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裡,然後在家裡,不再有暴風雨的痛苦,
停下我們的腳步——奔跑——飛翔——合上雙手,收起羽翼。
這裡,然後在家裡,不再有暴風雨的痛苦,
坐下合上辛勞的手掌,收起羽翼;
這裡切近的香氣中,捲起玫瑰花葉,
這裡日上中天,不辨東西,
這裡沒有湧動的潮汐;我們來過,長久而燦爛,
遠遠的,令人目眩的圓圈,
去到那旋轉的世界靜止的中心
沉睡在它的軸心,面向他方。
好了;還算有點意思,雖然韻律有些單調,缺乏自由的重音變換,還有「令人目眩」和「旋轉」的音調和諧也不太令人滿意。這些字句在她笨拙的手中不受控制地搖晃蹣跚著。然而,不管怎樣,她已經寫了八句詩了。
這似乎就差不多了。她抵達了終點,再沒有什麼要說的了。她不知道最後六句詩要用什麼轉折,沒有雋語,沒有情緒變化。她試著寫下一兩行,又把它們劃掉了。如果恰當的轉折沒有自己出現,硬要寫也沒有用。她有了自己的意象——世界彷彿沉睡在永恆旋轉的陀螺尖端——再添上任何東西都只會是胡編亂造。總有一天會有什麼從中生髮出來的。與此同時,她把所有的情緒都釋放到了紙張上——這是所有的作家,即便是那些不入流的,所追求的釋放,就像男人追求情人;而一旦找到了,它們就會歡樂地沉入夢中,不再打擾他們的心靈。
她合上筆記本,同時也合上了醜聞和十四行詩,開始慢慢地走下斜坡。走到一半的時候,她看見一小隊人正在往上爬:一個女人帶著兩個淡黃色頭髮的小女孩,這個女人的臉乍一看有些面熟。當她們走近的時候,她才意識到那是安妮,沒穿圍裙沒戴軟帽,樣子有點陌生,她正帶著孩子們出來散散步。
出於責任心,哈莉雅特向她們打了招呼,還問她們現在住在哪裡。
「我們在黑丁頓找到了一個非常好的小地方,女士,謝謝你。我放假的時候也會去那裡小住。這是我的小女兒們。這是比阿特麗絲,這是卡羅拉。向范小姐問好。」
哈莉雅特嚴肅地和孩子們握了握手,問了她們的年紀,以及她們的近況。
「她們能和你住得這麼近真是太好了。」
「是啊,女士。要是沒有她們,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辦了。」她臉上一閃而過驕傲和歡樂的表情,幾乎帶著強烈的佔有慾。在她身上,哈莉雅特瞥見了人類固有的激情,是她剛才寫詩時暫時忘卻了的;這種激情就像一顆流星,不祥地劃破了十四行詩帶給她的寧靜。
「我只有她們了——既然我已經失去了她們的父親。」
「哦,天啊,是的,」哈莉雅特說,覺得有點不舒服,「他是怎麼——那是多久以前的事,安妮?」
「三年前,女士。他是被逼迫的。他們說他做了不該做的事,而這件事一直讓他心神不安。但我不在乎。他從來沒有做過什麼壞事——對任何人,而且一個男人首先要對他的妻子和家庭負責,不是嗎?我很願意和他一起捱餓,然後辛苦工作來養活我們的孩子。但他就是過不去那一關。對任何一個要在世上謀條出路的人來說,這都是個殘酷的世界,競爭太激烈了。」
「是啊,確實,」哈莉雅特說。比阿特麗絲,那個大一點的孩子,正看著她的母親,她的眼神對於一個八歲孩子來說,顯得太聰明了一點。不過不管怎樣,最好還是不要再談論她丈夫的錯誤或罪惡了。她嘟噥著,孩子一定是個巨大的安慰。
「是的,女士。沒有什麼事比得上擁有自己的孩子了。他們讓生命有了價值。比阿特麗絲和她父親簡直一模一樣,是不是啊,小寶貝?我本來很遺憾沒有兒子;不過現在我很開心。沒有父親,只靠我自己把男孩子撫養長大是很困難的。」
「那比阿特麗絲和卡羅拉長大以後打算做什麼呢?」
「我希望她們能長成好女孩兒,女士,然後成為好妻子和好母親——我會努力把她們培養成那樣的。」
「我長大以後要騎摩托車,」比阿特麗絲堅定地搖晃著她的鬈髮說。
「哦,不,小寶貝。女士,你看她們說什麼胡話呢,是不是?」
「不,不是胡話,」比阿特麗絲說,「我就要騎摩托車,我還要開家修車行。」
「胡說,」她母親有些嚴厲地說,「你絕不可以這樣說。那是男孩子們做的事。」
「不過如今許多女孩子都在做男孩子做的工作呢,」哈莉雅特說。
「但她們不應該這麼做,女士。這不公平。男孩子們為了找到他們的工作,已經夠辛苦了。請不要把這些想法灌輸到她的腦袋裡,女士。如果你成天在修車行轉悠,把自己弄得又醜又髒,比阿特麗絲,你就永遠也找不到丈夫了。」
「我不想要丈夫,」比阿特麗絲堅定地說,「我寧願要一輛摩托車。」
安妮看上去真的惱火了;但當哈莉雅特笑起來時,她也笑了。
「有一天她會想明白的,不是嗎,女士?」
「很有可能,」哈莉雅特說。如果這個女人認定了,不管是什麼樣的丈夫,有一定比沒有好,那也就沒有什麼爭辯的必要了。而且她早就養成習慣,在討論中迴避所有與男人或婚姻有關的話題了。她愉快地道了午安,就大步離開了,雖然心情有點受影響,但並不過分。一個人要不然就喜歡討論這些問題,要不然就不喜歡。可當有些醜陋的想法潛伏在一個人的心靈一角時,那想法是不能展現給任何人看的,甚至彼得都不行——
嗯,當然不能展示給彼得;最不能展示給他。而他,無論如何,在牛津的灰牆之間都沒有置身的位置了。他屬於倫敦,屬於那個快速、活躍、熱鬧、令人激動而精力旺盛的,充滿壓力和騷動的世界。在這裡,在靜止的中心(是的,這一句絕對是好句子),沒有他容身的地方。整整一個星期,她幾乎沒有想起他來。
老師們陸陸續續回來了,她們結束了充實的假期活動,並準備擔起責任,開始一個學年裡最嚴苛的,也最可愛的學期。哈莉雅特看著她們回來,心裡好奇那些開朗、堅毅的面孔後面是否也隱藏了秘密。德·範恩小姐假期在一個古老的佛蘭芒小鎮的圖書館裡查詢了不少資料,那裡儲存了數量驚人的信件,都是關於伊麗莎白時期英格蘭與弗蘭德斯地區的貿易往來的。現在她的腦袋裡裝的全是羊毛和胡椒的統計資料,很難讓她回想起春季學期的最後一天都做了些什麼。她肯定燒燬了一些廢紙——裡面可能有報紙——她無疑是從來不讀《每日公告》的——至於她的壁爐中發現的那張殘缺不全的報紙,她就一點想法都沒有了。
利德蓋特小姐——就像哈莉雅特料到的一樣——在短短幾個星期的時間裡就把她的樣張又弄得一團混亂了。她感到非常抱歉。她和一個某某教授一起度過了一個最有趣的長週末,他是希臘文長短步韻詩方面的權威;他發現了幾個不準確的段落,並且為第七章的討論提出了一個全新的角度。哈莉雅特只好無力地抱怨了兩句。
肖小姐在假期找了五個學生組成了閱讀俱樂部,並且看了四場新戲,還興奮地買了一套夏季服裝。派克小姐則開心地花了一段時間,協助一家本地博物館的館長把在埃塞克斯出土的三個刻字的陶罐以及相當數量的骨灰甕碎片拼到了一塊兒。希利亞德小姐十分高興能回到牛津;她不得不在她懷孕生產的姐姐家度過了一個月;而照顧她姐夫這個任務似乎讓她的脾氣變得更糟了。另一方面,學監幫助一個侄女辦了婚禮,並且發現整件事充滿了笑料。「伴娘之一走錯了教堂,直到儀式結束的時候才出現,有至少兩百個人擠在一個只能容納五十人的房間裡,我只喝到了半杯香檳,一口結婚蛋糕也沒吃到,害得我餓得肚皮都要貼上脊樑骨了;然後新郎在最後一刻還把帽子給丟了,而且,我的天!你相信嗎?他們還在用鍍金的餅乾桶當禮物!」希爾佩裡克小姐和她的未婚夫以及他的妹妹去一些有趣的地方研究了中世紀的英國雕塑。伯羅斯小姐大部分時間都在打高爾夫球。一位愛德華茲小姐也回來增援了,她是科學輔導老師,整個上學期都在休假。她是一位年輕而充滿活力的女性,有一張方臉和方形的肩膀,頭髮剪得短短的,姿態利落幹練。高階活動室成員裡唯一沒有出現的是古德溫太太,她的小兒子(真是個最不幸的孩子)一回到學校就立刻出了麻疹,只好再次由他母親來照顧了。
「她當然也沒辦法,」學監說,「但這還是很煩人,特別是現在夏季學期剛剛開始。要是我知道的話,我就會早點回來了。」
「我也不知道,」希利亞德小姐嚴厲地評論道,「你還能指望什麼,畢竟你僱的是個有孩子的寡婦,你就得準備好不斷被打擾。而且為了這樣那樣的原因,這些人總是把家務事放在工作之前。」
「嗯,」學監說,「要是遇上嚴重的病,也確實要把工作放在一邊了。」
「但孩子們都會得麻疹的。」
「是的;但他確實不是個很強壯的孩子,你知道。他父親就得過肺結核,可憐的人——事實上,他是得肺結核死的——而且要是麻疹轉成肺病,就像經常發生的那樣,後果就很嚴重了。」
「但它轉成肺病了嗎?」
「他們害怕會變成這樣。他的麻疹很嚴重。而且,他是個緊張的小孩子,自然希望媽媽能陪著他。不管怎麼樣,她也要被隔離的。」
「她陪著他的時間越長,需要被隔離的時間也就越長。」
「真是讓人煩惱,」利德蓋特小姐溫和地插話道,「但假如古德溫太太自我隔離一陣子,然後儘可能早地趕回來——她就是這麼勇敢地提議的——那她可就有的緊張了。」
「我們中的很多人因為這樣或那樣的原因也會被緊張所折磨,」希利亞德小姐尖刻地說,「跟我姐姐待在一起的時候我就很緊張。三十五歲才生第一個孩子,是很危險的。但如果這件事發生在學期進行中,我也不會去幫忙的。」
「要把哪樣責任放在首位,總是很難說的,」派克小姐說,「每件事都得根據具體情況來決定。我猜,一旦把孩子帶到這世上,就相當於承認對他們負有某種責任。」
「這我並沒有否認,」希利亞德小姐說,「但如果家務事被放在了比工作更優先的位置上,那這份工作就應該交給別人來做。」
「但孩子總要有東西吃有衣服穿吧,」愛德華茲小姐說。
「沒錯。那做母親的就不應該做那種不能住在家裡的工作。」
「古德溫太太是個很優秀的秘書,」學監說,「要是沒有她,我會覺得很遺憾的。而且一想到在她這麼困難的時期能夠幫幫她,還是很讓人高興的。」
希利亞德小姐失去耐性了。
「實際情況就是,雖然你們都不願意承認,這裡的每個人面對已婚婦女和孩子時都有種自卑情緒。當你們談起你們的事業和獨立生活時,你們的內心深處還是相信,在任何一個已經履行了生物的本能職責的女人面前,你們是低人一等的。」
「這完全是胡說八道,」總務長說。
「我想,認為已婚婦女的生活更加充實也是很自然的吧,」利德蓋特小姐開口說道。
「而且更有意義,」希利亞德小姐反駁道,「看看關於‘什魯斯伯裡外孫’的那番熱鬧吧!看看過去的學生結婚時你們都有多高興!你們就像在說,‘啊哈!教育總算沒有把我們排除到現實生活之外!’而當一個真正傑出的學者拋下她的前程,去嫁給一個博物館館長時,你們只會敷衍地說,‘多可惜啊!不過當然她的個人生活還是應該排在第一位。’」
「我從來沒有說過這樣的話,」學監憤憤不平地叫道,「我總是說,她們都是傻子才會跑去結婚。」
「我不介意,」希利亞德小姐無視了學監的話,說道,「你們坦率地說學術追求只能放在第二位;但你們口頭上假惺惺地把它們放在第一位,實際上卻以它們為恥。」
「沒必要為了這件事吵成這樣吧,」巴頓小姐打斷了正要怒氣衝衝開口抗議的派克小姐。「畢竟,我們中的某些人是刻意選擇單身的。而且,如果你不介意我這樣說的話——」
這句不祥的引語後面,接著的一般都是某些讓人無法原諒的話,哈莉雅特和學監趕緊加入了討論。
「考慮到我們把整個人生都獻給——」
「即便對男人來說,也不是很容易決定——」
她們的不約而同反而阻礙了她們的好意。兩個人互相打斷,又請求對方的原諒,正好讓巴頓小姐不受影響地接著說:
「對已婚婦女抱著這麼大的敵意——這根本就不明智——也不令人信服。這跟當初你執意要把那名校工趕出你住的那棟樓是一樣的,充滿了一樣無理的偏見——」
「我反對,」希利亞德小姐漲紅了臉說,「你這種區別對待。我不明白為什麼我們要忍受僕人或秘書的消極怠工,就因為她們碰巧是有孩子的寡婦。我不明白為什麼要在校工側翼樓專門給安妮安排一個房間,還讓她負責整個走道,而其他那些資格比她更老的校工們卻只能滿足於幾個人擠在一個房間裡。我不明白——」
「嗯,」斯蒂文斯小姐說,「我想她有權享受一點額外的照顧吧。她本來自己有一個可愛的小家的——」
「很有可能,」希利亞德小姐說,「但無論如何,可不是我欠考慮地把她的寶貝女兒們寄養在一個竊賊家裡的。」
「這件事我一直反對的,」學監說。
「那你為什麼放棄勸說呢?因為可憐的朱克斯太太是一個那麼好的女人,而且還要養家。她必須被列出來單獨考慮甚至獎勵,因為她傻到嫁了個無賴。你們假裝把學院的利益放在第一位,卻花了整整兩個學期來解僱一個不誠實的門房,僅僅因為同情他的家庭,這樣做有什麼好處呢?」
「這個,」阿利森小姐說,「我完全同意你。在這樣的情況下,學院的利益必須被優先考慮。」
「什麼時候都應該優先考慮學院。古德溫太太應該明白這一點,如果她不能好好地繼續行使她的職責,就應該主動辭職。」她站了起來。「然而或許,她也的確應該離開,不要回來了。你們應該還記得,上次她不在學院裡的時候,我們就沒有匿名信或惡作劇的麻煩。」
希利亞德小姐放下咖啡杯,大步走出了房間。每個人看上去都很不舒服。
「我的天啊!」學監說。
「有點不對勁,」愛德華茲小姐直言不諱地說。
「她太傲慢了,」利德蓋特小姐說,「我總覺得她一直不結婚是個很大的遺憾。」利德蓋特小姐能夠把其他人未曾說出的弦外之音,用孩童都能懂的語言表達出來。
「那樣的話,我必須說我就要為那個男人感到遺憾了,」肖小姐評論道,「但或許此刻我又為男性群體考慮得太多了。這樣搞得我都不敢張嘴了。」
「可憐的古德溫太太!」總務長大聲說道,「她是最不可能作案的人!」
她氣呼呼地站起來,走了出去。利德蓋特小姐跟在她後面也出去了。希爾佩裡克小姐什麼也沒說,但看上去非常緊張,嘟噥著她必須要回去工作了。活動室裡的人一個接一個地走了,只剩下哈莉雅特和學監。
「利德蓋特小姐真是一針見血得可怕,」馬丁小姐說,「因為很明顯,更有可能的是——」
「非常有可能,」哈莉雅特說。
詹金先生是一位年輕而隨和的教師,上學期哈莉雅特在北牛津的一個派對上見過他——其實也是在同一個派對後,她才結識了雷吉納爾德·龐弗雷特先生。他住在莫德林學院,也正好是學院的副督察之一。哈莉雅特跟他聊起過莫德林的五月節慶典,他也許諾寄給她一張上莫德林塔的票。身為一位科學家,以及有著一絲不苟的精確思維的男人,他沒有忘記他的許諾;那張票如期到達了。
什魯斯伯裡的高階成員裡沒有人要去。她們中的大多數人以前都參加過五月節早上的活動。德·範恩小姐沒有參加過;雖然她能拿到免費的票,但她的心臟承受不了爬那麼高的樓梯。也有學生收到了邀請;但不是哈莉雅特認識的那幾個。她只好在日出之前獨自出發,和愛德華茲小姐約好,等她過來的時候,就一起劃艘小船上伊希斯河熱熱身,然後在河上吃頓早餐。
唱詩班唱完了讚美詩。火紅而熱烈的太陽昇起來了,在剛剛醒來的城市屋頂和尖塔上投下了淡淡的紅暈。哈莉雅特靠在欄杆上向下俯瞰,彎彎曲曲的高街還沒有被汽車喇叭的轟鳴聲打擾,美得令人心碎。在她的腳下,塔樓裡開始迴盪起搖擺的鐘聲。一小群騎腳踏車的人和行人在下面遠遠地,散開並且移動起來了。詹金先生上來,說了幾句問候的話,然後說他得趕緊跟一個朋友去「帕森的喜悅」裸浴了;她一點也不用著急——她自己一個人下這麼多級臺階沒問題吧?
哈莉雅特笑著感謝他,並和他在樓梯口道了別。她走到塔的東側,那個方向可以看到河流和莫德林橋,下面停著許多平底船和獨木舟。在它們當中,她認出了愛德華茲小姐結實的身影,穿著一件明亮的橙色毛衣。能夠站在這個世界的頂端,感覺真是美妙,下面的聲浪匯成海洋,上面則是空氣的海洋,所有的人類按比例縮成螞蟻一樣的大小。誠然,一小撮人仍在塔上徘徊——這高空的隱居之地裡她的同伴們。他們也一樣,看這美景入了迷——
老天啊!那個姑娘要幹什麼?
哈莉雅特一個箭步衝到那個年輕女人面前,她已經把一隻膝蓋放到石雕上,爬到了擋牆的兩個牆垛中間。
「喂!」她說,「你不能這樣。這很危險。」
那是個苗條的姑娘,金髮,有一種驚恐的神色,立刻收回了身子。
「我只想從那兒看一眼。」
「嗯,這麼做是很愚蠢的。你可能會頭暈。你最好下來。要是有人從這兒掉下去,莫德林學院的高層就要頭疼了。他們可能會因此不再讓人上來。」
「實在對不起,我沒想那麼多。」
「嗯,你最好想一想。有人和你一起嗎?」
「沒有。」
「我要下去了;你最好和我一起。」
「好的。」
哈莉雅特帶著這個姑娘在黑暗中走下螺旋樓梯。除了一點草率的好奇,她沒有什麼證據,不過她對她很感興趣。這個女孩說話帶一點口音,因此哈莉雅特傾向於把她看作一個商店的店員,但莫德林塔的票一般只會給大學裡的人或是他們的朋友。她可能是個本科生,帶著小鎮的獎學金來牛津的。不管怎樣,在這樁偶然事件上,她可能想得太多了。
她們現在正通過鍾廳,黃銅鐘聲響亮而持久。這讓她想起了幾年前彼得·溫西告訴過她的一個故事,那天,他們的郊遊很不順利,他只有下定決心一直說故事,才避免了郊遊在爭吵中結束。故事是關於鐘樓裡的一具屍體的,還有一場洪水,故事裡響亮而綿延的鐘聲,驚動了三個郡。
走過去的時候,鐘聲在她的身後停止,連同它引起的回憶也平息了;但在略顯尷尬地下樓梯的過程中,她確實停頓了一下,讓那個不知姓名的姑娘在她前面走遠了。當她到達樓梯底端,走到清朗的戶外時,她看見那個苗條的姑娘匆匆經過走廊,進了方庭。她猶豫了一下,要不要追上去,後來還是遠遠地跟在後面,看著她轉彎上了高街。這時,她忽然冷不防撞上了龐弗雷特先生,他從女王學院的方向走過來,穿著一件很不整潔的灰色法蘭絨西裝,胳膊上還掛著條毛巾。
「哈囉!」龐弗雷特先生說,「你去參加迎接日出的儀式了嗎?」
「是啊。今天的日出不怎麼樣,不過儀式很不錯。」
「我認為要下雨了,」龐弗雷特先生說,「但我打算去裸浴的,而且我正在去裸浴的路上。」
「我也差不多,」哈莉雅特說,「我打算去划船的,正在去划船的路上。」
「我們真是一對英雄啊,不是嗎?」龐弗雷特先生說。他陪著她走到莫德林橋上,和一艘獨木舟上一個焦急的朋友打了招呼,那個朋友說他已經等了半個小時,他向河的上游劃去,喃喃自語著沒有人愛他,而且他知道馬上就要下雨了。
哈莉雅特找到了愛德華茲小姐,後者聽說了關於那個姑娘的事情後,說:
「嗯,你或許可以查出她叫什麼名字,我猜。但我不覺得我們對此能做些什麼。她應該不是我們學院的人吧?」
「我不認識她。她看上去好像也不認識我。」
「那應該就不是了。真可惜你沒有問她叫什麼名字,不過都一樣。人們不應該做那種事的,非常欠考慮。你是想划船頭還是船尾?」
大湯姆(thegreattom),牛津基督教堂學院湯姆鐘樓(tomtower)內的大鐘,這個鐘樓位於學院在聖奧爾代茲路(st.aldate’sroad)上的湯姆門(tomgate)上,俯瞰湯姆方庭(tomquad),前文提到的墨丘裡池塘就在湯姆方庭的中央。大湯姆擁有整個牛津最響亮的鐘聲。
亞甲的腳步(agag-feet)是引用了《舊約·撒母耳記上》中的「撒母耳說,要把亞瑪力王亞甲帶到我這裡來。亞甲就歡歡喜喜地來到他面前,心裡說,死亡的苦難必定過去了」。
美索不達米亞(mesopotamia)是牛津大學公園裡,河中央的一個小島,美索不達米亞小道從馬斯頓路(marstonroad)通往國王磨坊(king’smill)。帕森的喜悅(parson’spleasure)也是謝爾河在牛津大學公園中的一小段,在塞耶斯的年代是大學男生在五月節裸浴的地方。
此處提到的佛蘭芒小鎮(flemishtown)和下文的弗蘭德斯地區(flanders)都是西歐比利時、荷蘭一帶的地名。
這裡提到的故事是塞耶斯的另一部作品《喪鐘九鳴》(itheninetailors/i)中彼得·溫西解決的命案。
作者「多蘿西·L·塞耶斯」的其他小說
《殺人廣告》《喪鐘九鳴》《貝羅那俱樂部的不快事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