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約翰尼醒了,他正躺在彎曲的橡樹樹枝上,身下是一張破舊的尼龍吊床,頭頂是一片繁星璀璨的天空。這棵橡樹高約一百英尺,不過樹幹並不粗壯,距地面六十英尺處的樹幹甚至單薄得彷彿承受不住約翰尼的重量。樹枝雖彎彎曲曲,卻堅韌有力。約翰尼伸手觸控這棵樹的每一根樹枝,感受著手腳之下磨損的樹皮,這些樹枝好像人的手指一樣,沿著樹幹向外伸展開去。即使周圍一片漆黑,約翰尼也可以在這棵樹上輕鬆攀爬,他穿過吊床,爬到身下彎曲著的小樹枝上。明月、森林還有一路向南延伸的沼澤,一切盡收眼底。這裡是他的安身之地,這片六千英畝的土地就是他的家,這裡的每一條溪流、每一座山峰、每一個湖泊、每一片沼澤,都是他的老友。

約翰尼並不總是在樹上睡覺,他有一間小木屋,但待在小木屋內偶爾會有些壓抑。這間小木屋是他自己親手搭建的,約翰尼之所以選擇到這棵生長在亂石山丘的老橡樹上度過長夜,並不是因為小木屋的外觀不盡如人意,不是因為他在夢遊,也不是因為他對這棵樹有特殊的情感回憶,更不是因為其他的一些見不得人的事情。他選擇到這兒來,是因為在這裡,他能更清晰地觀測這片屬於他的土地。這棵橡樹生長在一片高於沼澤地面的岩石土壤之上,這片土壤一路延伸至雷文縣最北邊的角落。附近層巒疊嶂的山峰,恰好在沼澤溼地與岩石土壤之間形成一道屏障。約翰尼現在所在的位置可以清晰地看見沼澤地和河流對面的一切。約翰尼繼續沿著樹枝向上爬了三十英尺,此時,他看見鎮裡最高的建築物散發出一道閃爍的亮光。這棟建築物和約翰尼的直線距離是十八英里,行車距離則是三十七英里。這些如此偏遠的北邊公路一路蜿蜒,崎嶇不平,不過約翰尼並不在意。他不關心踏進這片土地的那些人。曾經有一次,幾個獵人禮貌地向他詢問事情,而他卻憤怒地對其開槍射擊,將那群人趕走了。約翰尼並未打算置他們於死地,倘若他真這麼做,這些獵人必死無疑。約翰尼之所以朝他們開槍,是因為他對黑熊有著一種特殊的情感,可惜的是已經有兩頭雌性黑熊慘遭獵人殺害。而當它們被獵殺時,幼熊仍在獸穴中苦苦等待著母親歸來。因此,本無殺心的約翰尼標記好了禁入邊界,開始夜以繼日地追捕獵手。不過那些警察和法官並不支援這麼做。在約翰尼將槍口對準獵手後,隨之而來的是幾個月的牢獄生活和媒體鋪天蓋地的瘋狂報道。一件沒有發生人命的小小槍擊案之所以能引起如此軒然大波,是因為那些媒體記者永遠不會忘記他,對大數人而言,他仍是那個十年前因媒體報道而一夜成名的黑眼睛小男孩。

在他人眼中,約翰尼或許是危險人物,也或許不可理喻,可約翰尼並不在意別人對他的看法,他只是不願看到父母臉上的愁容。約翰尼的父母希望他能生活在城市裡,被樓房禁錮在四面高牆之下,然而,他們也深明,生活是如何將約翰尼從陰暗的童年記憶中拯救出來,並指引他來到這樣一個特殊的地方。是的,這裡的確非同一般,這裡的舒爽清風,這裡的璀璨星空,都是那麼與眾不同。每當約翰尼抬頭仰望星辰,總會淚光閃爍,驚歎於這裡深不見底的一切。在這一切的純潔與祥和之下,一道白光移動,如同約翰尼心跳的韻律那般熟悉。

這是約翰尼的安身之所。

這就是他的生活。

約翰尼從吊床上翻身而起,爬到樹枝上,樹枝雖不粗壯,卻依舊能夠托起他身體的重量。樹幹又高又細,遠處深藍色的地平線清晰可見。他抬頭仔細看了看樹的頂部,開始向上攀爬,一直爬到樹幹上只能靠一隻手環抱來保持平衡的地方。這當然是極其危險的舉動,不過約翰尼這麼做事出有因。

他在尋找火光。

這片森林曾經也發生過火災,有時是因為篝火燃燒,有時則是因為雷擊。有一次,一位獵人隨手扔下的菸頭便引起了熊熊大火。可像今天這樣的火光卻非同尋常,因為約翰尼在火光出現的第二天,完全找不到火災發生過的絲毫痕跡,甚至連一根燒焦的樹枝、一片燒黑的葉子都沒有。

他四處探尋,卻一無所獲。

第一次出現類似事件的那天就如同今天一樣,一樣是萬里無雲的晴空,一樣從遠處升起一股青煙。那天,他攀爬到比今天更高的位置觀測情況,在遠處一座山丘的半山腰上看到一束微光,這座山丘位於向北邊和西邊延伸的群山之中,是自北向南的第三座山丘。山丘三面的斜坡並不算陡峭,斜坡上長滿松木和灌木叢,正對約翰尼的那一面斜坡則鋪滿風化的亂石。山丘腳下,密密麻麻的圓石如同城市街區一般密集。在這些圓石之上是堆砌著岩石的斜坡峭壁,再往上是更多層層堆疊的石頭和大樹,最後由一道碎裂岩石形成的石牆衝破阻礙,一路延伸至山頂。這裡便是那些火光出現的地方,就在被風雨侵蝕下凹凸不平的山頂某處。

三年來,約翰尼先後看到過這團火光十一次,今天是第十二次。這一次,約翰尼不慌不忙,靜靜地觀察著它。在山腳下的圓石之間倒是有幾條一路沿著斜坡上的風化石堆延伸至山頂的小道,但這幾條小道縱橫交錯,並形成一個迴圈,極容易迷失方向,因此約翰尼仔細觀測著火光出現的角度和幾條小道的路徑方向。他在頭腦中構思著最終選擇前往的小道路徑,隨後迅速爬下大樹,自信滿滿地朝那座山丘跑去。他裸露上身,穿了一條有破洞的牛仔褲,赤著雙腳在沼澤地裡穿梭。雖然沒穿外衣,但他的靈魂卻猶如皮革一般堅硬,而多年在漆黑叢林中穿行造就了他極其敏銳的視覺。況且,此刻的夜色還稱不上是漆黑一片。點點星辰在夜空中閃爍,一彎明月掛在河流上空。即便如此,大多數人仍舊無法以如此快的速度在沼澤裡奔跑,但對於約翰尼而言,則根本不在話下。

他急速狂奔。

約翰尼沿著一條小路來到河邊,河水在第二座山丘的山腳下分流,約翰尼沿著山脊快速向上攀爬。到達山頂後,他停下腳步,開始尋找青煙。清風在山間遊蕩,約翰尼來得太晚了,之前看到的火光已經熄滅,而生火的人也已了無蹤影。眼前的景象在頃刻間化為虛空,這種情況曾經發生過。而當它再次發生,約翰尼只想不顧一切拼命奔跑。這團火光是一道難解之謎,其生火者則是一個神出鬼沒的幽靈。然而,在叢林裡的這幾年生活教會了約翰尼除了戒備和速度以外的其他東西——耐心、不聲張和一點信心。約翰尼相信自己的感知。

生火者絕不是什麼幽靈。

青煙再次在一道山谷間飄蕩,伴隨著木屑和樹脂燒焦的味道。約翰尼爬到樹梢,仔細觀察著眼前的開闊地。山腳下散亂分佈的圓石猶如靠山站立的危房。圓石間夾著幾條小道,小道在某些地方相互交疊,組成教堂拱頂的形狀。圓石邊上的小徑蜿蜒狹長,約翰尼的眼神跟隨著這些與夜色融為一體的線條上下起伏,穿過樹林和石堆,在山丘的下半部分蔓延。其他小徑處於更高的位置,不過,在月色下有些模糊不清,且不能稱作巖脊。約翰尼看向山頂表面,尋找火光,卻沒有任何發現。

應該是在半山腰上,更靠近東邊。約翰尼思索著。

可問題是,這團火光似乎並非靜止不動。上一個月,火光所在的位置更高,且更靠近西邊,而在那之前的一次,則是在一處看似v形的巖面中心。

約翰尼跨過圓石堆前凹凸不平的地面,踏上了圓石之間的那條主道。小徑前後分岔了三次,此時,一塊大石橫在約翰尼頭上,小道在這裡開始變得狹窄。約翰尼側著肩膀,用手指緊緊摳住石牆,石牆上黏著許多動物多年來留下的毛髮。約翰尼轉過最後一道彎,石頭堆疊,眼前出現一個無人知曉的地方,或許自人類出現以來,這裡就是如此模樣,歲月侵襲也未曾使這裡有任何改變。約翰尼順著狹縫向上看去,頭頂是一排閃著白光的星星。約翰尼沿著右手邊的小徑繼續向上,歪扭著身體爬上斜坡,腳下的石頭突然滾落山下。此時,約翰尼位於距離山頂最後一片樹叢之下的山脊線上。仍舊沒有火光的蹤影。

「好吧,繼續找。」

約翰尼爬過灌木叢,來到亂石層疊的斜坡腳下。在他向上攀爬的過程中,腳下的石頭隨力道左右移動,約翰尼不慎摔倒了兩次。十分鐘後,約翰尼朝身下望去,感到頭暈目眩,內心突然湧出一種不祥之感。在他身下有太多石頭和太多空隙。約翰尼眨眨眼,再次仔細檢視,原本應該在他身下的樹叢缺口卻不知怎的,移到了他的左手邊。他彷彿是在攀爬過程中頭腦空白,足足爬了一百英尺高而不自知。他探出身子,試圖明確自己所在的方位。約翰尼沒有出現在本應出現的位置,而是更高,更靠右。

沒問題的。約翰尼安慰自己。

然而,事實並非如此。腳下的斜坡太過陡峭,岩石堆猶如魚鱗一般滑溜,一層一層地堆疊在一起。向上一百英尺的地方站立著一排松木和灌木叢。在其之上,一條小道沿著懸崖的下半部分延伸,通往一連串蜿蜒向上的巖脊。約翰尼此刻所處的位置太高,太靠右,他緊緊貼在一處斜坡上,然而,這裡本是他此前刻意避開的地方,因為實在太過危險。約翰尼告訴自己:這只是個小失誤,是他攀爬的速度太快了,周圍的一切在凌晨四點的微弱亮光下看起來與以往有所不同。約翰尼這樣在心裡默唸了兩次,然而根本無法說服自己。他曾七次到過這裡,從未有哪次遭遇今天這樣的情況。

簡直難以置信。

約翰尼小心翼翼,試圖從現在的位置慢慢爬下山去。他找尋身下最大的石塊,以確保其能完全承受自己的身體重量。約翰尼向一邊跨了十二英尺,這時,他腳下一滑,一塊長二十英尺的巨石掉落山下。約翰尼感受到它在瞬間消失,而他自己也隨之滾落斜坡,巨石與地面碰撞的聲響像是一輛貨車狠狠砸向地面,震耳欲聾。約翰尼眼睜睜看著自己從高達上百英尺的斜坡幾乎垂直掉落,緊接著是隨之滾落的樹木和圓石。這樣一場山體滑坡足以將約翰尼生生活埋。

還好,約翰尼倖免於難。

在向下掉落五十英尺後,約翰尼猛撞到一塊石頭上,停了下來,他渾身上下到處瘀紫,鮮血淋漓,一半的身子都被從斜坡上滾落的樹木和石頭掩埋,他奄奄一息。身子上方的山丘被掃蕩得乾乾淨淨。在約翰尼四周,散亂的石頭堆積在一塊兩英尺長的岩石邊,岩石下是又高又陡的懸崖,倘若有人從這裡掉落,必死無疑。約翰尼環顧四周,他距離那處懸崖如此之近,只相距一英尺,抑或只有幾英寸。

約翰尼一瘸一拐回到自己的小木屋,破曉時分的紅色霞光灑落樹叢。約翰尼扶著門框,走進木屋內,一頭栽倒在靠近壁爐旁的床上,全身上下疼痛不已。當他醒來時,已是三個小時之後。約翰尼把身上的衣物扔在角落,走到小溪邊,清洗身上殘留的血液和塵土。他用繃帶包紮好最嚴重的傷口,隨後穿上襯衫和牛仔褲。約翰尼走到門邊只有四英寸高的一面鏡子前,檢查臉上的傷勢。鏡子裡的雙眼如同玻璃一般清澈,毫無畏懼之色,因而少有人敢長時間盯著他的眼睛。二十三歲的年紀,約翰尼從不無故展露笑容,也從不在那些他看來缺乏真誠的人身上浪費時間。他曾多少次被問及同樣的問題:

孩子,你還好嗎?

你還能堅持嗎?

整整十年,約翰尼忍受了這樣兩句毫無意義的話語整整十年,他很清楚,人們只是想探尋掩藏在其表面之下更加陰暗的想法。

你在那些可怕的地方到底看到了什麼?

你現在的狀況究竟有多糟糕?

那些人見過約翰尼的冷酷眼神,他們刨根問底,渴望看一眼那個男孩,尋找他眼神中閃爍著火光的野性與殘忍。

半個小時後,約翰尼離開小木屋,朝南邊的沼澤走去,隨後經過幾處乾地,來到一處廢棄的聚居地,這裡曾是被釋放的奴隸及其後代的住處。大多數的房屋結構都已腐爛、脫落,但有幾處房屋仍然屹立不倒。當人們詢問起默木野時,這裡總是他們最關心的地方——到處是墓地、廢棄的房屋、懸掛死人的大樹。很少有人明白默木野究竟有多蒼茫。

約翰尼拿出鑰匙,開啟其中一個房棚,裡面停放著一輛白色卡車,經歷了整整五十年的風吹雨打之後,車身上留下多處凹陷。距離這裡兩英里以外有一道金屬大門,在穿過大門後,約翰尼駛上州際公路,開啟車內廣播,他一一跳過正在播放的訪談節目和本地體育新聞,最後找到了堪稱經典的戴維森學院電臺。電臺節目裡的聲音陪著他一路向前,遠處的山丘向四周伸展,城市景色在前方浮現。約翰尼對這座城市裡的每一個街角、每一個社群、每一座紀念碑、每一條鵝卵石車道、每一條彎曲的瀝青馬路都瞭如指掌。三百年來,雷文縣經歷了太多次失去和紛爭。許多母親的兒子踏上戰場,再也沒能回來。這裡曾發生過暴亂,經歷過經濟蕭條,部分地區甚至曾被大火燒燬。

約翰尼從法院門前經過,在一處紅綠燈前停下,看著大街上的人們手牽手、放聲大笑,或是站在閃亮的玻璃前欣賞自己的模樣。駛過一個街區後,約翰尼將車靠向路邊,那家老舊的五金店矗立在人行道上,幾個女人聚集在那裡看著綠植、番茄和裝滿木托盤的大豆、玉米以及桃子。直到約翰尼走出卡車的那一刻,她們才注意到他。其中一個年輕女人對著大家眨眨眼,另一個人隨即察覺到約翰尼的出現。當約翰尼從四個女人身邊經過的時候,她們紛紛扭頭,齊刷刷地看向他。或許是因為約翰尼的模樣,或許是因為他和這座小鎮的過往。無論是什麼原因吸引了這群女人,約翰尼自始至終沒有任何反應,他徑直走向五金店,推開店門,與店主對視了一眼。店主比約翰尼年紀稍長,約翰尼進入店中時,他正站在擺放在商店後方的玻璃棉收銀臺後面。

「約翰尼·梅里蒙,是你啊,早上好。」

「早上好,丹尼爾。」

「我剛剛看到周圍人對你的態度了,她們向來都是這樣的,你別放在心上。」丹尼爾一邊說一邊俯身,額頭靠向前面的玻璃窗戶,「不過其中有兩個女孩長得還不錯,而且年紀跟你也差不多,你剛剛不該頭也不回地從她們幾個身邊走過的,你可以好好考慮考慮。」

約翰尼點點頭,沒有吱聲。並不是約翰尼不喜歡漂亮女孩,他當然喜歡,只不過他打算一輩子生活在默木野,沒有幾個女人受得了這種沒有電力設施,沒有電話通訊,甚至連一口自來水都喝不上的生活吧。丹尼爾似乎根本沒有注意到約翰尼的反應,他朝著窗外的幾個漂亮女孩揮了揮手,然後轉身看著約翰尼,滿臉堆笑地問道:「對了,你今天大駕光臨本小店,需要買點什麼呢?」

「我想買點彈藥。」

「這兩天我店裡剛到了一輛新車,我可以給你打折哦。」

「我只想買點子彈。」

「好吧,我就喜歡你這種目標明確的人。」說完,丹尼爾開啟抽屜,拿出二十盒二七〇溫徹斯特步槍子彈,問道:「這次還是要點十二口徑的嗎?」

「是的。」

「你用來捕鳥的是吧?那給你拿七號應該就可以了。」

丹尼爾拿出兩盒子彈,放到玻璃展櫃上,幾根白髮散落在他光禿禿的頭頂上。「還要買什麼嗎?」

「不用了。」

約翰尼付完錢,拿起兩盒子彈,轉身正要離開之時,丹尼爾突然開口說道:「你媽總是跟我打聽你的訊息。」約翰尼停住腳步,回頭望向丹尼爾。「她知道你每個月都會到我這裡來買東西。這本來跟我沒多大關係……」

「確實跟你沒關係。」

丹尼爾抬起雙手,搖搖頭,對約翰尼說:「我知道你的意思,我也不是那種喜歡多管閒事的人,希望你能明白這一點,但是她總到這兒來詢問你的下落,我……」丹尼爾欲言又止,接著繼續說道,「我覺得你真的應該給你媽打個電話,告訴她你的近況。」

「是她讓你來跟我說這些的嗎?」

「不是,我說這些話,跟她沒有任何關係。我從你六歲時就認識你了,我知道你不是這樣自私自利的人。」

約翰尼放下手中的兩盒子彈,他本想保持冷靜,但語氣中卻不禁透露出一股怒氣。「我和你一直相處得挺融洽的,不是嗎?希望你不要打破這種融洽的關係。」

「我們倆相處得是不錯,但……」

「我回鎮上的大多數時間都待在你的店裡。我知道我每次來你這裡買的東西都不多,不過是一些子彈、鹽、漁具或者是其他的小工具。我之所以每次都到你這兒來是因為你是本地人,為人隨和,而且我喜歡跟你打交道,這是實話。我們能聊得來,你喜歡跟我聊步槍的話題,還總是問我待在那種荒無人煙的地方幹什麼,我也給了你想要的答案。我們倆隨時隨地都能談笑風生。」

「約翰尼,我……」

「我到這兒是來買東西的,不是來向你諮詢如何找女朋友,或怎麼跟我媽相處的。」約翰尼眼神冰冷,聲音也不帶絲毫溫度,約翰尼本不應讓丹尼爾看到他如此冷漠的面孔,但此刻的他無心再去挽回什麼,他繼續說道,「我走了,下週見吧。」

「好吧,」丹尼爾點點頭,撇著嘴應道,「下週見。」自始至終他都沒有再看約翰尼一眼。

約翰尼推開門走出商店,那些女人仍舊聚集在人行道旁,竊竊私語著什麼,他目視前方,無心理睬,徑直坐進車內,雙眼緊閉。

媽的。

約翰尼感覺到了自己的變化,他正在遺忘這一切,遺忘如何與周遭的人相處,遺忘如何像常人一樣生活……

約翰尼睜開雙眼,看著前方的丹尼爾和他的商店,看著一路延伸的人行道和車來車往的馬路,看著周圍那些一邊盯著他一邊竊竊私語,甚至不時發出笑聲的漂亮女孩。丹尼爾的孫女也在其中,二十二歲,貌若天仙。六個月前,丹尼爾試圖撮合她和約翰尼,但約翰尼拒絕了。

他也遺忘了如何去接納一個人啊。

所以約翰尼做了一個艱難的決定,與曠野為伴。儘管丹尼爾說約翰尼是因為自私才不陪伴在母親身邊,但事實絕不是如此,這一點,只有他自己明白。每當母親的目光落到自己身上,她眼前浮現的便是早年喪生的女兒,以及那個為了救她而不惜付出生命的丈夫。這一切,約翰尼心知肚明。每次,當他鼓起勇氣看向鏡子裡的自己,同樣的傷痛總會洶湧而來,將他吞沒。

倘若父親還活著,他站在鏡子前的身姿應該也同我一樣吧。

倘若妹妹還活著,現在也該亭亭玉立了吧。

一定是如此。然而,就連這一切,約翰尼都在漸漸遺忘。他不僅遺忘著如何開始正常人的生活,更遺忘著妹妹阿莉莎的聲音,遺忘著她那些只有血脈相通的孿生兄妹才能讀懂的神秘表情。往昔的種種就像影子一樣從約翰尼腦海中掠過,那是童年的記憶。那時,父親和妹妹沒有離去,一切都是那麼美好。每一天,這團影子都在悄然遠去,慢慢變得模糊。約翰尼害怕,害怕時光流逝,那團記憶的影子會漸漸模糊,最終在某一天煙消雲散,這一天,約翰尼比任何人都害怕。在經歷一番掙扎後,如丹尼爾所願,約翰尼去見了自己的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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