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倫道夫環顧四周,他們現在正處在一塊空地上,除了來時的路途以外,其餘方向全是被凍住的沼澤。四周靜得可怕,樹木並排在一起,卻沒有一點充實感,空洞,寂寥。大雪幾乎下了一夜,周圍全是厚厚的積雪。

倫道夫撿起木材,扔進火堆,然後拿出一塊毛毯搭在雙肩,走進茂密的樹林。沒多久,他來到了一處開闊的平地,積雪下是被凍住的流水。這片沼澤地裡隨處可見深不見底的水潭,這便是其中一個。水潭向前延伸半英里,邊上是厚厚的雪堆,早晨的陽光傾瀉下來,在雪堆中央形成一道淺淺的黃光。倫道夫試圖尋找獵物出沒的蹤跡,然而積雪表面平滑無比,沒有絲毫痕跡。周圍的一切彷彿都是靜止的,空氣鑽進他的喉嚨,如此冰冷,呼吸在冷空氣裡凝結。

倫道夫叫醒熟睡中的查理和赫伯特,沒有人提及昨天莫名其妙丟失的那兩個小時,也沒有人談論那些難以捉摸的疑問。他們身上唯一的食物已經吃光,今天又是漫長的一天,此時的三人已是飢腸轆轆。倫道夫安靜地收拾好帳篷,用積雪滅掉還在燃燒的火苗,並一如既往地仔細檢查好來復槍。在他們三人眼前擺著一個不得不面對的現實:他們今天必須找到食物,否則,要麼就此葬身這片沼澤,要麼灰頭土臉地回到家中,兩手空空。

「準備好了嗎?」

赫伯特點點頭,三人像以往一樣排好隊形,繼續前進,倫道夫在前開路,赫伯特緊隨,查理墊後。開路者總是最辛苦的,積雪已淹沒到倫道夫的大腿處。探路並非易事,他必須處處小心。來沼澤打獵是倫道夫的主意,他邀請查理和赫伯特同他一起,帶領他們選擇東邊這條路,只因為這是沼澤地中心所在的方向。

「要是碰到那些黑人怎麼辦?」查理問道。

倫道夫沒有回答,他已經快喘不過氣了。

「說話啊,要是我們不小心碰到了他們,怎麼辦?」

「我想我們再走大概兩英里左右便可以到達北邊,也可以轉向往西邊走,」倫道夫抬起手,指向前方,「如果在中午之前還沒有發現獵物的話,那我們就繼續往北走。無論往哪邊走,都不會碰上那些黑人。」

「如果這麼走的話,離家的方向就很遠了。」赫伯特說道。

「那裡有食物,一定有。」

他們在倫道夫此前發現的那片平地邊停下。「你確定這裡的水都被凍住了嗎?」查理問。

「絕對被凍住了。」

「你怎麼知道?」

這是個愚蠢至極的問題,倫道夫轉頭打量查理。他蜷縮在父親的外套裡,顴骨凸顯,幾乎戳破皮膚,他咬住嘴唇,在寒風中瑟瑟發抖。一旁的赫伯特同樣臉色煞白,驚恐難掩。「有誰想退縮的,現在就可以走了。」

查理和赫伯特不敢抬頭,沒人提及昨天不同尋常的一切:為何他們會彼此走散?為何會如同被凍僵了一般,毫無知覺?沒人可以回答,然而,這一切真實發生過,讓人捉摸不透。

「查理,你要回去嗎?」

查理搖搖頭。

「赫伯特,你呢?」

「光說不練假把式。光靠說是沒辦法吃上肉的。」

「所以我們來打獵,我們必須找到獵物。」倫道夫回答道。

三人又陷入一片沉默。倫道夫自顧自地轉身往前走,查理和赫伯特不約而同地緊隨其後。他們走過凍住的深潭,進入叢林中。一小時過去了,查理再一次發起牢騷。

「什麼都沒有。」

「周圍他媽的什麼都沒有。」

此時已將近中午,查理似乎沒有說錯,這四周仍沒有任何生命跡象。

倫道夫差點跌倒,他已經餓得沒有力氣了。

「我們走了多遠了?」赫伯特問。

「三英里左右,可能四英里。」

究竟走了多遠呢?其實,根本無法判斷。腳下的每一步都是煎熬,寸步難行。太陽高掛在天空,空氣卻依然寒冷。這裡的積雪似乎更厚了,倫道夫的雙腳早已麻木。

「我來帶路吧。」

赫伯特此前便已提出過要求,可倫道夫毅然拒絕,這一次,他實在無法強撐了。雖然倫道夫同意了讓赫伯特在前開路,可卻遲遲沒有任何人移動。他們三人已是筋疲力盡,倫道夫和赫伯特彎腰撐住膝蓋,查理癱在赫伯特的肩膀上。「休息一下,大家都休息一下。」

查理點頭,他開啟水壺,裡面的水已被凍成冰塊。

「我靠。」

「再堅持幾個小時,我們一定會找到獵物的。」倫道夫說。查理再次點頭,可四周依然沒有絲毫聲響。「往東,」倫道夫指向東邊,說道,「我們往東再走一英里,然後就往北邊走。」

倫道夫挪動腳步,他們重新站好隊形:赫伯特在前開路,倫道夫走在最後。

天氣越來越寒冷。

周圍的一切,靜止如常。

前進了一百米後,查理突然高聲說道:「你們感覺到了嗎?好像有一股重量,你們兩個感覺到沒有?」

「沒有,我什麼都沒有感覺到。」倫道夫回答。他說謊了。這股重量無處不在,最初只是慢慢侵蝕,可現在,已經難以否認。周圍的一切都很沉重,陽光和空氣死死地壓在他們身上。倫道夫三人在厚重的積雪堆裡艱難行走,四周是嚴嚴實實的樹林,猶如高牆一般,封住一切。繼續前進了半英里後,四周的空氣更沉重了,壓得人喘不過氣。赫伯特步履蹣跚,最終摔倒在地,全身乏力的他已經難以站起身來。查理和倫道夫趕忙上前攙扶。「沒事,我沒事。」赫伯特強撐著說道。他全身冰冷,皮膚沒有絲毫血色,眼睛微閉,眼角流出的淚水已被凍住。他們需要溫暖,需要食物。「你們快看,沒有感覺到不對勁嗎?」

赫伯特直起身來,抬起頭四處張望,他的眼睛只能半睜著,呼吸裡是掩藏不住的恐懼。倫道夫先是一臉困惑,隨即驚恐萬分。周圍的樹木彷彿瞬間復活了一般,上升,彎曲,可卻沒有一棵樹投下樹影。

「這是……」

「安靜,不要說話。」

「不要讓我安靜。我的天啊!這是什麼情況?這到底是怎麼了?」

查理不停抱怨,倫道夫立刻插話道:「查理,別說話,一直往前走,不要停,聽明白了嗎?一步一步來,不要閉眼。」

他們繼續前進,心中的恐懼無法停止。空氣裡充滿了惡意,有什麼東西在四周移動,卻又在頃刻間消失。倫道夫斜眼偷看,那似乎是一縷煙霧,又好像一道灰色閃光。可每當他環顧四周,卻空無一物,只有一望無際的積雪和刺眼的陽光。他們蹣跚前進,艱難地穿過積雪,汗珠在臉上凍結成冰,緊接著又被新的汗液覆蓋。一路上,查理喋喋不休,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見,此刻,彷彿只有他們沉重的腳步聲。他們一刻不停地向前快步行走,時不時跑動起來。倫道夫知道他們應該放慢速度,否則必會筋疲力盡,可內心那股無名的恐懼卻驅使著他們不斷加快腳步。赫伯特踢開腳下的積雪,他們三人穿過一條溪溝,爬到對面的岸邊。那個莫名的東西,那一股莫名的感覺,一直在他們身後窮追不捨。倫道夫並不是唯一一個有所察覺的人,赫伯特一次又一次環顧四周,查理同樣左顧右盼。移動越快,呼吸越困難。穿過樹林,遠處是一片沒有遮擋的空地。空地上的積雪很薄,三人突然開始拼命狂奔,他們緊緊抓住彼此,步履蹣跚。那東西就在附近,它想逼迫他們離開。

「去那裡,那裡有樹。」赫伯特大聲說道。

赫伯特指向距離最近的藏身地點,沒有人爭辯。他們站在空地邊緣,四周沒有一點遮擋,暴露無遺,狂風猶如幽靈一般,陰魂不散。倫道夫率先跑向前,他用力撇開四周的樹枝,在樹叢間瘋狂穿梭。他想逃離那股無形的壓力,尋找阻力最小的道路,找個可以躲藏的地方。他越過一道又一道坎,繞過一棵巨大的雲杉樹。

它就在附近。

步步緊逼。

恐慌直插進倫道夫的心臟,他感受到一股難以承受的重量壓在自己身上,全身上下疼痛難忍。他撞到一棵樹上,臉上的皮膚被蹭掉一大塊。沒有人放慢腳步,也沒有人掉隊。他們三人一前一後地跑過樹林。此時,倫道夫突然停下,眼前赫然出現一條小徑。

是腳印。

不止一個人的腳印。

倫道夫毫不猶豫地轉向左邊的小徑,跟著足跡一路向前跑。留下這些足跡的一定是人,有人就意味著他們可以尋求幫助,或許還能獲得食物。這條路沒有那麼崎嶇,此時,身上的重量似乎減輕了。他們奔跑得越快,身上的重量越輕。倫道夫帶著赫伯特和查理跑過冰凍的小溪。在一塊小空地前,倫道夫突然停下腳步。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兒,他快要吐了,內心的絕望無法言喻。赫伯特和查理也在他身邊停下,他們盯著眼前的一切,啞口無言。

眼前是一個燃盡的火堆。

一塊使用過的營地。

「那是……」

查理欲言又止,他沒有說出口中的話,還有必要嗎?事實擺在眼前,無法否認。

那是他們之前留下的火堆。

這兒是他們紮營的地方。

「怎麼會這樣?」

他們沿著東邊方向行進了好幾英里,這個營地應該在他們身後的方向才對。所有一切又回到了幾個小時以前。他們迷路了。

「這不可能。」查理瑟瑟發抖,他臉色慘白,汗珠凝結在他的頭髮上。「倫道夫,這是怎麼回事?」他想尋求答案,可倫道夫無從知曉。「這怎麼可能?告訴我這怎麼可能?」倫道夫看向查理,眼裡是同樣的驚恐和迷茫。查理不停搖頭,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他情緒失控,聲嘶力竭地吼道:「不!這絕對不可能!」

但,眼前的一切確是真實的。

一條直線,竟然,成了一個圈。

本以為能拼命逃離一切,卻一直都在圍著同一個地方繞圈。此刻,他們已無力掙扎,倫道夫再次點燃火堆,三人圍坐在一起,沉默不語。火苗瘋狂咆哮。無人敢面對內心難以抑制的恐懼。查理的肚子一陣絞痛,胃裡的食物早已被消化殆盡。赫伯特目不轉睛地盯著眼前的大火,默默唸叨著母親的名字,一次又一次,沒有發出絲毫聲響。是祈禱嗎?還是道歉呢?倫道夫在腦海裡回想著今天所經歷的一切:離開營地,清晨的陽光灑在他的臉頰上。尋常無比,至少最初是如此。

他們是攜手冒險的朋友。

這裡曾給他們帶來生活的希望。

這一切究竟從什麼時候開始變得如此可怕?

倫道夫悄悄抬眼看向火苗對面的查理和赫伯特。查理雙手抱住膝蓋,緊緊蜷縮在毛毯下,他渾身顫抖,肌肉緊繃,絲毫不敢放鬆。赫伯特一直盯著火苗,雙唇不停張合,焦躁不安。慄慄危懼,每個人都不例外。

沉默,持續沉默。赫伯特和查理想要立即逃離,找到來時的那條小徑,一路頭也不回地跑回家中,遠離這裡的死寂,遠離這裡的可怕,遠離這裡的一切。

「然後呢?回到飢腸轆轆的家人身邊?慢慢等死?」倫道夫爭執道。

「再怎麼樣都比死在這裡好。」

「比在這裡凍死要好。」

然而,沒人提及那個無法忽視的事實。他們已快被凍僵,沒人再有力氣抵抗,於是停止了互相爭吵。當務之急是先讓自己暖和起來,之後再做決定。此時已是下午四點,赫伯特終於開口。

「對不起,倫道夫,我不想再繼續待在這兒了,我要回去。」

查理點點頭,掙扎著站起來。「走吧,我們一起逃出這個鬼地方。倫道夫,你跟我們一起走吧。」倫道夫沒有回答。「別待在這兒了,別這麼固執,一起走吧,不要讓我低聲下氣來求你。」

倫道夫依舊沉默。此刻,他的母親正孤身站在冰冷的廚房窗邊,絕望地看著被大雪覆蓋的庭院。身後的櫥櫃已是空空如也。「你們走吧,我不能走。」倫道夫做了選擇。

「別逞強了,」赫伯特湊近身,在倫道夫身旁蹲下,「你和我們一樣,你也感覺到了這裡不對勁,就是現在,你都還能感覺得到,不是嗎?」

「我不知道我感覺到的是什麼。」

「你說謊,」查理接過話,說道,「你跟我們一樣被嚇得臉色慘白,屁滾尿流。無論那東西是什麼,它是真實的。」

「什麼東西?我什麼東西都沒有看到。」

「你就繼續自欺欺人吧,無所謂。不過你要清楚一點,很多人死在這個鬼地方,他們要麼死了,要麼失蹤,要麼精神失常。這已經不再是什麼瞎編亂造的故事了,這是真實的。德雷德一家和米勒一家的事都是真實的。」

「你們在天黑之前是出不去的。」

「至少可以拼一把。」赫伯特起身,扔掉身上的毛毯,「什麼都比待在這裡要好。查理,你要跟我一起走嗎?」

「走,當然走。」

倫道夫眼睜睜看著查理和赫伯特轉身離開,彷彿他的一身勇氣是從內心深處伸出的一條細繩脆弱無力地追逐著他倆,卻在積雪上被用力拖拽,那樣孤獨,無助。查理和赫伯特每向前邁一步,倫道夫的勇氣就消失一點。當他倆走到小徑的第一個轉彎處時,倫道夫害怕得想拼命跑上前,大聲叫住他們,可他根本動彈不得。查理和赫伯特停下腳步,眼前,一棵多花紫樹矗立在小徑邊,扭轉小徑朝向南邊。查理轉頭,舉起一隻手,手套上沾滿冰碴和已經凍住的鼻涕,他看向倫道夫,彷彿在對他說:自己千萬小心,保護好自己,我們愛你。那一刻,倫道夫想不顧一切跑上前,勸說他們理解自己,甚至勸說他們留下。他清楚地感覺到,彼此分開必會危險橫生。那是一種來自內心深處的恐懼和害怕,他想大聲咆哮:「是的,我也感覺到了。沒錯,這一切都是真實的。」無論這股追蹤他們的力量究竟是什麼,它就潛伏在樹林中,潛伏在四周的陰鬱裡,無形無影,不可名狀。它注視著這三個私自闖入的小男孩,猶豫不決。是跟蹤走掉的那兩個?還是繼續逼迫留下的這一個呢?空氣裡充斥著憎惡和躊躇,四周迴盪起哀慟聲,寂靜無力,但卻尖銳刺耳。倫道夫張大嘴巴,矇住雙眼,釋放壓得他喘不過氣的無形重量。冰冷,恐懼,垂死。他想喊出聲來,可遠處的查理已經放下舉起的手,最終消失在拐角處。空洞無助將倫道夫緊緊裹住,難以言喻。那一瞬間,他感覺自己失去了一切。來自四周的無形壓力分秒劇增,頭腦裡是一陣被刺穿的劇痛。

倫道夫蜷縮成一團,矇住雙耳。餘火上躥下跳,灰燼散落到積雪上,發出刺耳的嘶嘶聲。他整個身子幾乎快要鑽進火堆,可卻感受不到絲毫溫度,空氣冰冷得讓人窒息。我是不是也在哀號呢?倫道夫頭腦混亂,分不清眼前的一切。壓力感肆意侵蝕,倫道夫腦中響起一陣尖銳的哭叫,猶如狂風咆哮著撞擊山峰,令人膽寒。他想放棄自己的生命,這一切太過真實。壓在身上的重量,無法抗拒的恐懼,都太過真實。他抬腳瘋狂亂踢,雙手狠狠抽打積雪。

忽然,一切靜止了。

空氣裡迴盪的哀慟聲戛然而止,他頭腦裡的哭叫聲也在頃刻間消失不見。

倫道夫支撐著爬起身來,猶如被痛打一頓的小孩一般,在厚重的外套下瑟瑟發抖,呼吸經過喉嚨彷彿針扎一般。那股無形的力量消失了。他抬起頭,注視著空蕩蕩的樹叢。

查理和赫伯特已不見蹤影。

四周除了遮天蓋日的樹木,什麼也沒有。

倫道夫鬆了一口氣,全身痠痛,腦海裡猛然跳出一個想法:這股可怕的力量做出了選擇——追蹤赫伯特和查理。

無形力量猛然侵襲而來,赫伯特踉踉蹌蹌地向前跑,轉頭看向查理,他驚恐萬狀。

「快跑啊!赫伯特,快跑!」

查理一邊吼叫一邊揮動手臂。恐懼推著赫伯特瘋了似的在樹叢間拼命奔跑。腳印,黑色樹枝,樹皮上的刮痕,周圍的一切突然變得清晰無比。

「快來啊!查理!」

赫伯特鼓起勇氣向後望去,又是那道灰色的閃光,在眼前一晃而過。它瘋狂追趕著查理和赫伯特,從他們身後繞到了旁邊。那是一束模糊的光。此時,赫伯特和查理距離營地已經半英里遠,時間過去了好幾個小時。他們跳上冰凍的溪流,在冰面上瘋狂向前竄動。

「你看見了嗎?」

「我不需要看。」

「倫道夫怎麼辦?」

「這是他自己做的決定。快走!」

赫伯特一把將查理抓到岸邊,拽著他在厚厚的積雪裡艱難行進。十五分鐘過去了,逃命仍在繼續。「它一直跟著我們。」

「不是跟著,」查理糾正道,「是驅趕。」

沒錯,無論這束白光是什麼,它正一路驅趕著查理和赫伯特快速奔跑。放慢腳步只會使身上的重量劇增。它控制著他們前進的方向。在經過一小時的狂奔之後,查理精疲力竭。「我必須停下來休息一下,我不能……」

「你能的,你可以的,快跑。」

可是,查理實在沒有力氣了,他跑不動了。此時,天色漸暗,紫色的霞光投射在樹林間。查理再一次摔倒,赫伯特一把拽住他,拉著他繼續向前跑。又是一英里的狂奔,這一次赫伯特自己也摔倒在地,凝固的空氣裡傳來哀號,赫伯特僅存的理智被掠奪一空,他大聲怒吼道:「你到底想怎麼樣?你告訴我!到底想怎麼樣?」

赫伯特聲嘶力竭,對著空氣瘋狂開槍,直到最後一顆子彈用盡。赫伯特從地上爬起,查理癱在他的肩膀上,像一條被人扼住喉嚨的小狗,奄奄一息。赫伯特用力推著查理向前走。四周的光線開始暗淡,夜晚快要降臨了。他不想待在這片沼澤地裡過夜,黑暗,寒冷。白日的最後一絲亮光終於消失,星星高掛在天空。赫伯特本可以扔下查理,獨自逃命,他確實想過,不過最終,他收起自私。樹枝劃傷他的臉頰,鮮血直流,赫伯特的雙腳早已麻木,卻絲毫不敢停歇,他帶著查理,步履蹣跚。一路上,查理喃喃自語:「它來了,它來了。」

「閉嘴,別說了。」

「我好像看到它了。」

查理真的看到了嗎?他不知道,赫伯特也無從知曉。赫伯特來不及撥弄眼前的樹藤,在叢林間沒命似的穿梭,眼前,一片開闊的空地赫然出現。

他們逃出來了!他們成功了!

赫伯特走到空地上,雙膝跪地,身後的沼澤地裡傳來最後的聲響。不是任何言語,也不帶有絲毫善意,那麼熟悉,究竟是什麼呢?

是笑聲。

不管是什麼,它正在笑。

三十分鐘過去了,倫道夫仍待在原地,一動不動,唯恐哪怕一絲一毫的聲響便會再次引來那股可怕的力量。倫道夫恥於自己竟這般懦弱。然而,飢餓最終還是驅使著他再次邁開腳步,一瞬間,天旋地轉,他感覺自己快要產生幻覺了。陽光稍微明亮了一點,情況似乎有所好轉。遠處,陰影密佈,那是一片無人涉足的區域。此時,四周忽然傳來一絲響動,倫道夫回頭,一隻兔子出現在眼前,毛色雪白,絲毫不躲躲藏藏。它抬起後腿,在灌木叢裡尋找食物。倫道夫驚詫於眼前的一切,難以置信,他目瞪口呆地注視著眼前的兔子。活的!原來這裡真的有生命存在!當倫道夫終於回過神來,拿起腳下的來復槍時,那隻兔子早已竄進灌木叢中。倫道夫仍然站在原地不動,樹上傳來聲聲鳥叫,在他四周全是獵物的足跡,其中一部分是剛留下的,另一些則幾乎被大雪掩埋。

倫道夫全身疼痛,有氣無力。他離開火堆,步履艱辛地沿著最新鮮的動物足跡一路向前走。這一定是一頭鹿,而且剛剛才從這裡路過,倫道夫心想。他伸手觸控眼前的腳印,四周的積雪滾落,將其完全覆蓋。一隻松鼠在倫道夫頭頂的樹枝上鳴叫,強烈的恐懼感突然襲來,倫道夫渾身顫抖得更厲害了。

難道是某種黑魔法讓這些動物出現的嗎?

還是說某種更黑暗的力量掩蓋了這一切?

倫道夫已無心思索,他快餓暈了。他向前行進了兩英里,不斷剮蹭雙眼,彷彿眼前佈滿蛛絲。此時,他兩眼發黑,頭腦一陣暈眩。他看見自己的母親站在廚房,父親坐在壁爐前,半張臉完全毀了。倫道夫甚至感受到了火光的溫暖,但父親始終怒視著他,在寒冷的冬夜裡,他的目光猶如刀子一般冰冷尖銳,似乎在說:「你為什麼活著?為什麼我如此模樣,而你卻完好無損?」倫道夫想要爭辯,可寒冰堵住了他的喉嚨。他的父親退到一條陰冷的長走廊上,身影越來越小,直至最後,那條走廊逐漸崩塌,化為一片灰白的羽毛,一道模糊的黃光閃現。倫道夫眨了眨眼,那片羽毛依然飄動在眼前。他再次眨眼,發現自己竟四肢著地躺在一條冰凍的溪流中央,嘴裡滿是雪花,一隻眼睛已經被凍得無法睜開。

他昏迷了多久呢?

太陽懸掛在高聳的大樹之上。倫道夫不知在哪兒丟失了一隻手套,當他拿起被凍住的來復槍時,手指上的皮膚被撕拉得大片脫落,他疼痛得哭出聲來。一陣狂風呼嘯而過,雪花在倫道夫的臉上用力拍打。倫道夫輕輕摸了摸脫皮的手,拖著疲憊的身軀來到一塊空地,一條溪流從石頭表面溢位,早已被凍結成冰,宛若清澈的瀑布,在暮色中若隱若現。溪流的上方站立著一頭倫道夫從未見過的巨大獵物。它的皮膚閃閃發光,鹿角又大又長,簡直不可思議。它側身對著倫道夫,一隻眼朝下,看向倫道夫。從它的眼神里,倫道夫竟看到了耐心,它彷彿在等著被獵殺。倫道夫左手架起來復槍,麻木的手指不停摸索著扳機所在的位置。此時,那頭鹿仍然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倫道夫穩住呼吸,隨時準備射擊。他渾身顫抖,獵物死死盯著槍支的瞄準器,隨後,它棕色的眼睛向上翻動,然後緊閉,倫道夫扣動了扳機。

鹿在原地倒下。

它跪地倒下,滾向一旁,順著冰凍的水流一路往下跌。有那麼一瞬間,它抽搐雙腿,然後再也沒有動彈。它死了。

倫道夫吃力地走到獵物旁邊,驚訝溢於言表,可他沒有時間驚歎獵物的大小了。天快要黑了,他冷得幾乎失去知覺。倫道夫從背包裡拿出一把刀,劃開獵物的腹部,將雙手伸入溫暖的內臟中。在麻木的手指終於有了一點知覺後,他用力扯出獵物的所有內臟。它的內臟器官大得異乎尋常,心臟竟跟倫道夫的頭差不多大。在處理好所有的內臟後,倫道夫割下一小塊肝臟,狼吞虎嚥。鮮血順著他的臉頰往下流,浸溼了衣衫,不過倫道夫並不在意。口中的肉依然是溫熱的,帶有鹹鹹的血腥味。飽餐一頓後,夜幕已經降臨,周圍一片漆黑。倫道夫生起一堆大火。叢林間傳來風吹草動,他不禁感到害怕。抬眼望去,一雙眼睛正惡狠狠地盯著他,它們輕輕移動,將倫道夫團團圍住,卻又在眨眼之間消失得無影無蹤。空氣越來越凝重,那股無形的重量再次壓住倫道夫。

「不,不,不。」

倫道夫一把抓起來復槍,身後是仍有餘溫的獵物屍體。

這片空地上不是隻有他一個人。

遠不止他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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