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廉·博伊德之死
每當威廉·博伊德準備外出狩獵時,總是習慣將喜悅深埋於心,一切如常。他不會刻意用表情或言語表達什麼,且極其厭惡恰恰偏好於此的獵人。在這一點上,柯克帕特里克也同樣如此。狩獵前的準備如同祈禱和信仰一樣私密。凌晨四點的鬧鐘響起,柯克帕特里克和威廉·博伊德各自起床挑選衣物、武器和裝備,再三檢查後,輕手輕腳地打包好所有物品。對於狩獵者而言,聲響和氣味無疑是致命的,這一點,常年狩獵的柯克帕特里克和博伊德再清楚不過。他們各自用特製的香皂清洗身體,再用沒有絲毫氣味的槍油塗抹槍支,一切準備就緒。屋外寂靜無聲,柯克帕特里克和博伊德坐在槍支收藏室,安靜地吃完出發前的最後一餐。除了被檯燈照射著的桌子以外,房間裡其餘角落被籠罩在一片漆黑之中,牆上的畫作、動物獸皮以及老舊的武器全被夜色覆蓋。柯克帕特里克和博伊德一言不發,房間裡只有刀叉和餐盤碰撞的聲音。槍支擺放在桌邊,光潔如新,當兩人眼神對視的那一刻,內心的喜悅與激動再也掩藏不住。他們一起去過更黑暗的地方,見過比這更黑暗的早晨。每一次都互相信任和尊重,每一次弒殺時的血腥快感都讓他們倍感快樂。
「時間差不多,該出發了。」
博伊德往槍膛裡裝上最後一顆子彈。坐在桌對面的柯克帕特里克站起身,背上行李和槍支。兩人走到大門前,管家將裝滿咖啡的旅行杯遞到二人手中。「這次我們打算去三天,也有可能是四天。」博伊德對管家說道。
管家皺緊眉頭,回道:「我希望您能告訴我這次去狩獵的地點。」
「你明知故問。」
「如果發生了什麼危險的事情怎麼辦?」
「危險是在所難免的,這本來就是打獵的一部分。你好好看著房子就行了。」
「我會在家裡等您回來。」
博伊德不耐煩地點頭。此時還未破曉,屋外仍灰濛濛一片,天空中繁星點點。博伊德看向柯克帕特里克,說道:「把你的手機交給我。」
「什麼?憑什麼?」
柯克帕特里克突然發火,高大的身形在昏暗的天色中格外顯眼。
「去打獵的時候,除了我之外,任何人都不許帶手機,這是規矩。」
「我可剛剛才往你公司賬戶裡匯了兩億美元,你現在就開始對我指手畫腳了。」
「那是交易,這也是交易。我不允許跟我一起去默木野打獵的人攜帶gps定位儀,也不允許拍照。」
「我不是已經簽了你給我的那份保密協議了嗎?」
「我爺爺當年為了找到這個地方,差點喪命,所以這裡對我來說很私密,對不起,請你理解。」柯克帕特里克看向屋外漆黑的夜色,一隻手握住來復槍的槍帶。「詹姆斯·柯克帕特里克,請配合一下。」博伊德伸出手,繼續說道,「這跟你我之間長期的友誼無關,也跟我對你的敬仰無關,這就是規矩。」
「胡說八道。」
「隨你怎麼認為,總之,手機得給我。」柯克帕特里克看著博伊德攤開的手掌,在夜色中顯得格外蒼白。他無奈地交出手機,博伊德將其遞給管家,隨後滿臉堆笑著說道:「我的管家會替你好好保管的,你儘管放心。」
「那你現在是不是還得給我蒙上眼睛啊?」
「不,不,怎麼會呢?現在我們開始去打獵。」博伊德拿起背包,搭在肩上,他帶著柯克帕特里克走過一排停著豪車的車位,在一輛老舊的卡車前停下腳步,車身滿是泥土,底漆幾乎已全部脫落。「我們開這輛二十年的道奇車過去,這樣不會引起別人的注意。」博伊德說道。柯克帕特里克嘟囔了幾句,隨後將背包甩進卡車後備箱裡。兩人坐進車內,將來復槍放到後窗玻璃的支架上,博伊德從車窗伸出一隻手,對管家說,「最多四天我就回來了。」說罷,博伊德駕車離去。車輛轉向北面行駛,博伊德伸手指著遠處一排排密密麻麻的樹林,對柯克帕特里克說道,「那裡就是默木野的邊界,沒有公路進去,也沒有公路可以出來,東北方向的兩萬英畝土地歸屬於一家造紙公司名下。我們從那裡進去,儘量往裡開,能開多遠是多遠,然後下車徒步。路途有點崎嶇,可能要花點時間。」
「裡面的獵物最好值得我們千辛萬苦過來一趟。」
博伊德沒有說話,可眼神里卻閃著飢渴的光。柯克帕特里克的怒氣還沒有消退,不過這只是暫時的,畢竟他已經與博伊德簽下了保密協議,這意味著他不得對外透露此次狩獵的地點。更重要的是,他無權直接購買這片地,也無權通過中介、代理或是其他法律途徑購得。律師已經向柯克帕特里克闡明瞭違反保密協議後將要承擔的鉅額違約金。不過和博伊德一樣,柯克帕特里克也對律師沒有任何好感,他只享受狩獵的過程,因而並不打算違約。
四十分鐘過去了,柯克帕特里克和博伊德開車來到了一條泥濘的小徑,小徑幽深狹長,前面有一道金屬柵欄。「這裡是造紙公司的地盤,你坐著別動。」博伊德下車,剪斷鎖鏈,開啟柵欄,隨後回到車上,開車駛上柵欄後的小徑。「再往前開四英里,是另一條小徑,轉東,通向南邊,我們最多隻能開車到那兒了。」
「為什麼我們要從北邊過來?」
「因為沼澤地根本過不去。」
「你爺爺當年就可以啊。」
「那時候是冬天,沼澤都結冰了,跟現在不一樣。」
博伊德一筆帶過,沒有再作解釋,他沒有提及每次當他從南邊進入沼澤地時所看到的完全不同的景象;沒有提及這片沼澤似乎每天都在發生變化,今日的乾地到了明日竟會變成一片沼澤;沒有提及眼前的道路會突然消失,甚至變成一個圈;也沒有提及在這片沼澤裡,甚至連指南針都完全失去作用。威廉·博伊德第三次從得以釋放的黑奴舊址進入沼澤時,完全迷失了方向,他在沼澤裡遊走數日,差點餓死。當他終於重見天日時,渾身上下沾滿泥土,身上有多處被蛇咬過的傷口,鮮血直流。柯克帕特里克無須知道這些,這隻會致使他臨陣脫逃。四周的樹木密密麻麻,空氣猛鑽進卡車車窗,黃色的陽光猶如尖錐一般刺進叢林。博伊德開車穿過兩條溪流,叢林縫隙間一雙眼睛閃著黃色的亮光。
是一頭白尾鹿。
並無什麼特別。
很快,他們到達了博伊德所說的第二條小徑,卡車轉向東邊,繼續向前行駛了兩英里。眼前出現一條小河,博伊德將卡車開到一棵大樹下,說道:「只有獵人或者一些開車出來探險的小屁孩兒才會到這兒來,我們就把車停在這兒吧。」博伊德關掉引擎,「很少有人會到這麼遠的地方來。」
「有人走到比這兒更遠的地方嗎?」
「再怎麼遠都沒有我們的目標地點遠。」
「為什麼?」
「第一是地形太複雜了,第二是約翰尼·梅里蒙生活在這裡。這個鎮子裡大多數的鄉巴佬都把他當成明星,覺得他是赫赫有名的倖存者,是反叛者,差不多把他當成工人階級的英雄人物。雖然他曾經開槍射擊了兩名擅自闖入的美國佬,還曾經為此吃過牢飯,但這些鄉巴佬對他還是很敬仰。即使是那些根本不關心這件事情後續的人也很尊重他的真性情和槍法。有傳言說他百發百中,我並不是唯一被他射中的人。除了這兩點以外,還有其他原因。」
「這話是什麼意思?」
博伊德開啟車門,說道:「你到時候就知道了。」
博伊德走在前面,柯克帕特里克緊隨其後,他們走下公路,穿過叢林,來到一條綿延向南的山脈。時間過去了一個小時,叢林裡寂靜無聲,頭上的太陽光越來越強,四周突然傳來動物鳴叫的聲響。貓鵲、鷦鷯、哀鴿、紅鳥和在淺灘沼澤的青蛙一同發出鳴叫,合奏出一首優美的交響曲。「那邊是灌木沼澤,」博伊德指向前方,說道,「我們可以少走幾十英里路,直接從那邊穿過去,不過你可能會一直下陷到只剩上半身露在外面。」
柯克帕特里克喃喃自語了幾句,兩人繼續前進,他們緊緊沿著山脈線行走,除非腳下有汙水溝或陷阱擋住道路,否則絲毫不敢偏離方向。此時已是早上十點左右,氣溫持續攀升。「你還好嗎?」柯克帕特里克嘴上裝作沒事,可早已是大汗淋漓。博伊德保持著行進的速度,道路轉向東邊,進入這片狩獵場最難以逾越的角落。「路從這裡開始就變得難走了。」他們二人跳上亂石,山脊樹木稀疏,一眼望去,可以看到南邊的層層山丘和淺灘沼澤。柯克帕特里克和博伊德面前是層巒疊起的山脈,亂石嶙峋,看上去像是由碎裂的土地拼湊而成。「穿過這些山丘就是梅里蒙地盤的北邊邊界,到了那裡,我們就沿著河的流向走。」
柯克帕特里克用雙手遮蔽住被陽光直射的眼睛,問道:「難道就沒有好走一點的路嗎?」
「這麼走確實要遠一點,不過肯定沒人會發現我們,而且我們也不會迷路。」
柯克帕特里克一臉懷疑,但他沒有再多追問,這正合博伊德之意,他不想提及自己為了到達這裡,曾使用過衛星地圖,請教過地理學專家,也曾邀請過本地導遊親自帶領他一路走到如此偏遠之地。「加油,再過幾個小時,我們就可以到達河邊了。」
綿延起伏的山脈陡峭無比,一些地方的亂石猶如尖刀一般鋒利。柯克帕特里克劃傷了手掌,又在摔跤時劃破了膝蓋。持續不斷的高溫使得他的呼吸越來越急促。在長達五個小時的艱難跋涉之後,兩人終於到達了河邊。此時已是下午三點,柯克帕特里克精疲力竭,看上去像是一位體虛多病的老頭,博伊德從未見過他如此模樣。「來吧,來這兒坐一會兒。」博伊德找到一處陰涼地,扶著柯克帕特里克坐下。
柯克帕特里克大口大口地喝水,隨後又將水倒入掌心,往脖子和臉頰不停拍打。「我不知道自己這是怎麼了。」柯克帕特里克扯開衣領,胸膛上下起伏,「印度比這裡更熱,那兒的高溫簡直讓人受不了,你還記得嗎?」他再次拿起水壺,往嘴裡猛灌,由於喝得太急,他咳嗽不止。柯克帕特里克的臉色非常難看。「不好意思了,博伊德,我以前可從來沒有拖過你後腿,這次我真的不知道是怎麼回事。」
柯克帕特里克和博伊德背靠在被大雨沖刷過的石頭上,博伊德取下柯克帕特里克肩上的背包,說道:「不要想這些,保持勻速呼吸。」
「我總覺得有一股重量壓在身上。」
「別胡說八道,哪來的什麼重量?」
柯克帕特里克伸手按住胸口。「我都快不能呼吸了,我不明白這究竟是怎麼了。」
博伊德明白這究竟是怎麼了。「我們現在在梅里蒙家族的地盤上,一個小時之前就到了。」博伊德說。
「跟這個有什麼關係嗎?」
博伊德停頓了。
「怎麼了?難道是你爺爺的那個故事?」
「你仔細想想。」
柯克帕特里克張開嘴,又立馬合上。「我的上帝啊。」
「會消失的。」
「你也感覺到了?」
博伊德點頭。柯克帕特里克試圖站起身來。「我不能再繼續了,」他說道,「我快不能呼吸了。」博伊德一把將他拉回地上,柯克帕特里克奮力掙扎,「這個地方不對勁,你不明白的。」
「我明白,你想從這裡逃出去,你是不是產生了一種奇怪的感覺?像是一種聲音,又像是一種無形的壓力。」
「我感覺此時此刻有人就站在我身後。天啊,怎麼形容呢?就好像是有一陣冰冷的呼吸,也像是有人在我的耳邊輕聲說話。」
「每個人感受到的都不一樣,稍微等一分鐘,冷靜一下,這種感覺就會消失的。」十分鐘過去了,博伊德本以為柯克帕特里克早已崩潰,可他竟慢慢平穩了呼吸,他衝著博伊德眨眨眼,內心的恐慌消失不見了。「你感覺好些了嗎?」
「不好說。」
「保持呼吸,這種壓力感會消退的。」
「你每次來的時候都會出現這種情況嗎?」
「時有時無,有時候比現在還要更糟。」
「真是受不了。」柯克帕特里克雙手支撐著身體,艱難地從地上站起,他往前走了幾步,又再次退回到博伊德身邊,怒氣衝衝地說,「你為什麼之前不告訴我?為什麼不提醒我一下?」
「之前跟你說,你會相信我嗎?」
「不會,想都別想。」柯克帕特里克坦言。
「你現在還能走路嗎?」
「我又不怕,為什麼不能走?」
「那就走吧,走這邊。」
博伊德伸手指向前方,說道:「那是我們需要翻越的最後一座山,在它後面就是那條河,河邊有一處很好的露營地。今天晚上我們先歇歇腳,明天再開始,沒問題吧?」
柯克帕特里克沒有回應。
「柯克帕特里克?沒問題吧?」
「好了,別再問我了,你沒問題,我就沒問題。」
博伊德曾見過與此同樣的自我防禦,這是體格健碩的男人在感到驚惶之後的通常反應。柯克帕特里克此刻正處於危險狀態,因此博伊德寸步不離地跟在他身邊,扶著他爬上山丘,時刻觀察他的體徵變化。終於,他們到達了山頂。山下的河流在陽光的照射下閃閃發光,四周的泥地猶如一塊塊黑炭,河流向前奔騰,穿過幽谷,匯入巨大的沼澤。柯克帕特里克伸手擦拭臉上密密麻麻的汗珠,眺望遠處的沼澤。「我完全不知道原來這片沼澤有這麼大。」他不禁驚歎,聲音極其微弱。
沼澤一望無際,四處雜草叢生,黑色的河水在泥地間安靜流淌。「在我們腳下,自東向西的這二十英里就是默木野,一共有三千英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