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我的愛已離開我,化為塵土;

而我的思想,有更高尚的追求;

思想永不生鏽,愈發蓬勃,

或有消逝,但消逝帶來歡愉。

在笑容中描畫,收斂所有的力量

永恆的自由中有甜蜜的枷鎖;

它撥開烏雲,讓光線透過

光芒閃耀,將我們的視野照亮。

——菲利普·西德尼爵士

倫敦似乎格外空曠沉悶,雖然很多事情都在進行中。哈莉雅特見了她的經紀人和出版商,簽署了系列作品的版權合同,聽到了關於報業老闆戈巴斯萊勳爵和評論家阿德里安·克魯特之間爭吵的內情,她熱情地參與了加爾甘塔彩色有聲電影公司、演員加里克·德魯裡先生和《西番蓮花派》的作者斯內爾-維爾明頓太太之間的三角糾紛,瞭解了蘇格·圖賓小姐對《每日頭條》荒謬的誹謗的細節,另外當然也饒有興趣地聽說了傑奎琳·斯奎爾在她的最新小說《充氣燈泡》中對她第二任前夫品行和習慣的惡意曝光。

然而,奇怪的是,這些事情讓她分心,卻無法讓她開心。更糟的是,她新的偵探小說莫名其妙地卡住了。她有五名犯罪嫌疑人,巧妙地都被困在一個古老的水磨坊裡,除了通過獨木橋之外沒有別的辦法進出,所有人的動機和不在場證明都想好了,足以構成一個漂亮的原創謀殺故事,似乎沒有什麼根本上的問題。但這五人關係的排列組合開始給人一種刻意安排的、令人難以相信的感覺。真正的人類不是這樣的;人類的問題也不是這樣的;在生活中你真正看到的是,大約二百個人像兔子一樣從學院裡跑進跑出,做她們的工作,過她們的生活,而且自始至終被難以揣測的動機驅使,甚至連自己都不清楚為什麼,然後在一片迷霧當中——發生的不是一樁平常的、可以理解的謀殺,而是無意義的、莫名其妙的神經錯亂。

無論如何,一個人怎麼能夠在連自己的動機和感受都搞不太清楚的時候,理解他人的動機和感受呢?為什麼會有人為四月一日將要收到的一封信而煩惱,但當它沒有隨著第一班郵件到達時,又感到震驚和屈辱呢?很可能,這封信被送到牛津去了。它一點也不緊急,因為她知道里面說的是什麼以及她將如何回答;但坐著等它,還是件惱人的事。

鈴聲。秘書拿進來一封電報(可能是這個)。是美國雜誌社代表發來的囉唆也毫無必要的電報,她說她不久將抵達英格蘭,並且急於和哈莉雅特·范小姐談談,他們想要出版她的一篇小說,是很有誠意的。這些人到底想談什麼?不是說你談著談著,就能寫出故事來了。

鈴聲。第二批郵件到了。粘著義大利郵票的信。(肯定是分揀的時候稍稍耽擱了。)哦,謝謝你,佈雷西小姐。真愚蠢,英語寫得這麼差勁,卻急著要把范小姐的作品翻譯成義大利文。能請范小姐通知來信者她都創作了哪些書嗎?翻譯都是那樣的——英語不好、沒有品位、沒有版權許可。哈莉雅特簡略地說了說她的想法,讓佈雷西小姐把這件事轉給她的經紀人處理,然後繼續她的口述了。

「威爾弗裡德盯著手帕。它怎麼會出現在溫徹斯特的臥室裡?帶著一種好奇的感覺……」

電話鈴。請稍等一下。(這個不太可能是的;打這麼貴的國際長途就太荒謬了。)哈囉!是的。請講。哦?

她本來應該能想到的。雷吉·龐弗雷特有種溫柔而堅決的特質。范小姐能不能,范小姐能不能忍受他的陪伴,和他共進晚餐,並且到帕拉迪姆一起看一場新戲?今晚?明晚?哪天晚上都行?就今晚?龐弗雷特先生高興得都有點口齒不清了。謝謝你。電話掛掉了。我們進行到哪兒了,佈雷西小姐?

「帶著一種好奇的感覺——哦,是的,威爾弗裡德。威爾弗裡德痛心地在被謀殺的男人的臥室裡發現了他女朋友的手帕。真折磨人。一種好奇的感覺——一般在這種情況下你會怎麼想,佈雷西小姐?」

「我會認為是洗衣房搞錯了,我猜。」

「哦,佈雷西小姐!好吧——我們最好說那是一條蕾絲手帕。溫徹斯特不可能把一條蕾絲手帕當成是他自己的,不管洗衣房給他送的是什麼。」

「可是艾達會用蕾絲手帕嗎,范小姐?因為她是個很外向、男孩子氣的人。而且當時你還不能讓她穿晚禮服,因為她需要穿著粗花呢的衣服出現。」

「這倒是真的。好吧——好吧,把手帕寫得小一點,不過不要用蕾絲的,要樸素但是質量很好的那種。回到描述手帕的那一段……哦,天啊——不,我得接這個電話。喂?喂?是的!……不,恐怕不行。不,真的——哦!嗯,你最好去問問我的經紀人。是的,沒錯。再見……有個俱樂部想要展開一場關於‘天才是否應該結婚?’的辯論。天才的問題跟這個俱樂部裡的人一點關係都沒有,他們幹嗎費事討論這個呢?……是的,佈雷西小姐?哦,是的,威爾弗裡德。該死的威爾弗裡德!我現在真不喜歡這個人。」

到了下午茶時間,威爾弗裡德的表現是如此令人疲倦,哈莉雅特憤怒地把他放到一邊,啟程去參加一個文學界的雞尾酒會。舉辦酒會的房間格外悶熱擁擠,所有聚集而來的作者們討論的不外乎是(a)出版商,(b)經紀人,(c)他們自己作品的銷量,(d)其他人作品的銷量,以及(e)「此刻圖書」獎把今年的獎項頒給塔斯克·赫普爾沃特的《人造龜》是個出人意料的舉動。「我看完這本書了,」一個出名的評論家說,「看得眼淚直流。」《蛇之毒牙》的作者手裡拿著小香腸和雪莉酒走近哈莉雅特,小聲說肯定是那本書的沉悶把他們弄哭的;但《黃昏與顫動》的作者說,不——那可能是歡樂的眼淚,是被那本書無意間的幽默逗出來的;她見過赫普爾沃特嗎?一個怒氣衝衝的年輕女人因為她的書不在候選名單裡,所以宣稱這整件事都是出滑稽的鬧劇。「此刻圖書」獎是從出版社的書單裡輪流選出的,僅僅因為她的出版社去年一月就贏了這個獎,所以她的《阿里亞德妮·亞當斯》就自動從候選名單裡去掉了。但她被私下告知說,《晨星》的書評人看《阿里亞德妮·亞當斯》的最後一百頁時,哭得像個孩子一樣,或許會把它選為這兩週的最佳圖書,只要出版社願意在報紙上買下一個廣告空間。《擠乾的檸檬》的作者表示同意,說廣告才是一切的基礎:他們有沒有聽說《每日閃光》試圖敲詐漢弗萊·昆特給他們投廣告?當他拒絕的時候,他們陰暗地說,「好吧,你知道會發生什麼的,對吧,昆特先生?」而自此《每日閃光》上就沒有登過一篇關於昆特先生作品的書評了!後來昆特在《晨星》上把這件事說了出來,結果他的淨銷量提高了百分之五十!也許不是百分之五十,反正,增加得很多。但《尋歡月見草》的作者說,「此刻圖書」獎的那批人考慮的是個人影響力——他們當然記得赫普爾沃特娶了華爾頓·斯特羅伯裡最近一任太太的妹妹。《歡樂的一天》的作者附和了影響力的觀點,但還認為在這件事情裡,政治也起了作用,因為在《人造龜》裡有一些非常強硬的反法西斯論點,每個人都知道你總能用打擊法西斯主義來贏得老斯尼普·福蒂斯丘的歡心。

「但《人造龜》講的是什麼呢?」哈莉雅特問道。

在這個問題上,大部分的作家都只能含糊其辭;只有一個為幽默雜誌寫短篇小說的年輕男人,他對小說反而抱著較為開放的態度,說他讀了它,而且覺得相當有趣,就是有一點長。它說的是在一個海濱浴場有一個游泳教練,因為看了太多身著泳裝的美女,導致他的自然情感被完全抑制,不幸患上了某種厭惡裸體的病症。後來,他在一艘捕鯨船上找到了工作,並且和一個愛斯基摩人一見鍾情,因為她穿著那麼多衣服還是那麼漂亮。他和她結婚了,並把她帶回去,住在郊區,而在那裡她愛上了一個素食的裸體主義者。所以丈夫有點發瘋了,轉而迷上了巨型烏龜,他把所有的空餘時間都花在水族館裡,整天盯著裝烏龜的水缸,看著那陌生的、動作遲緩的怪物,揹著它們的大殼游來游去。但是,當然了,這個故事有很多寓意——它是那種反映作者對一般事物看法的小說。總之,他想用意味深長這個詞來形容它。

哈莉雅特開始感到,甚至《風與水之中的死亡》的情節都可以拿出來說說。至少,它沒在哪方面特別意味深長。

哈莉雅特帶著一肚子火氣回到了梅克倫堡廣場。她進大門的時候,聽到她的電話鈴正在二樓大聲地響著。她急忙跑上樓——你怎麼知道這個電話是誰打來的。就在她把鑰匙插進自己公寓的鎖孔時,電話又不響了。

「該死!」哈莉雅特說。一個信封躺在門內,裡面是媒體的簡報。其中一篇稱她為範內斯小姐,還說她是劍橋畢業的;第二篇說她的作品還不如一位美國驚悚小說家的;第三篇是她上一本書遲來的書評,還洩底了;第四篇把別人的驚悚小說歸到了她的名下,還評價說她「給生活注入了體育精神」(管他是什麼意思呢)。「這,」哈莉雅特惱怒地說,「就是那些日子中的一天!四月一日,真是的!而我現在還要去跟那個該死的本科生吃飯,再感受一下我這一把年紀。」

然而,讓她驚訝的是,無論是晚餐還是戲劇,她都很享受。雷吉·龐弗雷特的單純給人一種清爽的感覺。文學界的互相嫉妒他一無所知;個人生活和職業發展哪個比較重要,他也沒什麼看法;那些太過明顯的笑話他都衷心地笑了;他不會暴露你神經最敏感的中心或是他自己的;他不使用有雙重含義的字眼;他不會挑釁你去攻擊他,然後再像犰狳一樣突然滾成球狀,引用些諷刺性的經典語句來組成他平滑的防護盔甲;他不說任何帶有弦外之音的話;他是個脾氣很好的年輕人,雖然不是很聰明,但渴望把快樂帶給那些善待他的人。哈莉雅特發現他格外能夠讓人平靜。

「你要上來小坐一會兒,喝點什麼嗎?」哈莉雅特站在她門前的臺階上,問道。

「太感謝了,」龐弗雷特先生說,「如果不是太晚的話。」

他叫計程車等一會兒,然後快樂地跑了上來。哈莉雅特開啟公寓的門,然後開了燈。龐弗雷特先生彬彬有禮地彎下腰,撿起一封躺在地毯上的信。

「哦,謝謝你,」哈莉雅特說。

她領著他走進客廳,並讓他幫她脫下斗篷。一兩分鐘以後,她忽然意識到,她手裡仍然拿著那封信,而她和她的客人還都站著。

「不好意思。請坐。」

「請——」龐弗雷特先生做了個相應的動作,同時說,「不用管我,你看信吧。」

「沒關係,」哈莉雅特把信扔到桌子上,說,「我知道里面是什麼。你要喝什麼?要自己倒嗎?」

龐弗雷特先生觀察了一下她所提供的飲料,然後詢問說他能不能幫她調點什麼。飲料的問題解決後,有一瞬間的停頓。

「呃——對了,」龐弗雷特先生說,「卡特莫爾小姐還好嗎?最近我都很少見到她,自從——自從認識你的那天晚上以後,你知道。上次見到她的時候,她說她正在努力學習。」

「哦,是的。我相信她確實很努力。下學期她要參加學位考試。」

「哦,可憐的姑娘!她非常仰慕你。」

「是嗎?我不知道為什麼。我記得我上次狠狠地責罵了她。」

「嗯,你對我也相當嚴厲。但我和卡特莫爾小姐一樣,絕對的。我是說,我們都很仰慕你。」

「你們真是太好了,」哈莉雅特心不在焉地說。

「是真的,非常仰慕。我永遠也不會忘記你教訓朱克斯那個傢伙的辦法。你知道大概一週以後他就惹上麻煩了嗎?」

「我知道,而且我也不覺得奇怪。」

「對啊,真是個討厭的人。徹頭徹尾的卑鄙小人。」

「他一直是這樣的。」

「好了,朱克斯先生有挺長的刑期要服了。今晚的戲挺不錯的,你覺得呢?」

哈莉雅特打起精神。她忽然對龐弗雷特先生感到厭煩了,希望他能快點走;但她要是不對他表現得禮貌點,就太不像話了。她強迫自己用高昂的興致談論他好心帶她去看的那場戲,效果很好,差不多十五分鐘以後龐弗雷特先生才想起等著他的那輛計程車,於是興高采烈地離開了。

哈莉雅特拿起那封信,現在她可以自由地開啟它,而她卻不想開啟了。它已經毀掉了她的這個晚上。

親愛的哈莉雅特,

我寄信給你的頻率,已經和個人所得稅稅務官相當了;或許當你看到信封的時候就會說,「哦,老天!我知道它要說什麼。」唯一的區別在於,有的時候,你還是需要注意一下個人所得稅的。

b你願意嫁給我嗎?/b——這句話已經開始變得有點像一齣滑稽劇裡的臺詞了——直到被說了太多次之前,它只會變得越來越乏味;而在那之後,每當這句話出現的時候,你會一次比一次笑得更大聲。

我很想寫一點熱烈得能讓信紙都燃燒起來的話語——但那樣的話語有時候不但難忘,也讓人無法原諒。你無論如何都會燒掉信紙的;我還寧願那上面沒有什麼你無法忘記的東西,如果你真的想要忘記的話。

嗯,就這麼多。不用擔心了。

我的侄子(對了,你似乎已經把他最用功的那一面激發出來了)給我的流浪生活帶來了很多娛樂,特別是他暗示我說你被捲入了牛津某些令人不愉快又危險的工作中,而對工作內容他則奉命一點也不能透露。我希望他是搞錯了。但我也知道,如果你已經著手做了什麼事,不愉快和危險是不能讓你放棄的,而老天也不會讓你放棄。不管怎樣,我衷心祝願你能成功。

此刻我的行動並不由我自己決定,所以不知道下一步我會被派到哪裡去,或者我什麼時候能夠回來——應該很快了,我想。與此同時,我希望能不時聽到你的訊息,確認你一切都好。

屬於你,勝過屬於我自己的,

彼得·溫西

讀完這封信後,哈莉雅特知道,在寫完回信之前她是不能休息了。它開頭那兩段苦澀不快的陳述很容易在最後兩段裡找到解釋。他大概以為——他不可能不那樣想——她已經認識了他這麼多年,可到了最後,她選擇傾訴的人卻不是他,而是一個不到他一半年齡的男孩,還是他自己的侄子,這個男孩她才認識了幾個星期,沒有什麼理由值得相信。他沒有提出任何意見,也沒有問任何問題——這讓情況變得更糟了。更慷慨的是,他不僅忍住沒有提供任何她可能會厭惡的幫助和意見;還故意表示,她有權將自己置於風險之中。「你千萬要小心」;「我不願讓你接觸到那些令人不快的事情」;「要是我能在那裡保護你就好了」;這樣的字眼才會是男性的正常反應。一萬個男人裡也沒有一個會對他心愛的女人,或任何女人說:「不愉快和危險是不能讓你放棄的,而老天也不會讓你放棄。」這是對平等的承認,而她從沒預料到他會這樣承認。如果他設想中的婚姻是建立在這樣的原則上,那麼整個問題就可以從新的角度重新審視了;但這幾乎是不可能的。要建立這樣的原則,並且堅持下去,他不僅要是一個人,還得是一個奇蹟。但關於聖喬治的事情必須立即澄清。她很快寫了回信,中間也沒有停下來胡思亂想。

親愛的彼得,

不。我現在還沒有這個打算,但還是謝謝你。關於牛津那件事——我本來早就應該告訴你了,只是那並不僅僅是我一個人的秘密。我本來也不應該告訴你侄子的,只是他自己偶然瞭解到這件事的一部分,我不得不把剩下的也告訴他,以防他一不小心說漏了嘴。我很希望能告訴你;如果能得到你的幫助,我會非常高興的;要是能得到許可,我一定會給你說說的。這件事確實很讓人不愉快,但並不危險,我希望。謝謝你沒有讓我跑掉不管——這是你給過我的最好的誇獎。

我希望你的案子,或你正在做的不管什麼事,都一切順利。

花了這麼長時間,一定是很困難的事。

哈莉雅特

彼得·溫西勳爵坐在一個酒店的陽臺上讀這封信,酒店俯瞰羅馬品奇歐花園,沐浴在燦爛的陽光下。讓他驚奇的是,當他意識到站在自己身邊的不是侍者時,他已經是第四遍讀這封信了。

「我親愛的伯爵!請你原諒。我真是太無禮了!我的腦子剛才不太清醒。請你坐下來陪陪我吧。服務生!」

「千萬別道歉。是我不該打擾你。但我害怕昨晚的對話會讓局勢變得更復雜——」

「說那麼多話,還談到那麼晚,是很愚蠢的,成年男人表現得就像終於被允許熬夜的睏倦孩子一樣。我承認我們火氣都有點大,我更是如此。」

「你一向是最好脾氣的。所以我才想要單獨跟你談談——我們都是理智的人。」

「伯爵,伯爵,我希望你不是過來說服我做什麼事的。如果真是,我會很難拒絕你。」溫西把信摺疊起來,夾在他的小筆記本中。「陽光這麼好,我很願意因為過分自信犯點錯誤。」

「那麼,我必須得抓住這個好機會了。」伯爵把手肘放在桌子上,身體前傾,大拇指碰大拇指,小指尖碰小指尖,讓人無法抗拒地微笑著。四十分鐘以後,他離開了,依舊微笑著,沒有意識到的是,他讓出的,遠比他得到的要多,而他說出的十個字裡給出的資訊,也比聽到的一千個字裡獲得的資訊還要多。

但上面的這段插曲哈莉雅特當然一點也不知道。就在同一天的晚上,她正一個人,稍稍有些鬱悶地在羅馬諾餐廳吃飯。快要吃完的時候,她看見一個正要離開餐廳的男人,表現出依稀認得她的樣子。他四十多歲,有點禿頂,有張光滑、空洞的臉,還留著黑色的鬍子。最開始她想不起來他是誰;然後他無精打采走路的樣子和那身剪裁得無可挑剔的衣服把她帶回了在羅茲板球場的那個下午。她對他笑了笑,他便走到了她的桌前。

「哈囉——哈囉!希望我沒有打擾你。最近怎麼樣?」

「我很好,謝謝。」

「那太好了。本來我已經準備溜出去,隨便消磨掉今天,或今晚的時光了。因為我怕你已經不記得我,把我當成某個討厭鬼了。」

「我當然記得你。你是阿巴思諾特先生——弗雷德里克·阿巴思諾特閣下——你是彼得·溫西的朋友,我是在兩年前伊頓公學和哈羅公學的比賽上見到你的,你已婚,而且有兩個孩子。他們都好嗎?」

「不好不壞吧,謝謝你。你的記性真好!是啊,那真是個炎熱的下午啊。簡直不敢想象為什麼無辜的女性要被拉來看這麼無聊的比賽,只不過是一大堆小男孩聚集在一起,為他們自己過去的學校打一場比賽而已。(開個玩笑。)你當時表現得格外得體,我記得。」

哈莉雅特穩重地說,她總是很享受一場好看的板球比賽的。

「真的嗎?我還以為那只是禮貌呢。如果問我的話,那比賽的節奏有點太慢了。但我板球打得從來就不好,老彼得打得還不錯。他總是看得很激動,覺得自己下去打一定比他們打得更好。」

哈莉雅特幫他要了一杯咖啡。

「我不覺得有人會在羅茲變得很激動吧。我還以為那樣是不莊重的呢。」

「嗯,那兒的氣氛肯定不會像世界盃決賽那樣;但溫和的老紳士們有的時候也會變得很興奮的。來杯白蘭地怎麼樣?服務生,兩杯白蘭地。你還在寫什麼新書嗎?」

每個職業作家面對這個問題總會被喚起一股怒氣,哈莉雅特強壓怒氣回答說,她確實在寫新書。

「能夠寫作感覺一定很好,」阿巴思諾特先生說,「我總覺得要是我也有那個腦子,一定能編出一個不錯的故事來。就是那些怪異的事情,你知道,奇特的交易,那一類的事情。」

哈莉雅特模模糊糊記起了溫西曾經說過的某些事,照亮了她心中的迷宮。金錢,就是這兩個男人之間的聯絡。阿巴思諾特先生在其他方面可能是個白痴,對錢卻很有天賦。他知道那些神秘的商品是用來做什麼的;這是他懂得的事情,而且他憑著直覺就能懂。一旦貨物價格將要走高或走低,弗雷迪·阿巴思諾特的腦海裡就會有個小小的警鈴被拉響,而他會照著警鈴的指示行事,卻無法解釋原因。彼得有錢,而弗雷迪懂錢;他們之間莫名其妙的友誼,只能用這種共同利益和相互信任的關係來解釋了。她很羨慕男性之間這種奇怪的關係,它似乎能把人類的這一半團結成一個緊密的蜂窩,每一個人只能接觸到另一個人的一面,組合在一起卻構成了一種堅固緊密的結構。

「有一天還發生了一件特別有趣的事,」阿巴思諾特先生接著說,「非常神秘。我完全搞不明白是怎麼回事。不過這種事或許能讓老彼得高興高興。對了,他怎麼樣?」

「我有一段時間沒看見他了。他現在在羅馬。我不知道他在那兒幹什麼,但我估計他是在辦什麼案子吧。」

「不,我猜他是為了國家好,才離開國家的。這種事經常發生。我希望他們能把這件事壓下來,現在的匯率有點不正常。」

此刻阿巴思諾特先生看上去幾乎有點睿智了。

「匯率跟彼得有什麼關係呢?」

「沒有關係。但如果有任何事出了問題,都會反映在匯率上。」

「這對我來說很難理解。彼得在那兒做什麼呢?」

「外交部。你不知道嗎?」

「我一點兒也不知道。他不是在那兒永久任職了吧,是嗎?」

「你是說,在羅馬?」

「在外交部。」

「不是;但他們需要他的時候就會把他派過去。他懂得怎麼和人打交道。」

「我明白了。我很好奇他為什麼從來沒跟我提起過。」

「哦,大家都知道啊;這不是什麼秘密。他可能覺得你不會感興趣吧。」阿巴思諾特先生心不在焉地把勺子在咖啡杯上沿放平。「我特別喜歡老彼得,」他的下一句話就這麼跟上一句毫無關係,「他真是個好傢伙。上一次我看見他的時候,覺得他的心情有點不太好……好了,我看我該走了。」

他有些突然地站起來,說了晚安。

哈莉雅特想,把一個人的無知暴露在外,是多麼屈辱的事情。

學期開始之前十天,哈莉雅特再也忍受不了倫敦了。最後驅使她離開的是,她看到了《風與水之中的死亡》的預先發布的通告,還包括一段非常令人生厭的內容簡介,這一切都讓她感到噁心。她對牛津尖銳的鄉愁變得越來越強烈,也想念著《拉·法努研究》——這本永遠不會有任何廣告價值的書,但或許有一天,會有些學者能夠公正地評價這本書說,「范小姐頗有洞察力和準確性地處理好了她的研究課題。」她給總務長打了個電話,發現她可以在什魯斯伯裡繼續住下去,於是逃回了她的學術生活中。

學院裡空蕩蕩的,除了她自己、總務長和財務主管,以及每天消失在拉德克利夫屋圖書館裡的巴頓小姐,只有吃飯的時候才能看見她。院長也回來了,但大都待在自己的屋子裡。

四月到了尾聲,陰冷而多變,但眼看著好日子就快到來了;這個城市呈現出僻靜和隱秘的美,把仍在假期中的她包裹在其中。沒有喧囂的年輕人的聲音迴盪在她古老的石牆之間;飛馳的腳踏車可以安安靜靜地穿過特爾街上的狹窄小道;拉德克利夫廣場中央的圖書館就像一隻貓在陽光下睡著了,只有偶爾來訪的一兩個腳步緩慢的老師才會打擾它;即便是在高街,汽車和遊覽巴士的轟鳴聲似乎都減少了,因為旅遊季節尚未來臨;平底船和獨木舟,已經為夏季學期修葺一新,它們被放在謝爾河上,就像七葉樹上清亮的樹芽,只是閃亮的水道上還沒有一點交通壓力;柔美的鐘聲在高塔和教堂尖頂上高高地敲響,訴說著永恆的寧靜中時光的飛逝;而大湯姆,每晚鳴響一百〇一次,卻只能把基督教堂學院草場上盤旋的烏鴉叫回家。

早上她待在博德利圖書館裡,在磨損了的棕色書脊和失去了光澤的燙金漢弗萊公爵胸像中間昏昏欲睡,鼻子裡吸著慢慢老化的皮革淡淡的黴味,只能聽見軟墊地板上亞甲的腳步小心翼翼的踏踏聲;漫長的下午,劃只船上謝爾河,感覺到雙槳對尚不習慣的手掌粗糙的吻,聽著槳架發出充滿節奏感的咔咔聲,看著總務長划槳時強壯的肩膀,而銳利的春風把她薄薄的絲綢襯衫吹得緊貼在肌肉上;或者,如果天氣暖和些了,就乘著獨木舟在莫德林牆下快速穿行,沿著彎曲的河道從美索不達米亞邊的國王磨坊劃到帕森的喜悅;然後帶著輕鬆的心情和運動過後充滿活力的身體回來,在壁爐邊彼此敬酒;到了晚上,把燈點亮、拉上窗簾,在三刻與三刻的報時樂曲中間,翻動紙張的噼啪聲和鉛筆在紙上溫柔的摩擦是打破寂靜僅有的聲音。時不時的,哈莉雅特再次拿出那些匿名信檔案,翻來覆去地看;然而,在這盞孤燈下,即便這些醜陋而潦草的塗鴉,看上去都變得無害和不帶偏見了,這整個悲慘的問題,已經不如確定某本書的首版日期或為某個有爭議的問題得出結論更加重要了。

在那悠揚的沉默中,她體內的某些東西回來了,那些東西是自從她古老、純真的本科時代就已經沉默或死去了的。那歌唱的聲音,很久以前被生存鬥爭的壓力扼殺,被身體的激情和那些古怪的、不愉快的人際交往扼得失去了聲響,如今才開始結結巴巴地唱出幾個不確定的音符。偉大而美妙的語句,從一無所有中出現,又向虛無中去,在她夢遊的腦海裡游來游去,就像墨丘裡的冷水中那條巨大的、無精打采的鯉魚一樣。有一天她爬上肖特歐弗的坡頂,坐在那裡看著城市裡的尖頂,它深邃而難以捉摸,從碗狀的河谷盆地中升起,遙遠得不可思議,又像綠色海浪下童話樂園中的可愛高塔。她把活頁筆記本放在膝蓋上,那裡面都是她為什魯斯伯裡醜聞做的筆記;但她的心已經不在那個骯髒事件的調查上了。一首超然的五音步詩,不知從哪兒冒了出來,正打在她的耳朵裡——七步長——一句半的五音步詩:——

去到那旋轉的世界靜止的中心

沉睡在它的軸心——

這是她創作出來的,還是回憶起來的?聽上去很熟悉,但在她內心裡,她確定地知道這是她自己的。之所以熟悉,只是因為它是不可取代和理所當然的。

她翻開筆記本新的一頁,把這句話寫了下來。她覺得自己就像《猛擊》那個故事裡的主人公一樣:「可愛的小浴室,麗莎——我們該用它來做些什麼呢?」無韻詩?……不……它是十四行詩前八行的一部分……它有十四行詩的感覺。但這是押的什麼韻啊!捲起?收起……她考慮了一下韻律和韻腳,就像一個久未練習的音樂家笨拙地為她長久不用的樂器調音。

接著,在好幾次不盡如人意的開頭和空白韻腳,一次又一次痛苦地反覆塗寫又擦去之後,她重新開始寫了,內心深處篤定地明白,在長久而苦澀的徘徊之後,她終於確定了自己的位置。

這裡,然後在家裡……

中心、海中央,迷宮的心臟位置……

作者「多蘿西·L·塞耶斯」的其他小說

殺人廣告》《喪鐘九鳴》《貝羅那俱樂部的不快事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