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翰尼在默木野生活了足足五年。五年來,旁人總說他已完全身陷這片荒野,無法自拔。對他來說,清晨破曉的天空是一場盛宴,四周的河流便是隨時開放的泳池。可今天,克里就站在距他八英尺外的地方,而他竟毫無知覺。這讓約翰尼倍感害怕,同時也難掩內心的憤怒。的確,他佔有慾極強,這一點他無從否認。
難道他真的會失去默木野嗎?
約翰尼回到小屋,再次拿出訴狀,反覆閱讀。訴狀厚厚一疊,上面的文字密密麻麻,對於約翰尼而言,這些文字猶如外文一般晦澀難懂。約翰尼一把將訴狀扔到床上,隨後走出小木屋。他需要頭腦清醒,除了都市以外,他只能想到一個地方。約翰尼步行穿過層層山丘,來到一家酒吧門前。這間酒吧坐落在距離默木野北邊三英里的一條小河邊,邊上是一棵高大的梧桐樹。它比一般的建築矮小,自雷文縣建設以來,便一直安靜地坐落於此。酒吧是用木頭建造而成的,沒有噴刷任何油漆。從酒吧向外望去,可以清晰地看見河流對面的山丘。酒吧裡只有一間房間安了窗戶,並鋪有木質地板,其餘房間只有鐵皮屋頂和地面的泥土。約翰尼之所以常來光顧是因為在這裡,除去他是白人這一點以外,從沒有人會看他第二眼,也沒有人會死死盯住他不放。當然,酒吧裡的常客也花了不少時間才接受約翰尼是白人這一事實。在這極北之地,唯一生生不息的只有怨恨、貧窮,以及一些苦苦熬過佃農年的小型農場。附近寥寥無幾的商鋪還在垂死掙扎。默木野從南邊進入,與西邊和北邊的狩獵場地相接,將這片位於雷文縣卻被人遺忘的角落與外界完全隔離開來,它始終保有別具一格的特色。這便是約翰尼深愛此地的原因所在。
這裡沒有空調。
也沒有瀝青公路。
當約翰尼第一次從叢林中走來時,酒吧裡的客人們一瞬間全部停止交談,紛紛看向眼前的這名男子,彷彿正看著一個幽靈,約翰尼並不為此感到奇怪,畢竟,在他身後是五十平方英里的沼澤和叢林,荒無人煙,而如他這般年輕的白人男子竟在那樣人跡罕至且黑人聚集的地方出現,著實令人驚訝。約翰尼對大家投來的詫異目光視而不見,他穿過擁擠的桌椅,來到單間內,在吧檯前坐下。一名酒保站在吧檯後,身形高大,肩膀寬厚,身穿一件褪色t恤和沾滿豬血與油漬的藍色牛仔褲。「我想你應該是迷路了吧。」
「我從來不會迷路。」約翰尼掏出二十塊錢,放到吧檯上,酒保斜視了一眼。
「你是從哪裡來的?」
「那邊。」
約翰尼伸手指向沼澤,酒保沒有說話,他目不轉睛地盯著約翰尼,隨後看向酒吧裡的人。長時間的眼神交流後,酒保聳聳肩,酒客們恢復到之前的交談中。此時,酒保從吧檯後的金屬箱裡開了一瓶啤酒。「你叫什麼名字?」
「約翰尼。」
酒吧將啤酒放到約翰尼面前。「勸你別喝太急了,慢慢來。」這正是約翰尼此時此刻所需要的。
那時,約翰尼只有十七歲,還未到准許進入酒吧飲酒的法定年齡。
與以往不同的是,如今約翰尼已是這間酒吧的常客,他和酒吧內的其他酒客一樣,同是被世界遺忘的人,是同他們一樣身無分文,但敢跟他人共享一杯美酒的白人男子。「里昂,」約翰尼衝著酒保點點頭,問道,「最近如何?」
「不好不壞,就那樣吧。」
約翰尼靠在吧檯上,此時正是下午四點二十分。大廳內有兩張桌子已被坐滿。里昂拿出一瓶「紅條紋」啤酒,放到吧檯上。但約翰尼說,「我還是想喝波旁威士忌。」於是里昂倒置小酒杯,搖晃著灌入一盎司波旁威士忌。「給你自己也來一杯,我請客。」約翰尼說。
「好的,沒問題。」里昂給自己也倒上威士忌,拿起酒杯與約翰尼碰杯,「來,為那些不為人知的事情乾杯。」
一直以來,這始終是這間古老酒吧的傳統祝酒詞,它並不是指肉眼不可見的幽靈或是鬼魂。里昂的這間酒吧與外界之間只有一座橋樑連通,這一點使得這間酒吧成為進行非法行為的絕佳之地,只要不關乎毒品或是幫派勾結,里昂幾乎全都視而不見。他解決了所有麻煩事,只要酒客們低調行事,便不會有任何威脅。
「我有一個問題問你。」里昂好奇地點點頭。六年來,約翰尼從未有過任何疑問。「是有關那片沼澤的。」
「那片沼澤怎麼了?」
「你能給我講講以前生活在那裡的人的事情嗎?」
「我們這裡的人都不會談論這個話題。」里昂靠到吧檯前,說道,「這是魔咒。」
「你不是在跟我開玩笑吧?真是魔咒?」
里昂嚴肅地點頭,約翰尼抿了一口酒,努力掩飾內心的驚詫。里昂的生活難以為繼,看上去似乎並非迷信之徒。
「你為什麼會相信這個?」
里昂交叉兩手手指,看向酒吧外的河流和茂密叢林,臉上的不悅和為難顯而易見。「你知道你到這兒來的第一天,我為什麼會給你酒嗎?」
「不知道。」
「因為我很好奇。」
「好奇什麼?」
「我對從那個方向過來的所有人都很好奇。」里昂伸手指向遠處的一片荒蕪,隨即從水槽裡拿出一條毛巾,擦拭吧檯,「你覺得我有多大年紀了?」
「五十歲左右吧。」
「我五十七了。我在這半輩子裡學會了很多事情。有些事情是自己親眼所見,有些事情則是從信任的人口中聽說。我父親就是我最信任的人,他很聰明,好奇心很強。他傾其一生都在經營這間酒吧,我從小就在這裡長大。」
「你想說的重點是什麼?」
「大多數人都會從那座橋過來,」里昂揚起頭,約翰尼看向酒吧外的橋樑,鏽跡斑斑,只有一輛汽車孤零零地停在上面,「在你之前,從來沒有任何一個人從那個方向過來。那邊沒有公路,沒有房屋,也沒有人煙,甚至連待在那裡的理由都沒有。」里昂斟滿酒杯,一飲而盡,「沒人會去那片沼澤,這是我父親告訴我的。從來沒有人會走進去,也從來沒有人會談論關於那裡的任何事。」
「因為那是魔咒?」
「從你口中說出這個詞語實在顯得太無知了,你完全不瞭解那個地方。」里昂再次倒滿一杯酒,「而且你是目前為止唯一一個來到這間酒吧的白人。」
約翰尼沒有回應,手中的酒一杯接一杯,腦海裡不斷回想著突然在教堂出現的克里。約翰尼對威廉·博伊德想要奪得默木野的原因一清二楚。他前後近十次私自闖入過默木野,有一次,約翰尼花了整整三天時間追蹤他的一舉一動。白天,約翰尼偷偷躲在遠處,每到夜裡便悄悄靠近,希冀能挖掘出深埋在博伊德此番行為之後的真相。即便是如今,約翰尼對默木野於威廉·博伊德而言的特殊之處仍是不解。也許威廉·博伊德對默木野的瞭解比約翰尼所想的更多,更透徹,也許他知道這裡如此神秘的原因所在。然而,那幾天的追蹤一無所獲,即便是進入深夜,威廉·博伊德也只是和同伴談論戰利品和獵物大小而已。他們渴求看到自己的雙手沾滿獵物的鮮血,渴求戰勝龐大威猛的獵物,渴求獲得獨一無二的戰利品。
「里昂,」約翰尼舉起手中的空酒杯,里昂再次給他續上,「我能借用下你的電話嗎?」
里昂手中拿著一個拳頭大小的開瓶器,揭下蓋子,問道:「你連自己的手機都沒有?」
「不知道這裡有沒有訊號。」
里昂小聲咕噥著,隨後將電話放到吧檯上,這是一部款式老舊的黑色座機,如石頭一般笨重。「旋轉號碼盤電話機,不錯。」
「儘量長話短說。」
說罷,里昂彎腰鑽到吧檯下。
約翰尼撥通了傑克的手機號碼。
電話響起,傑克匆忙走出會議室,站到擁擠的走廊上。寒潮還沒有結束,窗外空氣冰冷,而傑克卻滿頭大汗。「約翰尼,我現在不方便接電話。」
「我想讓你到里昂的酒吧來跟我見一面。」
傑克擠出人群,想要尋找一處相對安靜的位置,他移步到一扇窗戶邊,窗外,喧鬧的城市熙熙攘攘。「那間酒吧裡的人都很厭惡我。」
「他們厭惡的是西裝革履和德國汽車,並不是厭惡你這個人,你和他們討厭的那些人本質是不一樣的。」
傑克舔了舔乾澀的嘴唇,轉頭看向會議室的大門,萊斯莉和公司的其他合夥人安靜地坐在會議室內。「約翰尼你聽我說,我剛剛說我不方便的意思……」
「你對盧瓦納·弗里曼特爾的侄女有了解嗎?」
「她的侄女?誰啊?我不清楚。」
「好吧,沒事,等你到了我再給你細說。」
「可是時間上……」
「你什麼時候方便就什麼時候過來,我會在這裡等你。」
約翰尼結束通話電話,傑克呆呆地盯著手機。多年來,默契十足的約翰尼和傑克幾乎從未出現過步調不一的時候,可約翰尼此次的執迷不悟卻致使這樣罕見的情況發生。
傑克垂頭喪氣。
同時,火冒三丈。
「傑克,你準備好了嗎?」萊斯莉·格林推開會議室大門,走到傑克身邊。
「沒有。」
「你別想那麼多,進去聽聽他們說什麼,想想你的明天,想想往後二十年的幸福生活。這件事是完全不成什麼問題的。」
「可這感覺就像是一個問題。」
「你相信我,沒事的,他們又不會咬人。」
會議室裡鋪設著價格不菲的地毯,一張二十英尺長的高階紅木桌擺在會議室中央。九名合夥人坐在桌子的一邊,萊斯莉指向會議桌對面的單獨座椅,示意傑克坐下。「有必要這麼隆重嗎?」傑克問道。
「這只是我們的常規程式而已。」
傑克坐下,將椅子向前拉動,靠近會議桌。
「克羅斯先生,你感覺還行吧?有沒有什麼令你覺得不舒服的地方呢?」
說話的這位是邁克爾·阿德金斯,他是公司的資深合夥人,滿頭銀髮,儼然一副闊佬的模樣。他將雙手平放在會議桌上,身穿炭灰色西裝,精緻整潔。邁克爾從事律師行業已有幾十年光陰,是首屈一指的業界精英之一。在加入律師協會前的四十年時間裡,他打贏過數萬場官司,不僅在法學院裡擔任過教師,還曾作為辯護律師在最高法院出過庭。面對如此優秀的前輩,傑克深感自卑,因為自己只是剛實習一週的助理律師。「完全沒有不舒適,挺好的,謝謝您。」
「幹我們這行的,時間就是金錢,所以我就不繞彎子了,直接開門見山吧。你是約翰尼·梅里蒙的朋友,這一點我們很理解。我們也知道你們兩個從小一起長大,有著極為相似的成長背景,呃,你們還一起經歷了當年那次可怕的事件,他的妹妹和你的哥哥都在那一年遭遇了不好的事。」阿德金斯一邊說一邊抬起一隻手,其餘合夥人沒有說話,只是沉默地點頭,「萊斯莉女士跟我們說梅里蒙先生曾找過你,希望你能夠成為其上訴案件的辯護律師。這件事你堅決不能答應,梅里蒙先生並不是我們公司的客戶,他也絕不可能成為我們的客戶,這一點你明白嗎?」
「是因為威廉·博伊德的緣故吧?」
「如果博伊德先生要求我們公司為其服務,那我們必將義不容辭。而如果讓梅里蒙先生成為我們公司的客戶,肯定會引發一些不必要的麻煩。」
「是因為利益衝突。」
「沒錯。」
傑克瞥了一眼萊斯莉,她迅速移開目光,避開與傑克的眼神接觸,可就在那麼短短一瞬間,傑克看到了她眼裡的貪婪。「梅里蒙的確來找過我尋求幫助,我跟他說我會考慮是否接下這個案子。」
「你對這件案子的背景做過調查嗎?」
「沒有。」
「你開始起草檔案了嗎?他給你定金了嗎?你們之間簽下任何具備法律效力的書面協議了嗎?」
「當然沒有,他只是來找我說了這件事情。」
「你和公司裡的其他助理律師或是合夥人一起談論過他的案子嗎?」
「萊斯莉女士知道……」
阿德金斯再次抬起手,胸有成竹地點頭,他泰然自若的模樣使傑克的喉嚨瞬間哽住。「在這件事情上,萊斯莉女士的立場和我們是一樣的。」
「是嗎?」
此刻,傑克的怒氣已溢於言表。阿德金斯看在眼裡,臉上露出親切的微笑。「克羅斯先生,你要知道律師這個行業從來都是傾慕那些能讓公司生意興隆的人。一個律師只要能夠為公司帶來足夠多的業務,那他就將擁有令人豔羨的一切——金錢、權力和聲望。」阿德金斯再次點頭。「我們並不是要你跟你的朋友作對,損毀他的利益,我們只需要你跟他談一談,讓他知道博伊德先生所開出的條件到底有多麼豐厚,多麼充滿誠意。
「我保證,他一定知道三千萬美元到底意味著什麼。
「如此一來,你的工作就很簡單了。說服他,跟他好好解釋,讓他清楚地知道,除非他接受博伊德先生的購買請求,不然,他要麼獨自出庭面對弗里曼特爾女士的上訴,要麼去找其他公司。我知道他根本沒錢支付訴訟費用。」阿德金斯將傑克逼入兩難,傑克咬緊嘴唇,而阿德金斯則一臉洋洋自得的笑容。「一旦梅里蒙先生明白了自己的處境,說不定他會很快做出明智的決定,這筆交易不成也難。」
「你現在就要約翰尼給出答覆嗎?」
「我們沒有那麼不善解人意,給你幾天時間,你慢慢來。」
「好吧,我考慮考慮。」
「很好。」
「如果明天我的決定是站在我朋友那邊呢?」
「如果是這樣的話,克羅斯先生,那麼我想你一定會發現離開公司獨自一個人單打獨鬥有多麼辛酸。」
傑克看著合夥人紛紛走出會議室,只有萊斯莉·格林留了下來。她站在門邊,在傑克準備走出大門時,一把抓住他的胳膊,示意他留下。傑克低頭看看萊斯莉的手指,隨即抬頭看向她動人的藍色雙眸,說道:「我想你應該是不會幫我朋友的忙了吧。」
「這個公司以往的資深合夥人裡從來沒有過女人,我想成為第一個。」
「之後你還可以拿到一大筆錢。」
「金錢總是無處不在,不是嗎?」傑克將眼神從萊斯莉臉上移開,萊斯莉輕輕撫摸傑克的外套,說道:「別和他們作對,這會毀了你自己的。即使你主動辭職,他們也會讓你在整個律師行業不得安生。」
「祝願你在沒有我的協助下,能夠獨自搞定威廉·博伊德。他之所以想到這家公司,僅僅是因為他認為我能夠說服約翰尼。」
「你先想想事成之後你能得到的一切,你可以得到一大筆錢和一間自己的獨立辦公室。你甚至可以要求成為公司的合夥人,他們肯定會好好考慮的。」
傑克沉默不語,神情漠然。
「傑克,你聽我說,」萊斯莉再次將手搭到傑克的手臂上,「我知道約翰尼·梅里蒙是你最好的朋友,他對你來說很重要,但我同樣也可以成為你的朋友啊。博伊德將是我們兩個人的客戶,我們一起搞定他,好嗎?」
「你是做上訴案件的,而我是處理破產問題的,我們本來就不能組成一個團隊。」
「那我們就邀請其他律師加入我們。最重要的是你,我,還有博伊德先生,我們三個人之間的關係。」
萊斯莉輕輕湊近傑克的身體,隨即轉身離開。傑克思索著萊斯莉是否在通過這一動作暗示什麼,也許是吧。傑克的外套上散發著萊斯莉頭髮的香氣,像一團迷霧,揮之不去。
傑克走進電梯,全然不顧四周投來的異樣目光。他走出電梯,進入自己的辦公室。前往裡昂的酒吧需要一個小時的車程,可傑克手頭上還有其他工作。
「媽的。」
傑克走出辦公室,進入電梯,周圍是同樣異樣的眼光。他走到車邊,進入駕駛座,搖下車窗,發動引擎,朝北邊的沼澤駛去,然後轉向東邊,四周燈光閃爍,柏油路空無一人,公路兩邊的房屋牆瓦早已褪色。一路上,傑克平心靜氣,可離里昂的酒吧越近,他越是焦躁不安。約翰尼是一位不可多得的好友,這一點傑克從未懷疑過。然而,他的守口如瓶,他的強勢要求,他的發號施令,已無法再讓傑克視若無睹,絕不能再這樣繼續下去了。傑克有自己的工作,有自己的前途,也受過良好的教育,然而,約翰尼呢?除了默木野以外,約翰尼還擁有什麼呢?
秘密。
傑克。
「媽的。」
這已經快要成為傑克的口頭禪了。
傑克向左轉彎,進入一條泥濘的小路。他放慢速度,以保護車輛底盤不受損壞,即便如此,車輛還是不停地上下顛簸。
「和約翰尼見面之後,我絕對不會告訴他今天發生的事情。」傑克自言自語。
通往酒吧的橋樑似乎被重新噴刷過,可仍舊鏽跡斑斑,橋樑的木欄杆已經有些開裂。橋面很窄,橫跨於小河之上,橋下河水湍急而過,闖入山丘之間,慢慢放慢速度,匯入沼澤。傑克對里昂酒吧裡的一切深感厭惡,他厭惡這裡沒有空調,厭惡這裡的簡陋,厭惡酒吧內從未散去的煙霧,厭惡酒鬼們冷酷的眼神,也厭惡烤乳豬的味道。一直以來,酒吧裡的人對傑克的態度都不甚友好,而這一切僅僅因為他是白人。也許他開的德國汽車和身上的西裝革履更是幫了倒忙。總之,他們不喜歡看到傑克出現在酒吧內,這也是傑克對約翰尼不滿的另一原因。此時,約翰尼正坐在走廊下的桌邊,伸展四肢,懶洋洋地癱坐在座椅上,一副酒吧主人的姿態。他一隻手搭在座椅後背上,另一隻手拿著啤酒杯。約翰尼朝傑克揮手,可傑克滿腦子想的只有酒吧裡態度惡劣的黑人酒保和醉鬼。這間酒吧是由木頭搭建而成,房屋底下是一層泥土,酒吧外的車輛幾乎一模一樣,紅色車身表面佈滿塵土,車窗玻璃破裂不堪。此時,酒吧內的所有人紛紛抬眼轉向傑克所在的方向,一路看著他駛過橋樑,將車停在一輛老舊的卡車邊。他鎖好車門,當車身警報器響起時,竟被嚇得後退了幾步。
傑克推門進入酒吧,所有人都目不轉睛地盯著他,沒有人說話。
傑克站在酒吧內,這裡的溫度瞬間下降了十度。他走過一張桌子,衝著桌邊的三個酒客禮貌地點頭,桌邊坐著兩個男人,還有一個身穿破舊t恤和破洞牛仔褲的女人。
「不好意思,借過一下。」傑克禮貌地小聲說道。
他側身走過,伸手拖動面前的椅子,沿著腳下凹凸不平的泥土路,來到酒吧內另一個酒場,這裡擺有三張桌子。他走上木地板,在前方昏暗的燈光裡,吧檯和更多桌椅若隱若現。約翰尼坐在靠近後牆的位置,右邊是那條湍急的小河,河水不停翻騰,上方飄散著烤豬產生的煙霧。
里昂站在吧檯後面,在距離酒吧最近的一排大樹下,一個光腳小孩正往沙坑中扔馬蹄鐵。酒吧裡沒有一個人說話,只聽得見蟬鳴、風聲和金屬碰撞的叮噹聲。
「嗨,傑克,謝謝你能來。」約翰尼伸手敲了敲身後的牆壁,叫道,「里昂!再給我來兩杯酒。」
里昂慢條斯理地倒上啤酒,將酒杯遞給傑克,始終沒有抬眼看他。「如果還要續杯的話,你自己進來跟我說,是你進來,不是他。」里昂對著約翰尼說道。
里昂轉身走開後,約翰尼對傑克說:「他對外面的人一般都是這個態度,你不要多想,也別太介意。」
「這很難讓人不介意,你看看這個地方。」
約翰尼掃視酒吧四周,走廊盡頭,一群年邁的黑人老頭圍坐在核桃樹下的桌邊,喝著玻璃罐中的烈酒。「這裡的人都是很多年的老朋友了,他們會慢慢習慣你的。」
「為什麼一定要到這兒來?」
「你知道為什麼。」
約翰尼說得沒錯,傑克的確知道,此刻,他心中的怒氣逐漸消退。約翰尼待在鎮上時,完全無法展現最真實的一面。他可是約翰尼·梅里蒙,是那個痛失親妹妹,勇敢救下倖存小女孩,並找到所有受害者屍體的約翰尼·梅里蒙,鎮上的人總會對此議論紛紛。傑克曾試著去想象那樣的生活,可他完全無能為力。「你為什麼突然叫我來這裡?今天可是工作日,我還有很多工作要做。」
「我和萊斯莉·格林見過面了,我想知道她是否會幫我。」傑克別過頭,脖頸通紅。約翰尼繼續說道,「你這副表情,應該是沒有什麼好訊息吧。」
「她不會當你的辯護律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