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該走了。」女孩說道。
「你有車嗎?」
「我搭順風車過來的,在十字路口下車之後就一路步行過來。」
「你為什麼會問我關於那棵樹的問題?」
「我不該問的。」
說罷。女孩轉身走開,約翰尼上前追趕,在一處燒焦的石堆旁攔下女孩。「請你告訴我,我很想知道。」
「為什麼這麼想知道?」
「我也說不清,只是覺得這對我來說很重要。」
「那好吧。」掛在女孩額頭上的汗珠在陽光下閃著光,她目不轉睛地看向約翰尼,說道:「我在夢裡看見過你。」
「啊?」
「我夢到火光和很多屍體,」她壓低聲音,語氣變得嚴肅,說道,「我看見你就在那棵樹後面,然後我就害怕得醒了。」
克里快步走在路上,周圍的一切依舊熟悉。在七歲那年,她便離開了默木野,如今已有整整十二年之久,可再次踏進這片土地時,內心的恐懼依舊如往日那般清晰。在她的童年記憶裡,那棵懸掛屍體的大樹和外婆滿臉褶皺的樣子始終揮之不去。
「我想讓你摸摸這棵樹。」年邁的外婆拿起小女孩的手,按壓在樹皮上,「這就是歷史,這就是生命。」老人雙目失明,牙齒早已脫落,臉上的褶皺宛如水中的漣漪。「忘記你媽告訴過你的那些,這裡才是一切開始的地方,這就是我們的本質。」
小女孩試圖將手從樹皮上移開,可對方力氣尤大,她緊緊按壓住小女孩的雙手,直至小女孩感受到被樹皮刮擦的疼痛。
「疼痛也是其中的一部分,讓它遠去吧。」
小女孩不知所措,她不知道究竟該如何讓疼痛遠去。
「你相信你媽媽口中所說的上帝嗎?也讓他隨著一起遠去吧。」
小女孩一頭霧水。難道不是每個人都相信上帝嗎?
「為什麼你媽把你交給我?」
「因為她嫁給了新的丈夫,」小女孩說,「因為她覺得我是個累贅,不想再要我了。」
「你媽媽總是隻想著自己,自私自利又死性不改,她出生的這片土地根本容不下她。讓她也遠去吧。」她親吻小女孩的額頭,「現在閉上眼睛,告訴我你看到了什麼。」
「我看到了黑色。」
「看到黑色是好的,你我同樣是黑色。還看到了什麼?,」
「沒有了。」女孩敷衍地回答道,以為可以就此結束。
然而,事不如人願。
老人一把抓住小女孩的手腕,拿出一把閃著亮光的小刀,快速劃破小女孩的手掌。小女孩大聲尖叫,而對方卻無動於衷,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雙唇緊閉,冰冷的眼神冷酷堅定。她將小女孩鮮血直流的手掌狠狠按壓到樹幹上。「這是我們的本質,跟我說。」小女孩哭泣不止,老人再次用力按壓,「這就是歷史,這就是生命,馬上跟著我說。」小女孩乖乖照做,老人臉上露出一絲微笑,「好了,完成了,現在你已經是我們的一員了。」
「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因為疼痛是必須付出的代價。」
小女孩輕舔手掌上的鮮血,此時,其他黑人女性出現在眼前,她的外婆和姨婆也在其中,黑壓壓的人群,死氣沉沉。
克里在默木野生活了四年,對這裡的某些地方几乎瞭如指掌。春夏時節,晝長夜短,默木野總是顯得格外迷人,這裡有她的秘密基地,那時,她時常在叢林裡暢快玩耍。不過豔陽高照的好天氣只是默木野的一部分,長輩們從小便告訴她寒冬的可怕,那些寒風刺骨的漫漫長夜總是令人膽寒。當週圍的風聲突然停住,一切彷彿靜止;當天空出現奇怪的光時,一定要待在長輩身邊,寸步不離,這一點克里始終謹記。默木野也生活著其他人,不過他們始終對克里的女性長輩們避而遠之。每當他們看向克里,眼神里總是透露出畏懼。這一切與對古老事物的恐懼有關,與黑暗祈禱有關。
在克里的生活裡,只有這些女性長輩。
她們共同生活在一座只有一間房的簡陋小屋裡,其中四個人獨自生活在小屋空地的邊界地帶。在默木野生活的日子有時會令克里感到害怕,不過每到夜裡,每當她躺在那張古老的床褥上,睡在兩位長輩的懷抱間,總是能夠安眠。倘若她焦躁不安,或是從睡夢中驚醒,長輩們便會給她講有關於戰爭和販賣奴隸的故事,還會講到那個在高山之上的巨大王國。她們總說生活是一張掛毯,而克里便是這掛毯裡最強韌的那根線。待時機成熟,她們才肯教授她如何編織生活。克里學習著規矩和儀式,學習著用鮮血祭奠,也學習著一些奇怪的語言。那把劃破她手掌的小刀無處不在。年邁的女性長輩們全身上下佈滿疤痕,即便是笑意盈盈,眼神里也始終哀傷難掩。那時,克里難以懂得,如今,她終於明白。原來,她們的生命在逐漸消逝,她們的生活也在逐漸消逝。
可是,她們仍然每天在叢林深處四處搜尋,風霜雨露,疾病勞累,始終不息。克里從來不知道她們到底在搜尋什麼,但她們漫步在默木野的各個角落,也是唯一能無所畏懼地探索默木野的人。那些極少數未跟著一起搜尋的女人便留下來打理菜園,前往臨近的河流釣魚。沒有人敢於冒險去沼澤深處,也沒有人敢於攀登遠處的層層山丘。當克里詢問起自己是否能夠跟著一起搜尋時,她們總是回答說:「這是我們的使命,在我們之前的世代女性都跟我們做著同樣的事。也許你的時機也快成熟了,不過還需要等到你更年長、更聰慧才行,你必須變得十分強大。」
對於兒時的克里來說,生活是快樂的,然而,短暫的快樂終將結束。她的外曾祖母去世了。兩年後,外婆也棄她而去。半年後,姨婆也離開人間。終於,克里的媽媽來接她回家,那是母女二人四年來的第一次見面。她開車帶著克里來到繁華都市,住進了高樓,可家中的游泳池卻和默木野的沼澤有著同樣的氣息。她媽媽的現任丈夫為人隨和,但克里嘴裡說著他完全聽不懂的語言,這一點令他極其困擾。夜裡,克里躺在床上,聽著屋外的爭吵,繼父怒氣衝衝,母親苦苦哀求。克里想要阻止爭吵,她開口說話,卻被母親和繼父無情打斷。他們帶著她去教堂,甚至去看心理醫生。克里時常用刀劃傷皮膚,在日落時舞動身體,嘴裡依舊說著難懂的語言,每當此時,便會迎來母親和繼父的大聲訓斥。在克里九歲那年,母親終於給她看了自己手臂和雙腿上的傷疤,那是和克里身上一模一樣的傷疤。
「我對不起你,我當初不應該把你送到那兒去。」克里的母親自責地說。
「我想回去。」
「你永遠都不許再回到那裡去。」
然而,克里時常做夢。
夢裡,是熟悉的默木野,還有那些同她一起生活過的老人們。即便是此時,默木野看上去依舊像是帆布上的一幅山水畫。克里停住腳步,回頭看向約翰尼。這個白人雖然擁有這片土地,但卻對這裡一無所知,他以為眼前的建築是一座教堂,可事實上根本不是。
至少,不是常人眼中的教堂。
至少,不是他心中所以為的教堂。
兩個小時後,克里終於到達十字路口,她搭了一輛順風車,回到根本不屬於她的繁華都市。克里站在家門前,正準備轉動鑰匙,房門卻突然被開啟了。克里的母親站在門前,眉頭緊鎖。「你又去了那個地方,是吧?」
克里推開母親,走進客廳,一把甩下肩上的背包。「我沒有做錯什麼事。」
「那地方對我們來說就只是一個聚寶盆,僅此而已。」
「隨你怎麼說。」
「你去看那棵樹了?」
「也許去了吧。」
「教堂呢?也去了?」
「那個白人在那裡。」
「約翰尼·梅里蒙?他看見你了?」
克里沒有回答,而是徑直走向自己的房間。整座公寓安靜得只聽得見母親的呼吸聲。自從克里到這裡生活後,母親先後又改嫁了兩次,然而都未能圓滿。
「我在跟你說話呢,你能不能不要直接掉頭就走?」
克里沒有停下,她走進房間,毫不猶豫地關上房門。母親想賣掉默木野,可克里卻想知道這裡不為人知的秘密。
克里和母親總是為此爭吵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