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這是一座九層高的大樓,律師的辦公室就在最上面三層。這座大樓是雷文縣高度排名第二的建築物。約翰尼站在頂樓的走廊窗戶邊,望向窗外。不遠處,法院、監獄和銀行整齊地排列著,用紅磚鋪成的人行道上人來人往。陽光肆虐,馬路上金光閃閃,約翰尼靠近窗戶,觀察著漫天樹木之下房屋之間的距離。窗戶玻璃在陽光照射下,散發著一股灼熱。

「先生您好,請問有什麼可以幫您的嗎?」

前臺接待人員和這裡的大理石地板一樣,精緻優雅。雖然她臉上的笑容似乎足夠真誠,但她顯然不習慣接待像約翰尼這樣穿著褪色牛仔褲和磨皮靴子的訪客。「我是來見傑克·克羅斯的。」

「對不起,我沒聽清,您說的是?」

「傑克·克羅斯,他是你們公司的一名律師。」

「我們公司律師團隊裡好像沒有這個人的名字。」

「他是這周剛剛來上班的新律師。」

「先生,如果您說的是真的,那我應該知道……」

「正數第五行,倒數第三十三行,」約翰尼探頭看著遠處牆壁上的名單,打斷接待人員的話,說道,「你們公司一共有三十七名律師,我剛剛說的這位朋友是新來的。」

接待人員抬眼看向左邊,揚起頭看了一會兒,然後轉頭對著約翰尼問道:「先生,請問您之前是否來過我們公司呢?」

「沒有,這是我第一次來。」

「那您怎麼……」她沒有說完,只是伸手指向牆壁上的名單,抬了抬眼。

「你是想問我怎麼能看到我朋友的名字是吧?」

「而且您是怎麼在那麼短的時間裡數出我們公司的律師數量的?」

「我視力很好。」

「那是一定的。」

「他在七層,我現在可以下去找他了嗎?」

「請您稍等,我確認一下。您需要喝點什麼嗎?」

「不用。」

「那麻煩您稍等一會兒。」

說罷,接待人員便轉身走開了。約翰尼轉頭看向她的背影。她所穿的裙子和那雙鞋一定價格不菲吧。約翰尼心想。與此同時,約翰尼還注意到了一些更為微妙的細節,儘管她噴了香水,但身上散發出的那股咖啡、化妝品和男士潤膚露混雜的味道卻仍舊難以掩蓋。不一會兒,接待人員回來了。「您好,傑克·克羅斯確實是這周新進公司的員工,之前他來公司報道的時候,我剛好不在,對於給您造成的不便,真是抱歉。他的確就在我們公司七層的破產問題諮詢部。」

「我現在可以下去找他嗎?」

「他現在正隨同我們公司的另一名律師出席法庭,請問我可以代為轉達嗎?」

約翰尼眨了眨眼,不明白為何當聽到接待人員說自己最好的朋友傑克正出席法庭時,他竟會如此詫異,畢竟他是一名律師,出席法庭是理所應當的事情,這也是約翰尼此次前來的原因。「我想給他留張紙條。」

「好的,我一定會幫您轉交給傑克的。」

「我能把紙條放在傑克的辦公桌上嗎?我和他是老朋友了,而且這是私事。」

「好的,可以。」接待人員一邊說一邊抬手,手指壓在脖子皮膚上,隨後她移開手指,脖子上留下幾處橢圓形的痕跡。「請您前往七層,到了七層之後去找桑迪,她專門負責處理新員工的日常事宜。」

隨後,約翰尼走下樓梯,前往七層,並找到了桑迪。她跟之前的那位接待人員簡直有天壤之別:脾氣暴躁,穿著邋遢,毫無魅力可言。「克羅斯先生目前不在辦公室。」

「我知道,你已經說過很多遍了。」

約翰尼跟著桑迪在走廊裡來回走動,每到一間辦公室或辦公隔間前,桑迪要麼進去發放檔案資料,要麼大聲斥責工作人員辦事不力。

「你又把字簽在了錯誤的位置!」

「這份資料是要給福特法官的,不是給倫道夫法官的,你給我細心一點!」

在接連四次的河東獅吼之後,桑迪轉身看向約翰尼,抬手將散落的頭髮壓到耳後,說道:「不好意思,你說你叫什麼名字來著?」

「約翰尼·梅里蒙。」

一絲疑惑從桑迪臉上一閃而過。她曾經聽過這個名字,但卻記不起來究竟是在哪裡聽過。「你是傑克的朋友嗎?還是家人呢?」

「我是他的客戶。」

「克羅斯先生目前還沒有開始接見客戶。」

「那我就是他的第一位客戶。」

桑迪仍舊一臉不可置信的表情。四周都是敲打鍵盤的聲音,工作人員埋頭忙於自己的事情,沒人抬起頭來多看約翰尼一眼。

「我可以幫你把紙條放進傑克的辦公室。」

「我想自己給他留個紙條。」

「你是有什麼顧慮嗎?」

「不是的,我想到他的辦公室看看,而且我想把紙條放在最中心最顯眼的位置,好讓他從法庭回來之後一眼就能看到。」

「你叫約翰尼·梅里蒙,是吧?」

桑迪眼神疑惑,雙唇緊閉,約翰尼從她的神情裡看到了一絲說不清的情緒。這個名字始終勾起桑迪內心深處的某些東西,但究竟是什麼呢?

「為什麼你的名字聽起來這麼熟悉?我好像之前在哪裡聽過這個名字。」

「那我就不知道了。」

桑迪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雖然眼前的這位約翰尼先生外表邋遢,但桑迪認為他有可能是一位非常重要的客戶。快速思索後,桑迪對約翰尼說道:「我不能讓你單獨待在一個律師的辦公室裡。」

傑克的辦公室比約翰尼想象中更舒適,透過辦公室的窗戶可以看到不遠處的法院大樓和旁邊的小公園,辦公室內的桌椅一塵不染,且價格不菲,牆壁上掛滿了資格證書。

「這裡就是傑克的辦公室,辦公桌上有紙張,你可以隨意使用。」桑迪說。

約翰尼沒有理會,而是繼續在辦公室裡四處張望。沒人能想到,當年那個身材矮小、左臂殘疾、意志消沉的小男孩能夠成為如今這番模樣。傑克曾經親眼見過一個小女孩失去生命,卻始終不肯提及她真正的死亡原因。他曾經進過少管所,在過去很長一段時間裡,都曾活在約翰尼·梅里蒙的庇護之下。然而,傑克並未像人們口中所說的那樣一蹶不振,他沒有生活在監獄的四面高牆之下,沒有成為卑微的洗車工人,沒有以酒為生,更沒有墮落消沉,而是成了一名伸張正義的律師。在約翰尼看來,這一切值得慶賀,也值得品味,所以他不慌不忙,伸手撫過桌上擺放的書籍,隨後拿起擺放在桌上的相框。這是傑克辦公室裡唯一的一張照片。照片裡,兩個小男孩站在河邊,好似親兄弟一般,那是兒時的傑克和約翰尼。

「你現在可以留字條了。」

桑迪心急如焚,但約翰尼卻仍舊無動於衷,目不轉睛地盯著照片裡的兩個小男孩。他們皮膚黝黑,赤裸著上身,臉上的笑容天真無邪。在他倆身後是一條小河,河面平靜得如死水一般。照片裡的其他角落都被籠罩在一片陰影之下,彷彿那時的陽光只灑在兩個小男孩身上。那個年紀的朋友,彼此之間沒有秘密,也不存在天差地別。那是約翰尼第一次喝啤酒,他坐在小河中央一塊平整的石頭上,酩酊大醉。那瓶啤酒是傑克從他父親那裡悄悄偷來的。「喝下第一口啤酒就代表我們從男孩變成男人了。」那時的傑克這樣說著。

「先生,我必須再跟你說明一下,請你務必馬上留下你的字條,這是律師的工作辦公室,請不要長時間逗留。」

約翰尼猶豫片刻,放下手中的照片,在辦公桌中央放上一張紙,一筆一畫地寫下他想對傑克說的話。當約翰尼直起身來後,桑迪一字一句地念出了字條上的內容:傑克,你做到了,我真是以你為傲。接下來,你知道該怎麼做,做出正確的選擇,不然我可真的會掰斷你那隻破胳膊。

桑迪反覆讀了兩遍,滿臉通紅地對著約翰尼說道:「克羅斯先生的手臂缺陷是天生的。」

「這一點我知道。」

「你這是在跟他開玩笑嗎?」

約翰尼笑了,這是他見到桑迪後,露出第一抹發自內心的笑容。「你只要確保傑克能看到這張字條就行了。」

約翰尼駕車離去,一小時後,天色已經暗了下來,城市的霓虹在後視鏡裡跳躍閃爍。駕駛後座上擺放著一個包,裡面裝著約翰尼購買的沐浴露、

香菸、芝士和烈酒。想著接下來的事情,約翰尼臉上不禁浮起了一絲微笑。他駕車穿過一排排參天大樹,駛過平靜的小河,終於回到了自己的林中小屋。停好車後,約翰尼下車,沿著蜿蜒的小道一路向前,穿過沼澤,朝另一邊的山峰走去。他經過一塊墓地,路過四十五塊大小不同的墓碑,這些墓碑大多數都由來已久。在一棵高聳入雲的橡樹下面,散落著一些年代悠久卻沒有任何碑文,絲毫不引人注意的小石頭,它們時常出現在約翰尼的夢境中:被吊死的奴隸懸掛在一棵大樹上。

那是一段暗無天日的過往,是這個鎮子的歷史。

也是一段家族淵源。

前往小木屋的路程一共花了約翰尼三十分鐘時間,不過對於其他人而言,絕對遠不止這三十分鐘,因為只要不慎走錯一步,貪婪的泥土便會吞掉你的鞋子,遍地的毒蛇隨時虎視眈眈,稍有一秒的心不在焉,便可能丟掉性命。這也是約翰尼選擇搭建一座小木屋的原因之一。小木屋四周是綿延千里的荒地,其中大部分是森林區或狩獵場,沒有一條公路可以通往此地,想進入小木屋的唯一方法便是步行。四周有很多小徑,但倘若驅車進入,最多隻能到達舊時奴隸殖民地區,而從那裡前往高地意味著要穿越那片沼澤地,少有人有如此膽量。令人生畏的並不僅僅是冰冷的毒蛇和無情的沼澤泥沙,還有那些縱橫交錯的小徑,蜿蜒幽深,無窮無盡,將人捲入迷途,再無歸路。

小木屋周圍除了沼澤和河流以外,還有多處樹木叢生的高地。它們從沼澤地中拔地而起,好似巨型生物的後背一般雄壯。在這些高地之間,幽深的小徑一路蜿蜒,在某些地方形成一座小山丘。約翰尼的小木屋在山丘北邊的一條小徑上,木屋邊是一處高約五十英尺的巖壁。當灑落的陽光將小木屋映襯得散發出暖黃色光芒時,這道巖壁看上去好似一塊青銅色的巨大盾牌。這裡真是人間仙境,約翰尼將這裡的秘密留存心底。他的父母曾來過這裡兩次,但卻對這片被荒廢在城市北邊的土地提不起絲毫興趣。除了約翰尼的父母之外,只有一個人見過這座小木屋,是他跟著約翰尼一起選擇搭建地址,並幫助他完成了搭建。

約翰尼看向窗外快要西下的夕陽,又低頭看了看手錶。

想到傑克此刻正小心翼翼行走在沼澤地裡的樣子,約翰尼忍不住笑出聲來。

「我靠!上帝啊,保佑我不要……死在這鬼地方。媽的!」

這是傑克第三次陷入泥潭,他並不是不知道通往約翰尼住處的那條小徑,他當然知道,只不過他並不是電影裡那些有著非凡本領,選擇生活在叢林的主人公,他害怕自己一去不回。

「約翰尼!你在附近嗎?」

傑克從泥潭裡拔出雙腳。

「媽的。」

好不容易從泥潭裡掙扎出來,傑克小心謹慎地移動著,氣喘吁吁。他仍穿著西服,褲腳捲入高筒靴中。他取下領帶,西裝外套和褲子上都沾滿了泥印。蚊子在傑克周圍來回飛動,肆虐叮咬,他忍不住再次破口大罵,他弄不明白為何此刻所有的蚊子都圍著他轉,而不是去糾纏約翰尼。

「你就喜歡看我這副窘迫的模樣,是吧?」傑克一邊自言自語,一邊抓著身旁的柳枝小心行走,細薄的柳枝穗像刀片一樣劃過他的手掌。「說不定你現在正坐在哪棵樹上看著我。」

傑克猛吸一口氣,將一隻腳從泥土中抽離出來,他走上那條小徑,四周是茂密到蓋過頭頂的雜草,他不知該往哪邊走,只好站在原地。他從七歲起便與約翰尼相識,這麼多年過去了,他仍舊難以相信自己最好的朋友竟是這片荒地的主人。

不明白他為何寧願……

這裡只有一望無際的泥土、數不清的蟲子……

在經過艱難的長途跋涉之後,傑克終於到達了那片乾燥的高地,此時正值夕陽西下,餘暉將這裡的一切映襯得格外美麗,河面在陽光的照射下閃著橙黃色的光,遠處的山丘層層疊疊,一排排大樹相互依偎,太陽輕吻著這片土地。此刻,默木野在傑克眼裡如同昔日老友,這裡還是他和約翰尼第一次到來時的那番模樣。那年,他和約翰尼十四歲,兩個無所事事的少年深深陶醉在這片荒原中。他們時常來這裡玩耍,每一次都站立在同樣的地方,欣賞同樣的美景。

「真是太美了。」傑克拂去眼睛四周的汗珠,仍舊氣喘吁吁,「我怎麼可能忘記這番美景。」

約翰尼看了看錶,剛好六點四十。他已經準備好了晚餐。巖壁邊的空地上擺放著一張野營用的桌子和兩把椅子,桌子上有一瓶波旁威士忌和幾個陶瓷盤子,盤內分別裝有芝士、煙燻鹿肉,還有一條重達九磅的鯰魚。除此之外,約翰尼還準備了香菸,雖然他買不起上好的雪茄,好在他和傑克都不怎麼抽,這是他們多年前彼此許下的承諾:

喝便宜酒,抽便宜煙。

不到捱餓的程度就不吃飯。

這是一個並無多大意義的承諾,只是小男孩之間的自吹自擂,但自從上高中以來,約翰尼和傑克便一直如約遵守著,即使已過多年,約翰尼也絕不會違背。

約翰尼伸了個懶腰,雙手抱住後腦勺,閉上雙眼,嘴角揚起一絲微笑。空氣清新溼潤,一縷清風拂面而過。

而此時的傑克仍舊沒有走出沼澤,他又一次陷了進去。

傑克終於走出小徑,身邊的柏樹和梧桐樹探出身體,一伸手就能觸控到。傑克想一次成功,所以他腳步輕盈地穿過雜亂的樹枝。

機會只有一次。

傑克輕手輕腳地走上乾地,不遠處便是被樹叢包圍的小木屋。此刻,約翰尼正坐在空地的桌子旁,他身穿褪色牛仔服,雙腳赤裸,面向太陽,雙眼緊閉。他的頭髮比上一次見面時稍長了些。那一瞬間,熟悉的嫉妒感在傑克心頭油然而生。約翰尼身材健碩,眉目清秀,即便是男生也會忍不住多看兩眼。他的臉龐雖不能與明星媲美,但即便是用長相過人也不足以形容他的俊朗。約翰尼的皮膚是令人豔羨的健康小麥色,再加上一雙深邃的黑色眼睛,像極了古老傳說中武功蓋世、最終抱得美人歸的大英雄。

傑克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畸形的左手手臂,它看上去就像是十歲小男孩的手臂一般短小,完全被掩蓋在西服的袖套中,就連他的手指也完全不符合成年人的手指長度。這就是傑克從小到大在旁人眼中的形象。周圍的人每每提起他,總會嘲笑說:「對,就是他,那個手臂畸形的男孩。」只有約翰尼明白,公開談論這一點對於傑克而言是一種莫大的傷害,而以玩笑的形式說出來則會好很多。

約翰尼就在眼前,兩腿伸展著坐在椅子上,雙眼依舊緊閉著。傑克在小木屋旁的最後一棵樹邊停下,彎腰撿起一塊石頭。這一擊必須恰中目標,不能擊中約翰尼的臉部,也不能讓他受傷,卻能讓他感受到疼痛。這是他們自兒時以來一直樂此不疲的遊戲。

比比誰發出的聲音最小。

比比誰的臂力恰到好處。

傑克用左手手指捏住石頭,此時,約翰尼突然開口說道:「別扔。」

「竟然又被你發現了,」傑克垂下手臂,雖不感到驚訝,但卻一臉喪氣地對著約翰尼抱怨道,「你究竟是怎麼做到的?你每次都能發現,這不合常理啊。」

約翰尼睜開一隻眼,回答道:「因為你太吵了。」

「是我抬起手臂的時候太吵了嗎?」

約翰尼起身,拿起桌上的波旁威士忌,說道:「別想了,來吧,喝點酒,你看起來需要喝兩口了。」

傑克從樹蔭下走出來,仍舊疑惑於約翰尼究竟是如何發現他埋伏在樹邊的。是腳步聲?肯定會有腳步聲,還有撥弄樹枝和踩入泥土的聲音。這一點傑克很清楚,不過最讓他感到困惑的是約翰尼竟每次都能在他準備扔出石頭的那一瞬間發現他,究竟是為什麼?真是不可思議!

每一次都是如此,傑克心想。事實上,他可以回想得更具體一點。

在過去的三年裡,這樣的場景一共發生了十七次。

在那之前,傑克至少有一半的時間都能如願擊中約翰尼,這也是他們一貫的模式。有時約翰尼會察覺得到,有時他卻絲毫沒有察覺。

如今究竟是哪裡不一樣了呢?

傑克走向小木屋外的空地,站在桌邊享受美食,一旁的約翰尼眯縫著眼看向他,笑容依舊。約翰尼眼神犀利,但雙眸透亮,自然捲的頭髮垂到衣領邊上,蓬亂不堪。

「傑克·克羅斯,大律師,」約翰尼走向傑克,在他邊上猛推了一把,「我真為你驕傲。」

傑克本想毫不示弱地回推回去,不料卻在約翰尼強大的身體力量下後退了幾步,他尷尬地站在原地。約翰尼很少對人示好,他如此的表達方式觸動了傑克的內心。「謝謝你,約翰尼,我能成為律師實在是不容易,一路上經歷了太多挫折和嘲笑。」

令人心酸的事實,這一點傑克和約翰尼都深知於心。傑克僅僅花費了半年時間便從那段不堪回首的童年陰影中逃離出來,身邊沒有幾個人懂他為何能在如此短的時間裡迅速轉變,可約翰尼懂,懂他的自責,懂他的懊悔,也懂他在少管所的那段時光。

「歡迎傑克律師大駕光臨,請坐,請坐。」約翰尼說。

約翰尼示意傑克坐下,傑克拉出一把椅子,約翰尼倒上一杯威士忌,遞給傑克。

「陽光正好,你也過上了更好的生活,我很高興你能來。」

傑克和約翰尼輕輕碰杯。「我還有其他選擇嗎?」傑克戲謔道。

「你一直都有選擇。」嘴上雖如此說,但傑克的確沒有其他選擇。傑克和約翰尼一個月見面兩次,一次是在傑克家中,另一次便是在這裡,這是他們之間一貫的相處模式,沒人打破。「你為什麼還穿著西服?」約翰尼問道。

「啊?」

約翰尼坐在傑克對面,搖晃著酒杯,伸出一根手指,指著傑克問道:「你為什麼沒有換衣服?」

「庭審進行到很晚才結束,我沒有時間回家,而且我也不想在日落之後被困在那片沼澤地中,我會迷路的,就連你都找不到我。」

「哦?就算你回家換身衣服,也可以順利過來的。」

傑克抿了一口酒,面露難色,謊言總是讓他渾身不自在。

「那麼,」約翰尼身體向後仰,靠在椅背上,「你剛剛說到是因為庭審結束晚了才沒有時間換衣服是吧。」

約翰尼的這句話聽上去似乎沒有惡意,但傑克深明其意。「好吧好吧,我說實話,你繼父之前打電話來,讓我到這兒來之前先去他家一趟,他有很多話要對我說,所以我才沒有時間回家換衣服。」

「我猜他跟你談論起我了吧。」

「他說你之前回家的時候很落魄,骨頭都差點斷了,他擔心你一個人在這個地方,萬一出什麼事了都沒人知道。」傑克伸出兩根手指,比畫著對約翰尼說,「他說據他判斷,你傷勢嚴重,離折斷你的脊椎骨只差這麼一點點兒。」

「我現在看起來有那麼糟糕嗎?」

約翰尼晃動杯中的威士忌,傑克皺起眉頭,約翰尼看上去確實安然無恙,他始終保持著微笑,抬起眼看著傑克。「你繼父想讓我說服你回家去住,或者至少搬回鎮上去。他說你已經任性得夠久了,還說你媽她……」

「不要把我媽牽扯進來。」

傑克並沒有就此打住,他繼續說道:「他說你媽總做噩夢,夢見你離她而去,這已經嚴重影響到了她的精神和情緒,畢竟你現在是她唯一的孩子了。」

「她只是自認為需要我在她身邊而已。你也看到了她每次看我的眼神。」

「也許是吧。」

「這是事實,你很清楚。」

「是時候該回家了,約翰尼。」

「你覺得你能說服我嗎?」

「我覺得你需要我的幫助,正因為這樣,你這個時候才應該多聽取我的意見,雖然你平時幾乎都不聽我的勸告。」

約翰尼的眼神里閃過一絲敵意,他表情冷漠,問道:「你這是在威脅我嗎?」

「你到底需不需要我的幫助?」

約翰尼放下酒杯,眼神柔和了起來,他回答道:「可能需要吧。」

「所以這就是你一聲不吭就跑到我辦公室去的原因嗎?你為什麼故意驚嚇我的助理?就是因為可能需要我的幫助嗎?」

作者「約翰·哈特」的其他小說

最後之子》《救贖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