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一九三一年

森林之神

和饑荒年代的其他小男孩一樣,倫道夫·博伊德本應無憂無慮的童年卻一直在飢寒交迫中度過。大人們總是將生活的窘迫歸咎於經濟大蕭條或是殘酷的第一次世界大戰,抑或是一九二九年的華爾街股市崩盤事件,不過這對於像倫道夫一樣未經世事的小男孩而言並無多大意義,他們只知道寒潮一天比一天可怕,家裡的食物也早已吃光。戰爭確實是罪魁禍首之一,很多家庭因此支離破碎,很多小孩也因此與父親陰陽相隔。查理跟倫道夫同住一條街,他的父親在去世之前獲得烈士勳章。赫伯特是兩人共同的好友,他的父親未能倖免於難,在法國索姆作戰時以身殉國。倫道夫的父親在戰爭中得以倖存,然而,最終還是沒能逃過戰爭的魔爪。一九一八年十月,在戰爭結束的三個月前,倫道夫的父親臉部中彈,半張臉全部毀容。戰爭結束後,男人們回到至親身邊,遍體鱗傷,那種傷痛,任何愛意都無法撫平。

倫道夫的父親回到家後,終日鬱鬱寡歡,貌美如花的妻子和噓寒問暖的父母均無法令他振作,他以己為榮,卻遍體鱗傷。即便是兒子倫道夫的燦爛笑容也無法抹去他眼裡的哀傷,那時的倫道夫年紀尚小,並不認為父親的容顏有多麼可怕。周圍鄰居議論紛紛,赫伯特的母親說,在倫道夫父親回家的三個月後,有一天,他從床底下拿出一把來復槍,結束了自己的生命。哪個女人能夠若無其事地親吻那樣一張令人作嘔的臉?赫伯特的母親在朋友家過夜時對旁人竊竊私語著這樣一句話。那時,倫道夫年僅九歲,然而即便是如今,五年過去了,一想到旁人對母親的不公評價,倫道夫依舊痛楚無比。那是個勤勞善良的女人,不言困苦,默默地付出著一切。那場可怕的戰爭奪去無辜生命的同時,也奪去了她美麗的容顏。倫道夫的母親蹲在冰冷的火爐旁,瘦骨嶙峋,雙手的骨頭清晰可見,她一遍遍嘗試用火柴點燃手中的廢紙,可瘦弱的身子禁不住在刺骨的寒風中瑟瑟發抖,手中的火柴始終沒能燃起火光。倫道夫看著母親的臉,她才三十一歲,臉上卻生氣全無。

「我來吧。」

倫道夫從母親手上接過火柴,點燃了廢紙。壁爐架上的時鐘艱難地擺動,現在是早上四點五十五分。窗外,大雪肆意拍打著窗戶玻璃。

「我這就去做早餐,你吃了早餐再走吧。」

倫道夫的母親強撐著站起身來,開啟櫥櫃,裡面只有僅剩的一點麵粉、豬油,和一小塊培根油脂。

「他們隨時可能會來。」倫道夫說。

「現在還沒來呢,還有時間吃早餐。」

倫道夫的不耐煩顯而易見,但母親對此不予理睬。他瞥向窗外,隨即坐到飯桌邊,面前擺放著叉子和一個滿是劃痕的金屬盤。父親的椅子長年未動,現在只剩下他和母親的兩張椅子。母親的椅子旁擺放著那把來復槍,倫道夫的父親曾帶著它馳騁戰場,十二年前也用它來結束生命。倫道夫槍法極準,他曾在鎮級射擊比賽中榮獲冠軍。兩年前,他單槍匹馬擊中鎮長,並因此而拿回家一隻三十磅重的火雞,飽餐一頓。倫道夫自七歲起便開始接觸槍支。此刻,他拿起來復槍,反覆檢查。金屬的聲音響徹廚房,槍油的味道散播開來。在最後一次檢查完畢後,倫道夫將僅剩的五顆子彈放入槍膛,一邊舉槍對著牆壁,一邊看向忙碌的母親。倘若是一年前,倫道夫的母親一定不會允許他在家裡拿起槍支,但如今,寒潮和飢餓已令她徹底頹喪。

她快熬不住了。

倫道夫何嘗不是。

「兒子,來,」母親將麵粉糊倒進倫道夫面前的盤中,「趁熱吃。」

「您不吃嗎?」

「我不是很餓。」

母親的強顏歡笑刺痛了倫道夫的心。他凝視母親的雙眸,她眼神里雖滄桑難擋,卻也掩蓋不住對兒子倫道夫的愛意情深。倫道夫盤裡裝著的是這個家裡僅剩的食物。「您也吃一點吧,不然我會擔心的。」倫道夫心疼地說。

「好吧,寶貝,那我就吃一點點。」

她在倫道夫身邊坐下,兩人共享盤中的食物。麵粉糊有些地方略微發黑,不過那是經過高溫烘烤後的油脂,這才是最美味的部分。當盤中還剩最後一口沾有油脂的部分時,倫道夫一把推開盤子,說道:「我吃飽了。」隨後立即起身。

「要出發了嗎?」

「您沒有聽到嗎?」

「聽到什麼?」

「赫伯特左腳靴子的吱吱聲。」

「你真的能聽到?我不……」此刻,倫道夫的臉上露出微笑,母親轉而說道,「原來你在逗我啊。」

「開個小玩笑。」倫道夫拿起放在椅子邊的來復槍,輕輕親吻母親的臉頰。「我在公路終點跟他們倆會合,您把剩下的那一點吃了。」倫道夫伸手指向餐盤,母親卻在一旁抹眼淚。「我不會有事的,有赫伯特、查理和我一起呢,而且我們有槍。」

「你明知道大家都說那個地方有多可怕。」

她坐在昏暗的晨光下,眼裡淚光閃爍,倫道夫沒有說話,窗外的雪下得更大了。「住在那裡的黑人對人很好,他們不會傷害我們的。」

「你知道我說的不是他們。」

「可我們需要食物。」

「我知道,但你一定要到那個地方去打獵嗎?」

她坐直身子,眼神里流露出少見的強硬。倫道夫想給予她安慰,但事實擺在眼前,他們心知肚明,何須多言。「鎮子上的獵物已經被殺光了,就連兔子都快在這裡滅絕了,您也知道它們以前可是氾濫成災啊。」倫道夫本以為這個小笑話可以博得母親一笑,或是引來她對自己蠻橫叛逆的責罵,但她只是沉默不語。她已經沒有絲毫力氣了,恐懼充斥著她的內心。「這件事並不僅僅關係到我們自己,我們也必須為其他人考慮。」倫道夫說。

倫道夫指的是同樣飢寒交迫的好友查理和赫伯特。這個鎮上的大多數家庭都一樣——失業,貧窮,食不果腹。苦澀的冬季始終不肯結束。

「很多人在那片沼澤地裡失蹤,有些回來的,也已經是瘋瘋癲癲,不成人樣了。那些沒有瘋的,到現在都還處在恐懼的陰影裡,見人就講那些可怕的故事。」倫道夫的母親說道。

「我知道。您放心,我不會變成他們那樣的。」

「一定要小心,答應我,好好保護自己。」

「我會的,您放心吧。」

她緊緊握住倫道夫的雙手。即便坐在壁爐旁,她的身子也還是那麼冰冷。「離那些黑人遠一點,還有,路上一定要注意腳下安全,不要踩到薄冰。」

「外面的一切都被凍得死死的,根本沒有薄冰。」

倫道夫本以為這句話可以使得母親放下心來,可她卻仍舊淚如雨下。「查理是個路痴,他總是找不到路。赫伯特的槍法不好,你一定不要站在他前面,最好是站在他旁邊或是身後,以免誤傷,知道嗎?」她再三囑咐。

「我知道,我會照顧好他們兩個的。」

「還有一件事。」倫道夫的母親將手伸進圍裙口袋,掏出一個黃銅打火機,遞給倫道夫,「這是你爸從戰場上帶回來的,我知道他一直都很寶貝這個打火機。」她伸手整理倫道夫的外套,繼續說道,「我上週去城裡重新灌了油,我想應該是時候把它交給你了。你爸是個好男人,是戰爭毀了他,如果不是因為戰爭,他也不會就那樣丟下我們不管。我希望你能相信我說的這一點,你能做到嗎?你能相信我說的話嗎?能相信你爸是個好男人嗎?」

倫道夫仔細打量著手裡的打火機,雖剛剛上過色,卻依舊掩蓋不了其表面的劃痕和凹陷。倫道夫對這個打火機略有印象,不過,或許那只是他曾經做過的一場夢。無論事實如何,倫道夫腦海中始終閃現出一幅畫面:他的父親坐在壁爐前,手中拿著打火機,針織圍巾遮蓋住他毀容的那半張臉。他點燃打火機,呆呆地望著微弱的火光。倫道夫的父親的確很珍惜這個打火機,這一點,母親沒有說錯。然而,無論他在火光中看到了什麼,也無論那閃動的光芒勾起了他怎樣的回憶,最終都沒能阻止他選擇用自殺的方式結束自己的生命。在小溪邊的一塊大石上,他雙膝跪地,「砰——」從此再無煩擾。

倫道夫站在庭院中,豎起自己的衣領,以抵禦寒風。他慢慢朝公路走去,一路上不停回頭張望,眼中的房屋渺小且蒼白,與肆虐的雪花融為一體。狂風席捲,煙囪裡的煙霧隨風飄散。倫道夫的母親站在被風霜覆蓋的窗戶後面,瘦弱且無助。倫道夫朝她揮了揮手,她也同樣揮揮手。雪花飄落在倫道夫瘦弱的雙肩上。兩個月持續不斷的狂風暴雪將房屋層層裹住,老舊的汽車已是鏽跡斑斑。倫道夫舉高雙手,隨後轉身,頭也不回地向公路走去。他知道,倘若他依依不捨,母親便會一直站在窗前,直至壁爐裡的柴火燃盡,整個廚房再一次回覆到難熬的冰冷。

四周寂靜無聲,倫道夫將臉埋進圍巾裡。他的背包裡裝有防水布、毛毯和帆布,以用於包裹獵物肉體時防止血液滲透。那把來復槍靜靜躺在倫道夫的左肩上,槍口向下,防止雪花進入。倫道夫走到公路邊,最後一次回頭張望,房屋的輪廓已被大雪吞噬,變得模糊不清。赫伯特和查理在公路邊等待。倫道夫走到他倆身邊,三人間的氣氛頓時變得緊張。

「就這把槍?你就拿了這把破槍?」倫道夫問道。

倫道夫伸手指向查理,他年齡較小,極易情緒化。查理將自己包裹在父親的外套裡,看上去顯得更為弱小。他臉型窄長,眼神呆滯,平日裡反應敏捷,卻總是馬虎大意。「這個能用,你知道我會開這把槍的。」

「給我看看。」

倫道夫拿過查理手中的來復槍,上下打量,最後一臉嫌棄地遞迴到查理手上,說道:「這把槍的射程只有二十二米,你簡直就是帶了一把玩具槍。」

「你以為我不知道這把槍的射程只有二十二米嗎?」

「你打算拿它獵殺什麼?松鼠嗎?」

查理握住來復槍,毫不示弱地反駁道:「我爸每天晚上睡覺都把那把卡賓槍放在枕邊,只要有一丁點的動靜,他就會馬上睜大雙眼。我拿走他的外套和水壺已經讓他很生氣了,如果他抓到我擅自動他的槍的話,那我一定會被打得鼻青臉腫,哪還能跟你們兩個去打獵?」

查理說得沒錯,賈克斯·卡特脾氣暴躁已是眾所周知,有一次,在浸禮會教堂外,他因為咖啡被人群擠掉而將對方打個半死。拿走他的外套已經讓查理麻煩重重了,倘若再拿走槍支,可能會害得查理丟掉性命。

「再說了,」查理繼續說道,「我還算好的,你看看這個混蛋帶了什麼。」

查理指向赫伯特,他只帶了一個水壺和一個幾乎空蕩的背包。

「這是怎麼回事?你說好要帶過來的槍呢?」倫道夫憤怒地問道。

面對倫道夫的咄咄逼人,赫伯特無動於衷。倫道夫比他稍長,不過,兩人體型一致,即便是打起架來,也總是不分高下。自認識以來,赫伯特和倫道夫雖打過一兩次架,卻也一直情同兄弟。他們倆在同一家醫院出生,前後相差兩週,同樣都是藍色眼睛、骨骼健壯、沉著冷靜。倫道夫也許比赫伯特更為強壯,不過赫伯特卻更有智慧,這是不爭的事實。赫伯特總是一副泰然自若的模樣,聲音裡透露著沉著與冷靜,這是他認識世界的一貫方式。「我沒有子彈,沒有子彈帶槍就沒有任何意義。」赫伯特回答道。

倫道夫啞口無言。的確,獵槍子彈和鈔票一樣稀缺,那些有多餘子彈的人總是將其視作金幣一樣與人交易。他曾見過有人用一枚子彈換取一雙羊毛手套、一罐黃油,還有一副舊眼鏡。沒有子彈,何談捕獵?無法捕獵,何談飽腹?倫道夫自己也僅有五顆子彈,倘若用光了呢?他毫無頭緒。每當夜晚降臨,倫道夫便會祈禱春天早日來臨,祈禱夏季作物快些成熟,祈禱自己能找到一份填飽肚子的工作。他可以寫作,也可以算數,甚至可以像成年男子一樣搬運重物。然而,工作就好比是稀缺的獵槍子彈,也好比是如今雷文縣周邊的野兔,日日難求。

查理在雪地裡來回跺腳,問道:「我們真的要這麼做嗎?」

倫道夫看了一眼遠處的房屋,希望母親看不見他悄悄拿走的獵槍。倘若她看見了,一定會很擔心,不過,此刻後悔已然太遲。倫道夫抬了抬肩上的槍,語氣平靜地回答道:「其他地方都沒有獵物了,我們沒有選擇。」

「這話倒是沒錯,但是威利斯·德雷德和他的兒子自從去了那片沼澤後,到現在都還下落不明。其他那些從沼澤回來的男孩天天坐在房屋窗戶邊,一句話不說,口水都流到衣服上了,瘋瘋癲癲的,像傻子一樣。」

倫道夫深知查理所說的一切,也明白他的不安。有些人迷失在那片沼澤地,至今杳無音訊,那些平安回來的也已不成人樣,這一點不可否認。鎮子上的人對此議論紛紛,那些與世隔絕的黑人、深不見底的河流,還有像流沙一樣吞噬一切的泥土。八十年前,黑人奴隸曾在那片森林裡被活活吊死,有人說那些充滿怨念的亡靈常年在沼澤裡四處遊蕩,索人性命。如若不然,為什麼威利斯·德雷德和他的兒子會失蹤?為什麼米勒家的幾個兒子在沼澤裡待了五天,回來後就開始變得沉默不語,甚至莫名其妙地流口水?關於那片沼澤,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一套理論,然而真相卻是,無人知曉任何真相。或許那片沼澤裡確實有鹿,也或許沒有;或許米勒家的男孩在進入沼澤之前早已神志不清,只是找了一個宣洩自我的藉口罷了。倫道夫仔細思索著這些問題,最終找到了解釋:那些隨口胡言的人都是迷信且愚蠢的,根本不可信。況且此刻,他們三人面前擺著一個更為簡單的事實。

「再過一個月,如果我還找不到食物,我媽很有可能就會餓死,赫伯特家的情況跟我差不多。查理你呢?你的媽媽現在怎麼樣?衣食無憂?有吃不完的美食?」查理盯著倫道夫看了一會兒,兩人相對無言。倫道夫抬了抬肩上的來復槍,說道:「我們沒有選擇,你沒有,我沒有,赫伯特也沒有。」

在大雪覆蓋下,這條路似乎變得更長了,積雪拖住三人的腳步,周圍的一切聲響都被這場大雪掩蓋。路邊的柵欄被雪死死壓住,幾乎不見蹤影,身後的三座房屋漸行漸遠,消失在茫茫白雪之中。倫道夫、赫伯特和查理都住在鎮子的北邊,這裡是城鎮與沼澤的交界地帶。再往前,沼澤地瘋狂延伸,向遠處的山丘橫衝直撞。倫道夫所生活的地方是鎮裡的窮鄉僻壤,只有那些居住於此的人才會引以為豪。對於那些在城市生活的人而言,這裡的一切都是窮困潦倒,愚昧無知。在那些有車有房、家庭美滿、生活富足的人眼裡,貧窮的白人與黑人並無兩樣。倫道夫明白自己在他人心中的地位,不過,與其他出生在雷文縣北邊曠野的孩子一樣,他以這裡的風土為豪,也以這裡的人情為豪。這裡的人們任勞任怨,從不斤斤計較,哪怕受人歧視,也平和看待。那些生活在城鎮裡的人,總是待在溫暖舒適的房間裡,享受著從商店買回來的美食。難道倫道夫就絲毫沒有嫉妒之心嗎?他只是選擇無視罷了。他有一路相伴的摯友,有對他疼愛有加的母親,況且,即便是那些以往衣食無憂的城鎮之人,此刻也正在捱餓,對倫道夫而言,這便是最大的心理平衡。

這可怕的一切啊。

它將整個國家毀於一旦。

即便居住在如此偏遠的雷文縣,這一殘酷的事實依舊無法辯駁。大富豪傾家蕩產,城市裡不斷有人從高樓跳下。很長一段時間裡,鎮上的人們對此談論不休,誰曾料,災難隨即而來,彷彿這場風暴一路從紐約席捲過來,淹沒了這片土地以往的一切美好。錢財散盡,商店倒閉,城鎮裡的少數人依舊富足,但窮人與富人之間的分割線日漸模糊。這一切對於倫道夫而言並無多大影響。就讓那些人流離失所吧,讓他們睡在森林裡,靠玉米糊為生吧。

有那麼一瞬間,這樣的想法竟驅散了倫道夫四周的寒冷。是的,他嫉妒。他才十四歲,卻已有兩顆恆牙脫落,人們稱這種情況為「壞血病」,而那隻不過是「供血不足」的誇張說法罷了。終於,他們三人走到了公路盡頭,眼前便是通往默木野的小徑。自一八五三年以來,那些被釋放的奴隸及其後代一直在此生活。倫道夫在跟隨母親一同前往默木野用針線交換蜂蜜和植物種子時,見過那些黑奴一次。他們有自己的獨特語言,生活的小屋雖然簡陋,卻有很多菜園,此外,還有一座教堂和一間肉類熏製室。那時,他們待人大方,不過那都已是過去的事了。如今,黑人和白人之間的信任橋樑早已坍塌,最近,倫道夫好幾次在公路邊或是與沼澤交界的叢林裡看到黑人,他們小心翼翼地保持距離,眼神警惕。倫道夫明白他們的意思:看好自己,待在原地別動。此刻,倫道夫在腦海裡一遍遍重複這樣的話語。

「我們應該怎麼做?」

查理問出了同樣困惑倫道夫和赫伯特的問題。這條小徑通往默木野,居住在那裡的黑人絕不會善待前去狩獵的白人男孩。往東邊走是一條河流,他們可以穿過綿延兩英里的樹林,一路向北,最終繞回默木野。倫道夫看向左邊,通向梅里蒙家族莊園的廢墟,這棟房屋在一八五四年被燒燬,不過,房屋基石和倒塌的穀倉尚佇立在原地,曾經的奴隸居所已被濃煙燻黑。與另一條路相比,這條路距離沼澤地更遠,可倫道夫不假思索地轉向左邊,赫伯特和查理隨即跟了上去。他們三人前行了一英里,穿過廢墟,來到叢林邊,沿著叢林向北繼續走了三英里。越過又一座山丘,倫道夫感覺到腳下是一層被大雪覆蓋的厚厚冰層。他們三人現在正處於低地,這是沼澤地裡行走更為艱難的地方,綿延數十英里,其東邊是一條河流,河流邊又是另一片無邊無際的土地。北邊是一望無際的森林和亂石。

寒風呼嘯。

「我要冷死了。」

倫道夫看向左邊的查理,皺起眉頭。查理的語氣裡透出咬牙切齒的牢騷與不滿。「現在是冬天,當然冷。」倫道夫回應道。

「不,不是這種冷,光是看著這個地方我都覺得全身冷得發抖。」

查理所指的是叢林與沼澤交界的地帶。三人一同望向遠處,光禿禿的樹幹,沒有絲毫生氣,四周是灰濛濛的一片,大雪在樹幹之間肆意穿梭,砸向地面,留下些許小坑。這裡便是沼澤地的邊緣地帶,雖環境惡劣,卻也並非罕無人跡。繼續往前走,灌木叢愈加茂密,在有些地方甚至形成一道堅挺的屏障。在春夏時節,地面被泥土和死水覆蓋,複雜交錯,極易使人迷失方向。以往,倫道夫、赫伯特和查理三人總是喜歡到此地探險,釣魚或是抓松鼠,不過只會在沼澤邊短暫逗留,頗有分寸。他們曾在這裡見到過山貓和毒蛇,有次甚至透過荊棘看見一頭黑熊跑過。對於那時而言,能夠有這番體驗便足矣。然而,這次與以往不同,他們到此不是為尋求刺激,而是別無選擇。這片沼澤地一望無際,空空蕩蕩,與此相比,倫道夫三人是那麼渺小和孤單。倫道夫觀察著查理和赫伯特兩人,查理的驚恐表露於色,他小心翼翼地移動腳步,不斷用手套擦拭鼻涕,往日的喋喋不休在此刻蹤影全無。赫伯特依然淡定從容,眼神堅定。「赫伯特,你說呢?」

倫道夫將問題拋向赫伯特,因為他不想成為唯一為此次行動負責的人。雪下得更大了,溫度分秒驟降。在長達三個小時的艱難跋涉後,倫道夫三人已快被凍僵,接下來情況可能會更糟。狂風侵襲,眼前的沼澤一步步逼近。可怕的畫面在倫道夫腦海裡閃現,那些下落不明的人,那些瘋瘋癲癲的男孩,那些倫道夫將信將疑的可怕傳言,在此刻竟真實無比。赫伯特也同樣感受到了不安和猶豫,但他露出看似輕鬆的微笑,刻意掩飾著心中的不安情緒,這是他的一貫作風。他抬起臉,任由雪花在兩頰拍打。「我看這真是適合散步的好天氣啊。」倫道夫點點頭,獨自走到一棵大樹下,查理和赫伯特兩人不緊不慢地跟了上去。

現在是下午兩點,心中愈漸濃烈的不安和擔憂猶如一塊冰冷的地毯,將三個小男孩層層裹住。目前為止,仍沒有任何活物出現,甚至沒有一點生命存在的跡象。沼澤地安靜得像一座墳地,只聽得見狂風的呼嘯和他們自己的腳步聲。

「這不正常啊,」這是查理第五次說出同樣的話,「我們應該是能看到獵物的啊。」

查理的聲音被大雪淹沒,沒有人回應。倫道夫猜想,他們應該已經在沼澤地裡前進了三英里,倘若從出發開始算,一共走了大概七英里,不過感覺卻像是已經跋涉了數十英里,他們沿著縱橫交錯的道路,在南北之間來回穿梭,在寂靜無聲的沼澤地裡慢步前行,尋找獵物的蹤跡。查理說得沒錯,他們本應見到獵物的。即便是在鎮上那些已被獵殺一空的地區,也能見到一些獵物的腳印或糞便,可這裡,空空如也。

「這裡他媽的什麼東西也沒有。」

「安靜點,查理。」

安靜實在不是查理的風格。每隔幾分鐘,便會聽見查理的抱怨聲。

「我靠。」

「垃圾地方。」

「什麼都沒有。」

十分鐘,已有十分鐘沒有聽見查理的抱怨聲了,倫道夫開始有些擔憂,他回頭望去。「查理呢?」

赫伯特站在離倫道夫兩步遠的地方,一動不動。身後是層層交疊的樹林,沒有一點縫隙,遮蓋住了所有亮光。直至此時,倫道夫才意識到時間已經很晚了。

天,幾乎黑了。

他怎麼會忘記時間呢?

「赫伯特?你怎麼了?」赫伯特眼神呆滯,嘴唇被凍得發紫,雪花掛在他帽簷下的頭髮上。倫道夫推了推赫伯特的手臂,但赫伯特只是艱難地眨了下眼,沒有說話。「待在這裡別動,我說真的,不要亂跑。」

倫道夫跑向身後,跑了二十英尺後,忍不住回頭張望,他不願承認內心突如其來的恐懼和不安,他害怕了。查理不見人影,赫伯特狀態不佳,灰濛濛的光線變成了藍色。現在應該是下午四點,可感覺像是六點,周圍的亮光彷彿只是由密密麻麻的雪花形成的。

「查理!你在哪兒?」

倫道夫沿著來時留下的蹤跡一邊尋找一邊大聲呼喊查理的名字。周圍的一切沒有絲毫熟悉感,這真的是來時的路嗎?一路上的樹木似乎更加茂密,樹葉顏色更深,真的是這條路嗎?大雪幾乎將他們來時的足跡全部覆蓋。倫道夫的呼吸聲和雪花簌簌飄落的聲音在死寂的空氣裡迴盪。

走了兩百多米後,倫道夫找到了查理。他站在一棵橡樹下,雙臂垂在兩邊,嘴巴微張。厚重的雪花壓在他的肩頭和帽子上。同赫伯特一樣,查理目不轉睛地盯著前方。

「查理,可算找到你了。」倫道夫跑到查理身邊,但查理仍舊沒有絲毫反應。倫道夫順著查理的眼神看去,眼前只有樹木、陰影和始終未停的大雪。查理的腳邊是已經被凍住的來復槍,倫道夫彎腰拿起槍,透心的寒冷刺穿他的手套。「你在這裡做什麼?快跟我走。」

查理眨眨眼,彷彿迷失在某個遙遠的地方。他聲音微弱,開口說道:「我要死了。」

「不,你不會死的。」

「我快被凍死了,我的雙腿都被凍僵了。」

查理一字一頓,倫道夫猜想那是因為他的嘴唇也被凍住了。倫道夫一把將來復槍扣在查理的胸膛上,說道:「緊緊跟在我身後,我會照顧你的。」

「我真的不能動了。」

「你可以動的,快走。」

倫道夫拖著查理往回走,查理蹣跚了幾步,倫道夫一把將他拽住,隨後,查理似乎回過了神,開始自己行走。他一直在自言自語,嘴唇凍得發紫。一路上,倫道夫始終走在查理身邊,寸步不離,猶怕兩人再次走散。查理又一次摔倒,他站起身來,用冰冷的手套擦拭雙眼。當他們二人終於跟赫伯特會合時,天色已經全黑。赫伯特背靠著樹,坐在地上。「快起來,你會被凍僵的。」赫伯特仍然一動不動。查理站在離赫伯特五步遠的地方,癱坐到地上。「媽的。」

倫道夫不知如何是好,他只知道倘若再不趕快生火,他們三人都會被凍僵。倫道夫本打算在日落前一小時完成生火。再過五分鐘,四周便會一片漆黑,伸手不見五指。

兩個小時。

他丟失了整整兩個小時。

「你們兩個都待在這裡別動。」

倫道夫立刻動身,四處找尋可以用於生火的枯木。很多木條上鋪滿雪花,但並沒有完全腐爛,仍舊可以使用。這片沼澤裡樺樹密佈,倫道夫大片大片地扯下樹皮,放進背包,繼續在樹林裡拾撿可用的木頭。他不需要太多,只要能生起火苗就行,使他們不至於在一片漆黑中度過漫漫長夜。倫道夫踢開腳下的雪花,一腳踩在地面上,往四周劃出一塊足以生火的空地。查理和赫伯特兩人沒有抬眼看,也沒有說話。查理坐在原地,全身顫抖。

倫道夫試圖開啟自己的口袋,但冰冷的手套凍住他的手指,難以動彈。他用牙齒咬下手套,吃力地開啟口袋,裡面裝著火柴和他用刨花、煤油、蠟燭碎屑做成的生火工具。火光燃起,冒出大量黑煙。倫道夫不斷往火堆裡新增樹皮、細枝和木材,火苗裡發出嘶嘶聲。倫道夫一邊加木材,一邊將雙手放在火苗上方。火勢逐漸穩定,他將此前備好的防水布搭在撿回來的樹枝上,防止其再次被大雪浸溼。一切就緒後,倫道夫踢開火堆邊多餘的積雪,鋪上地毯,將查理和赫伯特移到火堆邊。他們兩人一聲不吭,全身幾乎已經凍僵。「我馬上回來。」

倫道夫轉身跑向黑壓壓的樹林,蒐集更多的木材。時間過了很久,他想讓火勢更旺,所以他需要足夠的木材,來熬過這寒冷刺骨的長夜。在蒐集完柴火後,倫道夫幾乎動彈不了了。氣溫依然在下降。現在應該只有十度了吧,也許更低。

「求求上帝,千萬別吹風。」

這一點倒是盡如人意。大雪垂直飛落,沒有一點風聲。大片大片的雪花從高枝和防水布上掉落,在黑暗中將他們三人團團圍住。

倫道夫向前湊近火堆,張開雙手,感受火的溫度。他看向一旁的查理和赫伯特,他們的嘴唇開始恢復血色,眼神沒有了此前的呆滯和暗淡,體力似乎有些恢復了。此時,赫伯特打破沉默,「太奇怪了。」

「什麼太奇怪了?」

倫道夫本想尋根究底,但赫伯特只是搖了搖頭,沒有說話。查理抬起眼,卻迅速將臉轉向一邊。他扯下手套,將雙手伸到火堆上方。

「查理,你知道赫伯特剛才說的話是什麼意思嗎?」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快要凍死了。」

查理聲音微弱,眼神躲閃。他撒謊了,這一點倫道夫心知肚明。「就這樣?你就只知道這個?」

「大概是因為太冷了吧,冷得奇怪。」赫伯特補充道。

「對,就是太冷了。」查理立馬附和道,破綻百出。

倫道夫望向前方,整片沼澤已經完全被黑暗籠罩,他們很有可能會退縮,會走散,甚至是迷失。曾無數次來到這片樹林,也曾無數次在這裡度過夜晚。倫道夫·博伊德絕不會退縮,查理和赫伯特也同樣剛強。

難道真的流失了兩個小時嗎?

「你們餓了嗎?」赫伯特開口問道。

倫道夫看向查理,他開始在自己的背包裡翻找。沒有人不餓,然而也沒有一個人的背包裡不是空無一物。倫道夫拿起背包,裡面只有地毯和防水布。他們本希望可以在此刻飽餐一頓,原本空落落的肚子被食物填滿,臉上滿是動物油脂。可如今,什麼也沒有。「別假裝找食物了,我看過你的背包,裡面什麼吃的都沒有。」

赫伯特將手伸進外套口袋,拿出一小塊由破紙包裹著的肉乾。「這是我媽給的,只剩這麼一點了。」

倫道夫垂涎欲滴,他已經連續三週沒有吃過一口肉了。「你確定要拿給我們吃嗎?」

赫伯特撕下一小塊肉乾後,將剩下的遞給查理和倫道夫。肉乾不多,又硬又鹹,可這是肉。三人默默低頭吃著手中的肉乾,一言不發,身下的地毯逐漸被積雪浸溼。

「明天,明天我們一定會找到獵物的。」查理說。

一片沉默,沒有人願意回答。

火堆邊的積雪越來越厚。

天亮了,大雪停了,天空放晴,然而,寒潮依然步步緊逼。查理和赫伯特仍在睡夢中。倫道夫起身站在火堆旁,微弱的陽光在叢林縫隙間閃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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