萊斯莉坐在副駕駛上,繼續翻閱著資料。博伊德人高馬大,長相帥氣,雖不敵約翰尼·梅里蒙,卻也是風度翩翩,他喜歡打高爾夫和壁球,不過似乎對狩獵異常狂熱。無論是非洲還是遠東地區,只要有獵物,他勢必毫不留情。
萊斯莉和傑克坐在車上,一聲不吭。
「你怎麼知道博伊德現在在雷文縣?」
五分鐘後,傑克終於開口打破了沉默。萊斯莉斜眼看向傑克,他似乎很難受,正常的右手操縱著車輛,而左手卻短小得幾乎夠不著方向盤。「我不知道他在不在雷文縣,」萊斯莉回答道,「不過如果你想讓我幫你朋友的忙,那我就必須全面瞭解這件事情。」
這一趟行程可能出現兩種截然相反的結果,要麼是萊斯莉更加了解約翰尼·梅里蒙的故事,要麼是她拿下步入律師行業以來最大的客戶。不過這一點,萊斯莉並沒有提及。根據資料顯示,威廉·博伊德的對沖基金公司去年在律師費上一共花費了一千兩百萬,只需要這筆費用的百分之十,就足以讓萊斯莉成為高階律師,倘若能夠得到百分之二十,她將會名聲大噪。
「你朋友的槍法真的很準嗎?」
「是的,很準。」
「他當時可能會被判蓄意謀殺,這一點你也知道的吧?」
傑克收了收下巴,調低擋速穿過彎道,隨後加速衝上一條寬敞的柏油公路。
萊斯莉看出傑克內心的窘迫,她微笑著說道:「當我問約翰尼從輕處罰的判決時,他拒絕跟我探討這個判決的原因。博伊德有錢有勢,他完全有能力讓你的朋友把牢底坐穿,可是約翰尼卻得到了從輕處罰的判決,你知道這是為什麼嗎?」
傑克聳聳肩,回答道:「如果真是那樣的話,那博伊德就必須和約翰尼對簿公堂。像威廉·博伊德這樣的人是絕不會讓約翰尼出庭的。」
「為什麼不會。」
「因為當約翰尼開槍的時候,他嚇得屁滾尿流的,而且他本身就沒有勝算,他是在哺乳季節獵殺。他可是公眾人物,媒體一定會對他作出負面報道。」
萊斯莉試著想象在叢林裡被他人開槍射擊的場面。「你覺得約翰尼是因為這麼簡單的理由逃脫罪名的嗎?」
「並不全是。」
「你說話的口氣跟辯護律師似的。」
「它們才剛出生一個多月。」
「你說什麼?什麼它們?」
「那些黑熊幼崽,當時它們才剛出生一個多月。」
博伊德的房屋就在兩英里外。公路沿著一條溪流延伸,在一個轉彎後,一路蜿蜒至山頂。站在山頂上,山谷的風光盡收眼底。道路兩旁景色宜人,草木整齊,綠籬蔥鬱。博伊德的房屋是用石頭、雪松和橡樹樹幹建造的,位於山頂之上,四周是古老的參天大樹。房屋旁邊是一個能容納十輛車的車庫。房屋前的公路上停靠著一輛大型越野車和一輛銀色奧迪。萊斯莉開啟車門,驚歎道:「這真是令人難以置信。」
令萊斯莉驚呼的是這裡狹長的山谷和廣闊的視野風光。溪流在山谷中跳躍,遠處的山丘拔地而起,周圍樹木叢生,房屋門前的花崗岩在下午陽光的照射下閃閃發光。「那裡就是默木野,那群隆起的山丘和其後的三千英畝都屬於默木野。河流沿著高地順流而下,流入沼澤,然後繼續奔騰一百英里,匯入大西洋。」傑克向萊斯莉解釋道。
「那這座房子的佔地面積有多大呢?」
「從這條公路開始,向北延伸一到兩英里的地方都包含在內。這座房子大概位於中心位置。」
萊斯莉盯著眼前這棟房子,深藍色的屋頂,高大的石柱,門廊上鋪設了精緻的地磚。「我明白為什麼博伊德要把房子選在這兒了,從這兒看到的山頂風光簡直太壯觀了。」傑克看向別處,沒有回應,萊斯莉覺察到了傑克的欲言又止。「怎麼了?」
「這裡是梅里蒙家族的豪宅舊址,約翰尼的祖先就埋葬在這裡,在那些樹對面。」
「你在開玩笑吧。」
傑克揚起下巴,萊斯莉抬眼望去,高大粗壯的長藤樹映入眼簾。「我忽然有點明白為什麼約翰尼會開槍了。」
「並不是因為這個原因。」
「好吧。先進去再說。」
走過門廊,高約十英尺的雙扇門站立在藍色的地板之上。正當萊斯莉準備伸手按響門鈴時,右邊的門忽然自動開啟。一個女人站在門後,大約四十來歲,平易近人,身形柔美,身穿法蘭絨襯衫和一條牛仔褲。「請問你們有什麼事?」
萊斯莉向前一步,禮貌地回答道:「你好,我是萊斯莉·格林,這位是我的助理傑克·克羅斯。突然登門拜訪,實在是抱歉,不過我們希望能見見博伊德先生。我們不是推銷員,也沒有什麼惡意。」
門後的女人露出微笑。「你們好,我是瑪莎·古德曼,是這裡的廚師,也是管家,我基本上什麼都做。」她一邊說著,一邊同萊斯莉與傑克一一握手,「通常不會有多少人到我們這兒來,說實話,我很高興二位能夠前來。請進,博伊德先生就在屋內。」
萊斯莉和傑克走進屋內,巨大的拱頂懸於頭頂之上,房屋中央有一根用樹幹製成的圓柱,上面佈滿手工雕刻的狩獵圖。
「很壯觀吧。」管家輕輕撫摸圓柱,說道,「這是三位波蘭雕刻家共同完成的作品,僅僅雕刻這個圓柱就花費了九個星期的時間,」她抬手指向天花板,繼續說道,「這些椽子花費了整整一年時間。」
天花板上的椽子從中心向房屋四周延伸,牆壁上掛滿來自世界各地的戰利品,其中有羚羊、捻角羚水牛。壁爐旁的底座上擺放著一頭灰熊雕塑。客廳地面上擺放著幾根象牙,形成一道特殊的門簾。
「兩位請稍等一會兒,我去叫博伊德先生,他應該在槍支收藏室。請兩位自便。」
在瑪莎轉身離開後,傑克伸手觸控其中一根象牙,象牙約八英尺長,微微泛黃,不過依舊光滑平整。「你覺得怎麼樣?」萊斯莉突然開口問道。
「這裡竟然有一根長達八英尺的象牙,我覺得博伊德先生應該被罰款。」
傑克從幾根象牙中間穿過,前面是一條走廊,走廊邊有很多房間,還有一道寬敞的樓梯。鮮豔的地毯給木質地板增添了幾分色彩,牆上掛了幾張肖像畫,此外,還有槍支、長矛和石弓。
「博伊德這傢伙可真是有錢啊。」萊斯莉感嘆道。
傑克輕推開一扇半掩著的房門。這間房子遠不止富麗堂皇這幾個字能夠形容。房間內的棕色皮椅像海綿一樣柔軟,桌子由木頭和壓花皮革製成,堪稱經典之作。右邊牆壁下方是一處壁爐,壁爐架上排列著許多博伊德和各種獵物同框的照片。壁爐架上方的牆壁上掛著一顆裝裱精緻的鹿頭,傑克從未見過如此巨大的鹿頭。這顆鹿頭顯然已有些年頭了,它神色朦朧,鹿角跟傑克的左手手臂一般粗壯,兩根鹿角之間足足有六英尺的距離,且兩邊完美對稱。鹿頭下方有一塊鏽跡斑斑的牌匾,傑克湊上前,大聲讀出牌匾上的內容。
「‘森林之神。一九三一年冬天,由十四歲的倫道夫·博伊德射殺。’」
「你捕獵嗎?」
門邊傳來一名男子不悅的聲音。傑克認出這名男子便是照片裡的博伊德。此時,萊斯莉率先開口解釋道:「博伊德先生,您好,希望您不要介意,瑪莎讓我們自便,不要拘謹。」
「瑪莎應該多看看家規。這間房子是禁止外人進入的。」
「博伊德先生,您……」
「我問你是不是捕獵?」
博伊德看著傑克,藍色的眼睛裡射出怒火,毫不掩飾。傑克思考再三後,小心翼翼地回答道:「不,」他抬起自己殘疾的左手,「我不捕獵。」
「你知道你正在看的這個是什麼嗎?」
「我猜這應該是鹿之類的動物。」
博伊德上下打量著傑克,眼神落在他殘疾的手臂上,隨即點點頭,緊張的氣氛得以化解。博伊德開口說道:「一九三一年,我爺爺殺死了這頭鹿,他生活在伊利諾伊州,當時還只是個小男孩。他們說伊利諾伊州有很多白尾鹿,據說是因為那裡冬天天氣惡劣,還跟什麼基因庫有關。你對伊利諾伊州的鹿有了解嗎?」傑克搖頭,博伊德再次鬆了一口氣,繼續說道,「你是約翰尼·梅里蒙的朋友吧。」
「你認識我嗎?」
「梅里蒙先生朝我的帳篷開了十一槍,差點把我打死。我在預審法庭上見過你。」
「那是兩年前的事了。」
「那我只能承認我在其他地方見過你了。你好,我是威廉·博伊德。」博伊德和傑克友好地握手。「你是萊斯莉·格林吧,我對你所在的公司有一些瞭解。」
「真的嗎?」萊斯莉一邊跟博伊德握手,一邊驚訝地問道,「我能冒昧地問一下,您為什麼會對我們公司有所瞭解嗎?」
「老實說,是因為他,」博伊德指向傑克,「更確切地說,是因為他朋友名下的那塊土地。」
「你為什麼會關心默木野?」傑克問。
博伊德挑起一邊眉毛,回答道:「哦,這個呀,難道你朋友沒有告訴你嗎?」
「告訴我什麼?」
「來,過來坐。」博伊德示意傑克在皮椅上坐下,「你們想喝點什麼嗎?水?紅酒?或者想來點更猛的?」萊斯莉和傑克禮貌地拒絕了。博伊德走到餐櫃前,倒上一杯威士忌。「我為我之前的惡劣態度向你們道歉。」博伊德指向房門,說道,「不過,這是我的私人空間,我幾乎不允許外人進入。」
「的確是我們不對,我們應該待在原地等您的。」
博伊德聳聳肩,轉向另一話題。「我有個問題想問你們二位。」
「您問吧。」
「你們二位是約翰尼·梅里蒙的代理律師嗎?」
「我正在考慮要不要接他的那起上訴案。」
「一審判決的結果確實對梅里蒙先生很有利。」
「您知道這件事?」
「當然知道,你會接他的案子嗎?」
「我還沒有決定。」
博伊德坐到桌子邊上,繼續問道:「他跟你說過其他的事嗎?有沒有提到過我?」
「沒有。」
此時,傑克突然插話道:「我不太願意跟你們討論這個話題,萊斯莉,你可能沒把約翰尼當成客戶,但我把他當成客戶。」
「他付錢給你了嗎?跟你籤合同了嗎?」萊斯莉追問道。
「萊斯莉,你聽我說……」
「耐心一點,」博伊德向傑克揮手示意,「你想保護你的朋友,這點我很尊重。不管你信不信,我真的努力在幫他,在這個問題上,我也願意幫你。」
「怎麼幫?」
「我想買你朋友的地,不過他拒絕出售。只要有人能夠說服他,我願意支付一定的報酬。你是他的朋友,也是他的顧問。你應該轉告他,三千萬這個價格已經夠高了。」
傑克喉嚨差點哽住,他驚詫地反問道:「三千萬美元?」
「我在半年裡已經出了六次價了,我也派過其他律師前去說服他,其中有幾個本地人,可是他們根本找不到約翰尼。約翰尼確實神出鬼沒,不過也不是完全找不到。他有時候會離開默木野。」
傑克仍然躊躇於博伊德的出價。約翰尼只有三條褲子和一雙像樣的鞋子,三千萬足以讓他飛黃騰達。「你真的願意出三千萬?」
「這個價格已經很不錯了。」
「這簡直是默木野本身價值的十倍!」
「價值這個東西具有一定的主觀性,在我眼裡,它就值那麼多錢。如果你能說服你朋友的話,我會給你開一個好價錢,」博伊德露出微笑,「一名合作律師一年的薪酬是多少?我會給你雙倍的報酬,」博伊德轉眼看向萊斯莉,「你也是一樣。」
傑克沒有吭聲,他走到房間另一端的餐櫃前,倒上一杯酒。
三千萬美元啊。
瘋了嗎?
「對梅里蒙先生來說,這是一筆很划算的交易,」博伊德自顧自地說道,「二審開庭後,他很有可能喪失默木野的所有權。他現在最好的選擇就是把地賣給我,拿著這筆錢去逍遙快活,讓我來承擔這份風險。格林女士,我很願意僱傭你成為我的專屬律師,我在紐約的私人律師的時薪是九百美元,我可以給你同樣的報酬。」
「您真是太大方了。」萊斯莉剋制住內心的狂喜,沉著地回答道。
「等等。」傑克背對著博伊德,不過,博伊德密切關注著他的一舉一動。萊斯莉很清楚,這一切的決定權完全掌握在傑克手中。「約翰尼曾對你開過十一次槍,他說過如果你再敢回去,他一定不會讓你活著走出去。」
「暴力可不是一件好事情。克羅斯先生,格林女士,請告訴我你們公司的合作律師一年能賺多少錢。」
萊斯莉正準備開口,傑克快人一步,說道:「沒人會出比市場價值高出十倍的價格。」
「你確定嗎?我的淨收入超過一億。希望二位不要介意我的直率,不過我想說的是,如果我想得到某樣東西,我就一定會買下它。當然了,這需要優秀人士的協助。關於此次上訴,我會承擔所有費用,另外再付給你們三年的薪水。」
「如果你能告訴我為什麼默木野對你來說重要到非買不可,那我或許會考慮幫幫你。」
「啊,我懂了。你擔心我的目的純粹是想剝奪對約翰尼來說最重要的東西,畢竟我和他算是敵人,我的猜想沒錯吧?請跟我到這邊來,我給你看一樣東西,相信你看過之後,一定會打消疑慮。格林女士,你也過來吧。」
博伊德帶著傑克和萊斯莉穿過走廊,進入一間四周完全密閉的房間,房間裡擺滿了各式各樣外觀精緻的長槍。傑克伸手一一觸控。其中絕大多數的價錢甚至超過他一整年的工資。
「你瞭解槍嗎?」博伊德問道。
「不,不是很瞭解。」
「我痴迷於狩獵,所以我才買下這塊地,建了這棟房屋。我會邀請五湖四海的客戶到這兒來和我一起捕獵,共享清閒時光,其中有地產開發商、沙特酋長、演員,還有來自得克薩斯州的石油商人。在我看來,這是必要的交易投資,但問題是這裡只有一千九百英畝。」博伊德指著牆上的一張地形圖說道,「這裡就是默木野,知道這片地有多大嗎?六千英畝,外加邊界地帶,」博伊德指著地形圖上一塊巨大的綠色區域,繼續說道,「你朋友的土地和我的地之間隔著三個農場,我已經買下了其中兩個,第三個正在洽談中。這筆交易完成後,我將擁有和默木野鄰接的三千四百英畝土地。」
「但是你想擁有這一整片土地,是吧。」
「即使是依照得克薩斯州的標準來判斷,九千四百英畝土地也已經足夠大了,如果再加上默木野北邊的土地的話,那可是將近五萬英畝啊!」
「四萬九千四百一十二英畝。」
博伊德抬起雙臂,激動地回答道:「是的,就是四萬九千四百一十二英畝,你很瞭解默木野,你知道它到底有多大。」博伊德試圖讓傑克卸下防備,不過傑克並不買賬,他對博伊德冷漠依舊。「我只需要花三千萬就可以擁有這麼遼闊的一片地,難道不划算嗎?現在你還認為我是想要傷害你朋友嗎?」
「你到底想從我這裡得到什麼?」
「我想讓你說服約翰尼。」
「他不會賣掉默木野的。」
「克羅斯先生,我們一起分析分析。再過兩年,約翰尼就會因為沒錢交稅而被剝奪默木野的土地所有權。約翰尼現在是個窮光蛋,他媽媽也沒有多少存款,繼父只是一個小小的警察,退休金只有七萬八千美元,而他名下房屋的貸款金額卻是這個數字的兩倍。你是約翰尼唯一的朋友,我知道你是一名正義的好律師,但是你在法學院讀書時欠下的九萬七千美元貸款還沒有還吧?」傑克驚愕地張開嘴,博伊德若無其事,繼續說道,「我請私人偵探調查過,很意外,沒花幾個錢就輕鬆得到了這些資訊。」
「就這麼簡單?」傑克努力剋制住內心的怒火,問道,「我說服約翰尼把地賣給你,然後你讓我從此衣食無憂?」
「我想要默木野,代價都是次要的。」
「為什麼你這麼想要?」
「我已經告訴過你原因了。山貓、黑熊、鵪鶉、鹿、羊,我可以捕殺好多獵物。」
「為什麼你會選擇到雷文縣來捕獵?你住在康涅狄格州,又在紐約工作,為什麼到這兒來?」傑克反覆追問。
「坐飛機過來很方便啊。」
「就因為這個原因?」
「像雷文縣這樣的地方,土地價錢很便宜,一英畝只需要五千美元。」博伊德的語氣裡透露出一絲嘲諷。「我估算了一下,那應該是你們四年的收入吧。」博伊德轉頭看向萊斯莉,問道,「你們公司的合作律師一年能賺多少錢?」
傑克開著車,一聲不吭。他用力拉扯操作杆。「你生氣了,我很明白你的心情。」坐在一旁的萊斯莉說道。
三擋,四擋,傑克不斷加速。「他是個騙子。」
「或許吧。」
傑克搖搖頭。他不是懷疑,而是篤定。
「我們應該聊聊博伊德開出的條件。」
「有什麼好聊的?如果公司代表博伊德,那我們就不能代表約翰尼出庭,這是互相矛盾的。」
「這個決定不是由你來做。」
「事實上,這是由我決定的。如果我不答應這筆交易,你覺得博伊德還會考慮我們公司嗎?」傑克毫無妥協之意,他感覺自己被玩弄了,萊斯莉也參與其中。「你究竟是怎麼知道博伊德在家的?」
「我不知道啊,只是碰運氣而已。」
「呵,碰運氣,從公司開車到這裡可真是方便,一點都不遠。」
「克羅斯,你別這樣,不要因為這個事情生氣。你最好的朋友住在沼澤地,他最後會怎麼樣?你想想。」
傑克仔細思索著萊斯莉的話,萊斯莉似乎察覺到了他近來對那片沼澤的恐懼,也察覺到了他對約翰尼的擔憂。不過最終,決定權只掌握在約翰尼手中。「約翰尼有自己的想法,我決定不了。」
「不管你能不能決定,你都應該好好考慮考慮博伊德開出的條件。對我們兩個人來說,說服約翰尼把地賣給他是最明智的選擇。約翰尼可以拿到三千萬,我們兩個人一人可以拿兩百萬。」
「兩百萬?」
「保守估計,至少能拿兩百萬。」
傑克對這筆鉅款驚詫不已。他一年的薪水才六萬美元,而僅僅是爭取這點錢已足以讓他筋疲力盡。「博伊德是個騙子。」
「你為什麼一直重複這句話?」
「他的爺爺倫道夫·博伊德根本不是生活在伊利諾伊州,而是出生在雷文縣,二十一歲死於第二次世界大戰,此前的二十一年一直生活在這裡。那份檔案上清清楚楚地寫著他們的家族史。」
傑克伸手指向座椅上的檔案,萊斯莉無動於衷。「你說的是那個在一九三一年殺死一頭鹿的小孩兒?管他呢!我們每個人都會撒謊,不是嗎?」
萊斯莉一語中的。的確,傑克偶爾也會撒謊,不過這並不足以改變他對博伊德的看法。「博伊德說他到這兒來是因為這裡土地價格便宜,而且從紐約坐飛機過來很方便,但是他沒有提到他的爺爺以前就生活在雷文縣,也沒有提到他父親出生在這裡。為什麼他故意漏掉這兩點?」
「也許是因為這個並不重要,也或者是因為他根本不在意。」
萊斯莉想要相信博伊德,這一點傑克並不奇怪,畢竟兩千萬不是一筆小數目,而且無須大動干戈便可輕易得到,無論她此前對約翰尼抱有怎樣的想法,面對如此巨大的誘惑,都不足以相提並論。問題在於,這筆鉅款的兌現需要傑克幫忙。傑克已經盤算好了接下來的一切,萊斯莉首先會利用那雙魅惑的雙眼,對他動之以情,曉之以理;緊接著,所有的好言相勸轉變成惡言相向;倘若仍未如願,萊斯莉勢必會聯合其他律師,逼迫他乖乖就範。傑克不知道自己接下來將會面對的是硬逼還是軟磨,不過此刻他內心的憤怒、擔憂以及強烈的不真實感是確定無疑的。令傑克難以釋懷的不是博伊德脫口而出的簡單謊言,也不是自己目前所面臨的威脅和失業風險,更不是使他最好也是唯一的朋友約翰尼大失所望的悲傷,而是博伊德的虛偽。博伊德不僅僅表現出一次不誠實,他說了兩次謊,而第二則謊言是如此陰暗,傑克完全不知所措。
「開慢點。」
傑克充耳不聞。
「克羅斯,你聽到沒有?我叫你開慢點。」
傑克仍舊加速行駛,他想讓自己冷靜思考,不關乎這份工作,不關乎約翰尼,也不關乎這筆在萊斯莉眼中無從抗拒的交易。傑克也撒謊了。傑克生活在南美,父親是一名警察,他從小便對槍支、捕獵以及野生動物瞭如指掌。這便是最大的問題所在,因為威廉·博伊德的爺爺倫道夫在一九三一年射殺那頭鹿時的場景絕非博伊德所言的那樣。子彈穿心,這一點毫無疑問,但博伊德所描述的其他細節絕不可能是真實的。那顆鹿頭的脖子和灰熊的一般粗壯,鹿角閃閃發光,傑克此前從未見過這樣的生物。這一點成為博伊德謊言裡最大的漏洞,因為如此巨大且不可思議的獵物無論是在伊利諾伊州、威斯康星州還是在其他任何地方,都未曾有過任何獵殺記載。
那樣非比尋常的鹿根本就不可能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