釘在十字架上。你知道他是誰嗎?」
「不知道。」
「那你為什麼要跟著他?」
約翰尼起身。「這件事比較複雜,三言兩語說不清楚。」
「是有點複雜還是非常複雜?」
「這麼跟你說吧,他現在受傷嚴重,意識不清,而他還有一個同伴,屍體就躺在沼澤地裡。」
約翰尼邊說邊伸手指向沼澤方向。里昂出了一身冷汗,他想起那些人們閉口不談的歷史,想起在兒時,年邁的爺爺用力抓住他的手腕,痛得他差點哭出聲來,他從未見過爺爺如此嚴肅的表情,爺爺對他說:「離那片沼澤遠一點,絕對不允許踏入半步,不然的話,我會打到你真的哭出來。」
「你沒事吧?」約翰尼問。
「是魔咒。」
「確實是讓人瘋魔的一件麻煩事。」約翰尼將手搭在里昂的肩膀上,「我需要用一下你的電話。」
一小時後,一名警長、三名警官、兩名醫護人員和約翰尼的繼父克萊德·亨特紛紛到達現場。克萊德的警徽在這個鎮上最偏僻的角落沒有絲毫用武之地,不過他和前來辦案的警長倒是淵源不淺。多年來,兩人一直互相厭惡,最後終於得以彼此尊重,勉強和平相處。可是,一旦約翰尼說出威廉·博伊德的名字,即便有再多的尊重也無法幫助他擺脫麻煩。
「我需要知道約翰尼為什麼會帶著一把槍追蹤受害者。」
警長一邊說,一邊看向約翰尼和里昂所站的方向。此時,克萊德開口說道:「威拉德,你聽我說……」
警長威拉德打斷道:「別跟我套近乎,克萊德。我知道他是你的繼子,我也知道你想保護他,但我絕不會只憑他的幾句話就讓我的人在大晚上跑去那片沼澤地,我需要知道更多細節。他說有一個男人死在沼澤地裡,可是我目前還沒有進一步證實。」威拉德指向一旁的救護車,醫護人員正在搶救受傷男子,「這名男子受傷嚴重,神志不清,我們現在甚至連他是誰都還不知道。」
「給我一點時間,好嗎?」克萊德衝著其中一名醫護人員招手,示意他前來。「這名男子目前是什麼情況?」
「五十多歲,身形勻稱。其中大部分是表面擦傷和割傷,手臂骨折,可能是摔倒導致的,也可能是出於自我防禦而……」
「自我防禦?」威拉德打斷醫護人員的話詢問道。
「傷者有可能是不小心摔到石頭上了。也有可能是某人襲擊了他。不過這都只是我的個人猜測,事情真相還需要等到病人清醒之後才知道。」
「他還說了其他有用的資訊嗎?」
「他一直在唸叨冷和什麼十字架刑,完全讓人一頭霧水。除此之外,他臉上也有傷,」醫護人員伸手摸了摸柯克帕特里克的臉頰,繼續說道,「我知道你們可能會覺得很不可思議,但據我判斷,這應該是凍傷。」
「這麼熱的天氣待在沼澤地裡,竟然會有凍傷?」
「警官,我做醫護人員很多年了,我很確定這就是凍傷。」
說罷,醫護人員轉身回到救護車旁,繼續救治受傷男子。威拉德摘下帽子,撓撓頭,轉頭看向約翰尼。「克萊德,我以前的確逮捕過約翰尼一次,你肯定覺得我是主觀上不願意相信他說的話。不過我們先暫時拋開我跟他之間的恩怨不談,即便是我從來沒有逮捕過他,也很難不懷疑他的精神狀況是否正常。鎮子上的人們總是對他的經歷議論紛紛,他在那麼小的年紀就失去了自己的爸爸和親妹妹,大家都很好奇這麼慘痛的經歷會把他變成什麼樣的人。」威拉德雙手擠壓帽子,繼續說道,「他一個人住在那種荒無人煙的地方,還坐過牢。一方面,我覺得他是危險人物;另一方面,我覺得他簡直就是瘋狂的蝙蝠俠。你我兩人都是警察,所以現在我以警察的身份問你,我能相信他所說的話嗎?」
「他說有人死在沼澤地裡,那就一定有,你應該派人去找。」
「你確定嗎?」
「約翰尼在這種事情上絕對不會撒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