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傑克又一次宿醉,他接連兩天都是這樣的狀態。在喝完六罐啤酒後,傑克又喝下一瓶烈酒,他站在屋頂,酒瓶安靜地躺在屋頂周圍的護牆之上。他懊悔不已,同時又擔驚受怕。密佈的烏雲衝破沼澤上空,一路向南延伸,即使距離沼澤如此遙遠,傑克也能感受到空氣裡的潮溼和電閃雷鳴的驚心。暴風雨即將席捲這座城市。傑克也許應該站在原地不動,任由狂風暴雨將他整個捲起,或是掀翻在屋頂上。這樣的想法簡直不可理喻,但傑克已經開始懷疑現實,甚至開始懷疑他自己。清醒和專注曾是傑克在兒時用於逃離恐懼的利器。如今他連自己都不瞭解了,還有什麼可以幫助他逃離恐懼呢?
「媽的,都是因為約翰尼。」
傑克舉起酒瓶,一飲而盡,烈酒灼燒著他的喉嚨。現在的他已然更加成熟,他是一名律師,本不應如此墮落。
持續不斷的灼燒感依舊沒能逼得傑克放下酒杯,他難以呼吸。這是週六的晚上,馬路上霓虹閃爍,熙熙攘攘。現在已是深夜,傑克本該入睡,這才是新律師的常態:睡覺、工作、打字。自從阿莉莎去世之後,傑克的生活終於回到了正軌,理性且平和。這便是法律的本質所在,也是其宗旨所在。傑克彷彿可以聽見大學教授的聲音在說著:事實、法律和先例……
傑克突然放聲大笑,毫無緣由,毫無理性,他不禁一陣膽寒。這笑聲粗暴狂野,聽上去似乎傷痕累累,令人心痛,這便是約翰尼童年生活的真實寫照。約翰尼的童年生活結束了,不是隨時間悄然流逝,而是被一堆突如其來的秘密、死亡和畏懼生生掩埋。這便是傑克對先例的理解。他可以和約翰尼敞開心扉,約翰尼會點頭贊同,因為他們在那條最黑暗的路上攜手相伴。他們一起面對阿莉莎的失蹤,一起四處搜尋她的下落,一起找到她的屍體,約翰尼會說:是的,我記得,我也知道善與惡只有一線之隔。但其他人眼中看到的卻是另一番模樣。自兒時以來,約翰尼始終認為人的本性是殘暴的,是自私的,是卑劣的,傑克對此深表認同,這便是法律存在的重要性。但他內心對規則的渴求甚至連約翰尼都難以理解,因為傑克在那段黑暗的路途中學會了很多不同的事情,而並非所有這些都是合情合理的,也並非所有都是現實可信的。在那段時期,約翰尼感知的是原因和結果,而傑克感知的卻是命運和邪惡。這並不是誇誇其談,也並非荒謬的信仰。傑克知道,世界是陰暗的,這世上的一切都深不可測,邪惡是真實存在的,它赤裸地展現在世人面前,這一點,他深銘於心。也正因為如此,傑克才痴迷於規則、穩固與控制。
然而,這些本就不存在。
不過,那天在沼澤地裡發生的一切卻是真實存在的。
這是一個醜惡的想法,卻在傑克腦海中揮之不去。他試圖自我說服,他告訴自己,此刻所有的煩憂都是因為他自己太過斤斤計較,然而,他卻無法相信,他告訴自己,約翰尼沒有撒謊,但卻連這一點也難以說服自己。在那片荒蕪的沼澤地裡發生了某些不可思議的事,無論傑克如何用酒精麻醉自己,也始終無法對這一切視若無睹。傑克平靜地看著窗外的暴風雨,他甚至希望這場暴風雨來得更為猛烈些,希望這貪婪的狂風和肆虐的暴雨能夠洗禮一切,捲走他的愁思。然而,狂風暴雨卻一路朝著東方肆虐,只在這座城市留下了一場不盡如人意的小雨。傑克站在原地,看著暴風雨逐漸遠去。天空放晴時,傑克杯中的烈酒也早已飲盡。
幾個小時後,傑克從睡夢中醒來,窗外的天灰濛濛的。早起工作,這是傑克自就讀法學院以來便養成的習慣。時間不容浪費,傑克深知奮鬥不止的價值所在。傑克在維克森林大學畢業後,又繼續在杜克大學法學院潛心學習法律,他本可以去更大的城市,拿更高的酬勞,不過,他更想向這個曾經肆意毀掉他童年生活的地方證明自己。
況且,約翰尼也在這裡。
傑克從床上爬起,眼睛裡佈滿紅血絲,他拿起放在桌上的手錶。六點十七分,他睡過頭了。
「美好的一天。」
這是週日早上,不過對於傑克而言並不重要。身為一名律師就意味著無時無刻的工作,公司合夥人的名頭可不是唾手可得,需要付出成倍的時間和精力。傑克所在公司的同事常說,想要成為公司合夥人需要花費九年時間,不過傑克打算在五年內完成這一目標,因此他與自己做了一個約定:每兩週的週六定為他和約翰尼的消遣時光,其餘時間他必須努力工作,不是完成手頭的任務後便停止,而是如他在法學院學習時一般,一天工作十五個小時,倘若他不出門吃飯的話,則是十六個小時。
六點五十,傑克洗漱完畢,穿衣出門。前往辦公室所花費的時間是八分鐘,傑克在中途停下買了一杯咖啡和一盒百吉餅。此時的辦公大樓空蕩蕩的,不過傑克並不在意,他喜歡靜無人聲的走廊,也喜歡辦公樓剛剛清潔過的味道。傑克坐在辦公桌前,一邊喝咖啡一邊思考著自己在這家公司的發展前景。公司規模適中,在業界享有盛譽。雷文縣只是一個小規模市場,公司目前的客戶遍佈南美。這樣的成就花費的是大量的時間和人力,最不可或缺的便是頂尖律師團隊。即便已是名氣頗高,公司內部目前仍有關於擴張的討論,也許將在加拿大開設分公司,在這之後,或許還會進軍華盛頓,或者是亞特蘭大,前景不可估量。
傑克起身走到窗邊,看著東邊。他父親所在的監獄遠在城市的另一端,傑克構想著監獄裡的殘酷畫面,父親此刻正在受著牢獄之苦。這是否也是傑克決定留在雷文縣的原因之一呢?還有他的母親,也是傑克無法遠赴他鄉的牽掛嗎?傑克無數次捫心自問。此刻,她或許正在教堂做禮拜,也或許正在家裡雙膝跪地禱告。她在一輛老舊的拖車裡生活,她將生活中的所有疾苦都怪罪于傑克,正因為如此,她的禱告皆懷有惡意。其他禱告者在傑克母親身上看到了這一點,他們試圖改變她的想法,卻以失敗告終,於是只好一次次將她驅逐到另外的教堂。教堂環境越來越差,傑克的母親也越來越絕望。後來,傑克聽說他母親在河邊空地上的一頂帆布帳篷下做禮拜,牧師來自亞拉巴馬州的南部,在禮拜過程中,她總是長時間地哀訴及抱怨。除此之外,傑克並不瞭解,他也毫不在意。這個牧師或許是復興主義者,也或許只是個江湖騙子。上帝無處不在,以一種神秘莫測的方式,與每個人相連相通。傑克對這一點深信不疑。
有時,這並無大礙。
有時,卻讓人痛不欲生。
沉思良久後,傑克轉身投入工作中。傑克工作時總是全神貫注,彷彿身邊的一切就此靜止。備案、細讀、總結,一份檔案花費了他足足五小時。前一晚的宿醉帶來的是痛苦的煎熬,但傑克努力承受著。這是傑克的本職工作,也是他出人頭地的開始。研究細節、計劃策略、反覆修改,這便是傑克每天重複的工作。此時已是下午兩點,傑克還沒有吃午飯,其他工作人員陸陸續續進入大樓。他停下手中的工作,周圍的一切恢復了吵鬧,他清晰聽見電梯上下時的提示聲音。傑克起身舒展身體。樓下駛來一輛銀色長轎車。車門開啟後,一個女人走下車。雖然距離遙遠,但傑克知道車主人是萊斯莉·格林,她是公司合作律師之一,漂亮、多金、聰慧,傑克時常沉醉於她美麗動人的雙眼,那是他見過的最美的眼眸。傑克一直目送著萊斯莉進入大樓。
之後,傑克試著專心投入工作,可他接連六次通讀同一段文字,卻連一個字都沒有記住,他再一次提起精神,卻又再一次敗下陣來。他心思煩亂,精神渙散,這都是約翰尼的錯。
「該死。」
傑克在電梯裡,猶豫不決,他按下電梯按鈕,又立刻取消。又按下,再次取消,前後反覆了好幾次。
受理上訴的部門在三樓。
萊斯莉·格林的辦公室也在三樓。
電梯下降中,傑克仍舊猶豫不決。並不是傑克對萊斯莉沒有好感,她也許是個好相處的人,只是萊斯莉曾三次找到傑克,而每一次詢問的都是同一個問題:約翰尼的生活以及過去那件事。
萊斯莉想知道那件事是否是真實的。
第一次,萊斯莉來到傑克的辦公室,她手中拿著那本描寫約翰尼故事的書,滿臉微笑。
「你好,我是三樓上訴受理部門的萊斯莉·格林。這本書裡的傑克·克羅斯是你嗎?」
萊斯莉將書微微傾斜,好讓傑克能夠看清封面,臉上流露出貪婪的神色,傑克早已習慣了這樣的目光。悲劇、暴力,那段約翰尼不可思議的童年故事總是讓人熱血沸騰。書中的照片一點點揭開過往。十三歲那年,約翰尼一夜成名,在別人眼裡,他便是那個臉頰消瘦、眼神深邃、頭髮凌亂的野男孩。書中最受人矚目的照片拍攝於醫院門口一輛半途失事的車上。照片裡,約翰尼身上沾滿灰塵、果汁和鮮血,他手握方向盤,身形瘦小,身旁那個被他救下的女孩仍舊死死地拽住他的胳膊。約翰尼身上有多處刀傷,胸膛被劃破。他表情呆滯,脖子周圍的皮繩上懸掛著羽毛和銅頭蛇的頭骨。報紙上稱呼他為「野蠻的印第安人」「勇士」和「小酋長」。那時,周圍人對約翰尼褒貶不一,有人提出約翰尼精神錯亂,將他視為危險人物,而另一部分人卻認為他堪稱雷文縣最勇敢的小戰士。在妹妹失去音訊後的一年裡,約翰尼四處尋找。在那一年的時間裡,他曾追蹤過戀童癖和殺手,甚至獨自一人前往那些連警察都談之色變的危險之地。在經過一番苦苦搜尋後,他不僅找到了妹妹,還找到了其他七名包括他父親在內的被害者。在那一年的時間裡,他曾無數次孤身面對綁匪和殺手,甚至在荒野中追捕逃犯,完成了連警察都無法完成的難事。約翰尼的故事轟動一時,在網上迅速傳播開來。事發之後,甚至有傳言說要將其翻拍成電影。此後不久,這本描寫約翰尼經歷的書橫空問世,自那之後,連續三年一直佔據銷量榜首。即便如此,也沒人真正瞭解當時究竟發生了什麼,當時的記者不瞭解,負責調查的警務人員不瞭解,甚至連這本書的作者都不瞭解。如今十年過去了,和傑克一樣,約翰尼始終揹負著那些秘密,默然且沉重。十年以來,約翰尼和傑克之間從不談及這件事的伊始,也絕口不提那些倖存者為何會存活下來。那些懸而未決的問題,疑點重重。
傑克早已習慣旁人的興趣與追問,即便是在大學期間,也曾有人將他與書中的小男孩傑克對號入座,是這本書引發了人們的貪婪。人們總是對真實的犯罪故事情有獨鍾,多年來,這本書的出現使得約翰尼的故事始終成為焦點。如今,這本書出版的十週年紀念日將近,出版社打算重印,再次將約翰尼推上風口浪尖。出版社曾邀請傑克參與,傑克猜想他們應該也在四處尋找約翰尼的下落。他們想登門採訪,甚至想借此舉辦訪談節目。每個人都想知道那些傑克和約翰尼守口如瓶的秘密:為何約翰尼身上會掛有羽毛和頭蓋骨?為何約翰尼和傑克從那片沼澤出來時,那個殺手會躺在卡車後備廂裡,奄奄一息?當時究竟發生了什麼?不管怎樣,這些秘密已經與傑克的生活融為一體。當萊斯莉出現在傑克辦公室門口時,他靠在座椅上,直視著萊斯莉美麗動人的雙眼,給出了最小心翼翼的回答。
「是的,書中提到的傑克就是我。」
萊斯莉坐在傑克對面,修長的雙腿相互交叉,臉上露出足以征服男人的迷人微笑。「我要知道整件事情的原委。」萊斯莉這樣說道。但傑克始終守口如瓶。萊斯莉想要的真相是隻屬於傑克和約翰尼共同的秘密,可他絕不會讓第三個人知道。萊斯莉對傑克給出的回答表示不悅,也或者是傑克在回答問題時的不動聲色令她不快,最後,萊斯莉憤然離開。其餘兩次也是同樣的結局。這三次追問事件發生在傑克剛來公司的第一週,他在一週內連續三次惹怒公司合作律師。
真是開場失利。傑克心想。
如今,情況更加糟糕。
三樓樓道的燈光已經熄滅,辦公室大門緊閉,除了走廊角落裡的那間,那是萊斯莉的辦公室。傑克走到門口,輕輕敲門,萊斯莉抬起頭,眉頭緊鎖,隨後強擠出一絲不自然的微笑。「你有時間嗎?」傑克開口問道。
「看情況。」
「我可以坐下嗎?」
傑克伸手指向辦公桌前的座椅問道,萊斯莉低下頭,回答道:「坐吧。」
傑克坐下後,萊斯莉開始仔細端詳眼前這個新員工。傑克身穿工作制服,細小的手指蜷縮在空蕩蕩的袖口裡面。萊斯莉目不轉睛地盯著傑克,默不作聲,傑克也一聲不吭,任由萊斯莉的眼神在他身上上下打量。萊斯莉真是楚楚動人,傑克心想,三十多歲的年紀,皮膚卻依舊光滑緊緻,一頭金髮性感撩人。萊斯莉在七年前就已經成了公司合作律師,她手腕上有一處文身,肩膀上留有一條疤痕。她聰慧、勤奮、冷漠。傑克好奇萊斯莉在他身上看到了些什麼,是殘疾的手臂嗎?是不合身的工作服嗎?還是透過他如今已然成熟的外表,看到了書中那個小男孩呢?
「你的身份在公司裡引起了一陣軒然大波,大家知道你是誰後,都在議論紛紛。公司高層沒有告訴我們你這個新來的員工名氣不小。」
「我沒有什麼名氣。」
「你的朋友倒是很有名。」
「我想讓你接一個案子,無償的。」
「接不接案子,我自己說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