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裡的鬱金香(就是我們的草藥學家稱之為水仙花的東西),是一種美麗的花朵,在陽光下舒展著自己;但當太陽落下,或風雨來臨,它便隱藏、憔悴,不復歡樂……愛人們亦是如此。
——羅伯特·伯頓
頭腦在身體上的執行才最有效,產生於人的熱情和不可思議的煩惱,比如憂鬱、絕望、殘酷的疾病,有時還有死亡本身……那些生活在恐懼中的人永遠找不到自由、決心、安全感,永遠不會快樂,取而代之的是持續不斷的疼痛……它通常會導致瘋癲。
——同上
由於新圖書館樓的建成,學院進行了住宿樓的重新分配,再加上愛德華茲小姐的到來,夏季學期一開學,學院管理層的人手大大增加了。巴頓小姐、伯羅斯小姐和德·範恩小姐搬進了圖書館一樓的三個新套間;希爾佩裡克小姐被轉移到新方庭,其他人的住宿也多多少少進行了調整;這樣都鐸樓和伯利樓裡就完全沒有老師居住了。馬丁小姐、哈莉雅特、愛德華茲小姐和利德蓋特小姐組成了一個巡邏小組,以保證新方庭、伊麗莎白女王樓和圖書館大樓在夜間都有人不定期地查訪,而學院所有的可疑動向也隨時能有人留意到。
得益於這樣的安排,匿名信作者停下了她的暴力示威。的確還是有幾封匿名信陸續寄來,裡面包含了對不同人的下流影射和揚言要報復的威脅。哈莉雅特儘可能多地仔細檢查了她聽說的或者能夠拿到的信件——她注意到,到目前為止,高階活動室的每一個成員都曾被匿名信騷擾,除了古德溫太太和希爾佩裡克小姐;此外,三年級學生開始收到關於她們前途的惡毒詛咒,而弗拉克斯曼小姐收到的,則是一幅畫得很難看的圖畫,上面是一隻哈培鳥正在撕裂砧板上一位男士身上的肉。哈莉雅特曾試圖以此排除派克小姐和伯羅斯小姐的嫌疑,因為她們鉛筆畫都畫得相當嫻熟,因此不可能炮製出如此拙劣的圖畫,哪怕是故意的都不可能;然而她發現,雖然她們倆的手都很巧,卻不是左右手都巧,如果她們用左手,畫出來的效果應該就和匿名信作者畫出來的差不多糟糕,甚至更糟糕。派克小姐在看到哈培鳥的圖片時,確實指出這張圖在好幾個方面和那個經典的怪物形象都不符合;但同樣的,由專家去假裝無知是很容易的;也或許她急於引起別人的注意,才把圖畫中的錯誤指出來,那這樣一來,這個舉動既可以作為對她有利的證據,也同樣可以反過來理解。
另一件瑣碎但很奇怪的小插曲,發生在這學期的第三個星期一,一個勤奮的一年級學生激動地投訴說,她在小說圖書室的桌子上留了一本開啟的普通現代小說,下午她去了趟河邊,之後想把它拿回來時,卻發現這本書中間有好幾頁——就是她正在讀的那幾頁——被撕了下來,扔得滿屋子都是。那個一年級學生拿的是一個郡政會的獎學金,就像只教堂裡的老鼠一樣窮,急得都要哭出來了;那真不是她的錯;她需要賠那本書嗎?問題彙報到學監那裡後,她說不用賠;這肯定不是那個學生的錯。她把這樁惡行記了下來:「c·p·斯諾的《搜尋》,第327至340頁被撕掉,5月13日」,然後把這條資訊告訴了哈莉雅特,後者也把它寫進了她為這次事件所作的日記,裡面類似的條目還有:「3月7日——德·範恩小姐收到辱罵信件」,「3月11日,希利亞德小姐和萊頓小姐收到類似信件」,「4月29日——弗拉克斯曼小姐收到哈培鳥圖畫」,現在她的列表已經很長了。
於是夏季學期開始了,在美妙的斑駁的陽光下,四月隨著風旋轉著腳步離開,燦爛的五月隨之到來。鬱金香在學者花園裡跳著舞;山毛櫸綠葉的邊緣被鍍上金光,又撲向樸素的大樹;謝爾河上小船們行駛在長出新芽的河岸之間,而連線伊希斯的寬闊河道已經被訓練的八人划艇隊佔滿了。黑色的長袍和夏天的連衣裙飄過城市的街道,穿過學院的大門,和綠色光滑的草坪與銀褐色古老的石牆一起,無心地構成了一幅雋永的圖畫;機動車和腳踏車危險地並排行駛著,通過狹窄的轉彎路口,留聲機發出的爵士樂曲調在莫德林橋下的水路到遠處新建的旁道之間大聲播放著。日光浴者和凌亂的茶會在什魯斯伯裡舊方庭四周又不雅地出現了,護牆板和窗臺上晾著新擦亮的網球鞋,就像突然開放的奇怪、蒼白的花朵一樣,日光浴的服裝在學院裡四處飄揚,儼然成為時尚的標誌,為了學院著想,學監只好被迫針對它們頒發特別規定。熱情的老師們開始像母雞孵小雞一樣溫柔地孵化那些帶著獎學金的成熟雞蛋,並且等著三年之後,在考試樓裡看看能撫育出什麼樣的小雞來;學位候選人們忽然意識到她們只剩不到八週的時間來彌補錯過的講座和浪費掉的學習時間了,她們飛一般地在博德利圖書館和教室之間,拉德克利夫屋圖書館和輔導課之間跑來跑去;至於匿名信那一點惡意的水滴,相比於從考生嘴裡源源不斷流出的對考官一貫的咒罵,這些就被淹沒和遺忘了。在熱火朝天的學習氣氛中,瘋狂的日常事務也絲毫沒有減少。有一天高階活動室在以賭馬的形式預測學位考試的結果排名,哈莉雅特分到了她的「兩匹賽馬」,其中一位紐蘭小姐,據說很受歡迎。哈莉雅特問她是誰,印象中她似乎從來沒有見過或聽說過她。
「你應該不認識她,」學監說,「她是個很害羞的孩子。但肖小姐覺得她拿一等應該不成問題。」
「不過她這學期的狀態似乎不大好,」總務長說,「我希望她不會把身體搞垮什麼的。那天我還跟她說,她不應該總不來大廳吃飯。」
「她們應該要來吃飯的,」學監說,「她們的確可以說剛從河邊回來,不想換長袍,寧願穿著睡衣在房間裡吃個雞蛋就算了;但一個煮雞蛋加一罐沙丁魚的營養肯定沒法幫她們撐過學位考試的。」
「而且把房間弄得亂糟糟的,還得校工去打掃,」總務長抱怨道,「要是房間裡塞得都是髒兮兮的碗盆,幾乎不可能在十一點以前打掃完畢。」
「紐蘭的問題倒不是成天跑到河上去玩,」學監說,「這個孩子很用功。」
「那更糟糕,」總務長說,「我不信任那些在最後一學期發奮的學生。范小姐,要是你這匹小馬最後被淘汰,我一點也不會吃驚。我覺得她太緊張了。」
「那很讓人擔心,」哈莉雅特說,「或許我應該趁著現在賠率還不錯,先把一半的賭票賣掉。我同意埃德加·華萊士說的,‘給我一匹把他的燕麥全部吃掉的笨馬。’有人想買紐蘭嗎?」
「紐蘭怎麼了?」肖小姐加入她們,問道。她們正在學者花園裡喝咖啡。「對了,學監,你能不能出個告示,讓她們不要坐在新方庭的草地上?我已經趕走兩批人了。我們總不能讓她們把這個地方搞得就像馬格特海灘一樣吧。」
「當然不行。她們自己很清楚這是不允許的。為什麼這些讀本科的女孩子都這麼邋遢?」
「她們總是很想表現得像男人一樣,」希利亞德小姐諷刺地說,「但我發現這種相似並不包括對學院的場地表示尊重。」
「即便是你也承認男人也是有一些美德的啊,」肖小姐說。
「他們更傳統,更有紀律,就這些了,」希利亞德小姐說。
「我不知道,」愛德華茲小姐說,「我覺得女人天生就沒有什麼條理,她們的腦筋就跟野餐盤一樣,比較凌亂。」
「這麼好的天氣,能在戶外坐坐也挺好的,」希爾佩裡克小姐建議道,語氣幾乎有些抱歉(因為她的學生時代剛過去不久),「而且她們也不覺得這看起來有多糟糕。」
「天氣熱的時候,」哈莉雅特說,一邊把她的椅子重新拉回樹蔭下,「男人比較有常識,知道要待在室內,那裡更涼快。」
「男人,」希利亞德小姐說,「對室內的悶濁空氣有種偏愛。」
「是的,」肖小姐說,「但你們剛才在說紐蘭小姐什麼?范小姐,你不會要把這麼好的機會給賣掉吧?因為,相信我,老師們都很喜歡她。她拿的是拉蒂莫獎學金,而且她功課做得好極了。」
「有人說她最近精神萎靡不振,有可能參加不了考試了。」
「這麼說真不厚道,」肖小姐憤慨地說,「沒人有權利說這種話。」
「我想她似乎有些困擾,有些緊張不安,」總務長說,「她太過用功和一絲不苟了。她的學業還沒有什麼問題吧?」
「她的功課沒有任何問題,」肖小姐說,「她看上去確實有些蒼白,但我猜那是天氣太熱的緣故。」
「或許她是在擔心家裡的事情吧,」古德溫太太說。她在五月九日回到了學院,她兒子的病情幸運地好轉了,雖然還沒有痊癒。她的樣子很焦慮,令人同情。
「如果家裡有事的話,她應該會告訴我的,」肖小姐說,「我一直很鼓勵學生們和我談心。當然,她是個很內向的女孩兒,但我已經盡全力讓她變得開朗些了,我非常確定如果她心裡有事,我是會知道的。」
「嗯,」哈莉雅特說,「決定怎麼處置我的搖擺票之前,我得先好好觀察一下我的這匹馬。你們誰得把她指給我看看。」
「她現在正在圖書館裡呢,我猜,」學監說,「晚餐之前我還看見她在那兒拼命用功——跟往常一樣不去大廳吃飯,我差點就跟她說上話了。來散散步吧,范小姐。如果她在那兒,我們就把她趕出來,也是為了她的心理健康著想。不管怎麼說,我自己也想去找本資料。」
哈莉雅特笑著站起來,和學監一起走了。
「有時候我覺得,」馬丁小姐說,「要是肖小姐沒有成天去挖掘她的學生們的內心世界的話,說不定她還能從她們那裡得到些真正的信任。她很需要別人喜歡她,我覺得這是一個錯誤。對別人好,但別去煩他們,這是我的信條。那些羞怯的人,一旦被打擾,就會縮排他們自己的殼裡去,而那些自大的人大談特談的,都是些沒用的東西,不過是為了吸引別人的注意而已。不過,每個人有每個人的方法。」
她推開圖書館的大門,在書架的盡頭停下來,拿出一本書確認裡面的一條引語,然後帶頭在細長的圖書館房間裡穿行。在靠近中間的一張桌子上,有一個苗條、蒼白的女孩兒正在一大堆參考書中間用功。學監停了下來。
「你還在這兒啊,紐蘭小姐?你吃晚餐了嗎?」
「我晚點再吃,馬丁小姐。太熱了,而且我想先把這篇語言學論文寫完。」
那個女孩兒看上去嚇了一跳,非常緊張。她把額頭上的溼發撥到後面,而她的眼白顯示出這是一匹坐立不安的小馬。
「別這麼傻了,」學監說,「在考試的這學期,只學習而不娛樂是很蠢的。如果再這樣繼續下去,我們只能把你送走一週左右,強制休息,禁止你學習了。你頭疼嗎?看上去好像有點啊。」
「不是很疼,馬丁小姐。」
「拜託,」學監說,「把那該死的杜·康熱還是邁爾-呂布克還是隨便誰扔到一邊去吧,出去玩玩。每次都要我把那些要考試的學生趕到河邊上和野外去,」她轉向哈莉雅特,接著說,「我希望她們都能像坎伯當小姐一樣——她比你晚幾屆。考試那學期她把全部時間都花在了划船和網球場上,把派克小姐都嚇到了,但她最後在古典人文科考試上拿了優等。」
紐蘭小姐看上去比剛才更緊張了。
「我好像沒法思考了,」她坦承,「我會忘事,腦袋裡一片空白。」
「你當然會這樣了,」學監直率地說道,「這就是你辛苦過頭的訊號,趕快停下來吧。現在就站起來,去給你自己找點吃的,然後拿本好小說看看,要不就找個人來和你打打網球。」
「請不用麻煩了,馬丁小姐。我寧願繼續在這兒學習。我不想吃東西,對網球也不感興趣——我寧願你別來煩我了!」說到最後,她幾乎有點歇斯底里了。
「好吧,」學監說,「祝你好運,我也不想大驚小怪。但一定要理智一點。」
「我會的,真的,馬丁小姐。我只想把這篇論文寫完。要是寫不完我會覺得不舒服的。寫完我就會去吃點東西,然後上床睡覺。我保證我會的。」
「這樣才是個好姑娘。」學監接著往前走出了圖書館,並且對哈莉雅特說:
「我不想看到她們搞成這個樣子。對你的這匹小馬,你怎麼看?」
「不太看好,」哈莉雅特說,「但我認識她。我是說,我之前見過她的。上次見到她是在莫德林塔上。」
「什麼?」學監說,「老天啊!」
至於聖喬治勳爵,開學兩週哈莉雅特都沒怎麼見過他。他的手臂上已經沒有繃帶了;但它還沒有完全恢復,導致他不能參加太多體育活動,當她見到他的時候,他告訴她說他正在工作。電話線杆和保險的問題都安全地解決了,也沒有驚動他的父母。「彼得舅舅」對此肯定有話要說,但彼得舅舅雖然嚴厲,卻是像房子一樣可靠的。哈莉雅特鼓勵這位年輕紳士繼續工作,並且拒絕了一起晚餐、見見「他的人」的邀請。她並不是特別想見丹佛公爵一家,也因此成功地避免了這件事。
龐弗雷特先生一直格外有禮貌。他和羅傑斯先生曾經帶她一起去河上划船,也邀請了卡特莫爾小姐來參加派對。他們都表現得極為得體,讓派對上的每個人都享受了一段愉快的時光,而大家也都不約而同地,沒有提起過去的那件事。哈莉雅特對卡特莫爾小姐很滿意;她似乎已經努力甩掉了之前身上的頹廢之氣,而希利亞德小姐對她的評價也令人鼓舞。龐弗雷特先生還邀請了哈莉雅特一起吃午餐和打網球;對前一項邀請,她表示自己已經有約了,這也是實話;而對第二項的推脫則不全是真相,她說自己已經多年沒有打網球了,現在打得很差,所以不太想去。畢竟,她有自己的工作要做(拉·法努、《風與水之中的死亡》以及《音韻學歷史》已經把她的時間差不多佔滿了),不可能把所有的時間拿來跟本科生鬼混。
然而,在正式認識了紐蘭小姐之後的一天晚上,哈莉雅特意外遇到了龐弗雷特先生。她去拜訪了一位什魯斯伯裡的老成員,那位成員現在屬於薩默維爾學院的高階活動室。哈莉雅特回來的時候已經快到午夜了,穿過聖吉爾斯路時,她看見一群穿著晚禮服的年輕男子站在一棵樹的周圍,在這條著名的道路上十分顯眼。哈莉雅特自然感到好奇,於是去看看發生了什麼。街上幾乎空無一人,除了偶爾駛過的車輛。這棵樹上面的枝條正在劇烈晃動,哈莉雅特站在那群人的外圍,從他們的交談中瞭解到,有位某某先生由於晚餐後的一場打賭,承諾要爬上聖吉爾斯路上的每一棵樹而不被督察抓住。由於樹木的數量很多,而這個地方又太公開,哈莉雅特覺得他敢打這個賭真是個樂觀主義者。她正要轉身朝著羔羊和旗幟酒吧的方向過馬路,另一個明顯是負責放風的年輕人氣喘吁吁地跑過來,宣佈說朗寬街角剛剛出現了一群督察。爬樹的人趕緊下來,而這一群人也迅速向各個方向分散逃開——有一些從她身邊跑過,有一些往旁邊的小街巷跑去了,還有幾個膽子大的逃向了那個名叫芬德的圍牆,在那裡面(因為它不屬於牛津市,而是屬於聖約翰學院)他們可以大膽地繼續和督察玩捉迷藏。其中一個跟著大多數人從哈莉雅特身邊跑過的年輕紳士,忽然驚叫著停了下來,走近她的身邊。
「喂,是你啊!」龐弗雷特先生喊道,聲調非常激動。
「又是我,」哈莉雅特說,「你晚上這個時候經常不穿長袍出來亂跑嗎?」
「基本上是吧,」龐弗雷特先生一邊說,一邊在她旁邊慢慢走著,「真好笑,這種時刻總是被你撞見。太走運了,不是嗎?……我說,這學期你一直在躲著我。為什麼?」
「哦,沒有啊,」哈莉雅特說,「只是我一直都很忙。」
「但你確實在躲著我,」龐弗雷特先生說,「我知道的。我猜想,要指望你對我有任何特別的興趣,是很荒謬的。我不指望你能想到我,你可能還很討厭我呢。」
「別胡說了,龐弗雷特先生。我當然不討厭你。我相當喜歡你,但是——」
「真的嗎?……那你為什麼不願意見我?拜託,我必須得見你,有些事情我要告訴你。我什麼時候能去找你,和你聊聊呢?」
「聊什麼?」哈莉雅特說著,忽然一陣可怕的疑慮襲來。
「聊什麼?等等,別這麼不親切啊。我說,哈莉雅特——不,停下來,你聽我說。親愛的,可愛的哈莉雅特——」
「龐弗雷特先生,拜託——」
但龐弗雷特先生不打算停下了。他對她的傾慕不受約束地傾瀉出來,而哈莉雅特站在羔羊和旗幟酒吧旁邊那棵巨大的七葉樹影下,聽著一番急切的表白,那是任何一個二十幾歲的年輕人,在那個年紀對一位無論是年齡還是經歷都比他年長許多的女士都可能吐露的。
「非常抱歉,龐弗雷特先生。我從來沒想過——不,真的,這太不可能了。我至少比你大十歲,而且——」
「那又有什麼關係?」龐弗雷特先生做了個大而笨拙的動作,似乎要抹去年齡上的差距,他的演說像洪水一般,哈莉雅特也沒法讓他停下來,他們兩個都有點激動。他愛她,他喜歡她,他是多麼多麼的悲慘,他老是想著她,根本不能學習或者打球,如果她拒絕了他,他真不知道該怎麼辦,她肯定知道了,她肯定意識到了——他想要站在她和整個世界之間——
龐弗雷特先生有六英尺三英寸那麼高,而且很強壯。
「請不要這樣,」哈莉雅特說,感覺就好像自己正有氣無力地對一個不守規矩的逃犯說「愷撒,把它放下」一樣。「不,我是認真的。我不能讓你——」然後換了一種聲調說:
「小心,督察!督察來了。」
龐弗雷特先生有些驚愕,打起精神,準備轉身逃跑。但督察助理一路小跑從門廊那裡過來了。他們剛剛和聖吉爾斯路上的爬樹者追逐了一番,現在正在氣頭上,又看見一個年輕人不僅不穿長袍深夜外出,身邊還有一位女性(基督徒禁止與女人或妓女為伍),於是歡快地向他撲了過來,就像撲向他們的合法獵物一樣。
「哦,該死!」龐弗雷特先生說,「哎呀,你——」
「督察想跟你談談,先生,」督察助理冷冰冰地說。
哈莉雅特正在天人交戰,現在離開,讓龐弗雷特先生單獨面對懲罰,是不是有點太不近人情了。但督察就跟在他的助理後面;現在他站在幾碼遠的地方,已經開始盤問罪犯的姓名和學院了。看來除了面對,也沒有什麼辦法了。
「請等一下,督察先生,」哈莉雅特開口道,為了龐弗雷特先生著想,努力忍著不要突然笑出來。「這位先生是和我一起的,你不能——哦!晚上好,詹金先生。」
的確是那位隨和的副督察。他望著哈莉雅特,尷尬得啞口無言。
「我說,」龐弗雷特先生笨拙地插話進來,他有一種紳士的責任,覺得應該由他做出解釋;「這完全是我的錯。我是說,恐怕是我在打擾范小姐。她——我——」
「你不會處罰他吧,」哈莉雅特勸說他道,「你會嗎?」
「仔細想想,」詹金先生回答道,「估計我確實不該處罰他。你是高階成員,對吧?」他揮手讓他的助理們走到幾步以外。「對不起,」他有點侷促地加了一句。
「沒關係,」哈莉雅特說,「今晚天氣很好。你們在聖吉爾斯路上狩獵還愉快嗎?」
「兩個搗蛋分子明天就要被帶到他們的學監面前去了,」副督察喜笑顏開地說道,「我猜這裡沒人經過吧?」
「除了我們倆以外沒有別人,」哈莉雅特說,「而且我向你保證,我們沒有爬樹。」
她那奇怪的愛引用典籍的習慣讓她幾乎就要加上一句「除非是在赫斯珀裡得斯的花園裡」了;但是為了照顧龐弗雷特先生的感受,她還是忍住了。
「當然沒有,」詹金先生說。他緊張地撥弄著衣服上的帶子,把長袍上的天鵝絨兜帽拉緊肩頭。「我現在最好趕快去追那些真正爬樹的人。」
「晚安,」哈莉雅特說。
「晚安,」詹金先生說,禮貌性地抬了抬他的方帽。他突然轉身面向龐弗雷特先生,「晚安,先生。」
他大步走上博物館路,長長的飄帶形狀的袖子上下飄動翻飛著。哈莉雅特和龐弗雷特先生再次陷入了可怕的沉默,這讓說出的第一個字就會像落下的鑼聲一樣突兀。不管是評論剛才的插曲,還是繼續被中斷的對話,似乎都不太可能。他們心照不宣地,轉身背向督察,走回了聖吉爾斯路。龐弗雷特先生再次開口時,他們正左轉走過已經變得空無一人的芬德。
「我看上去真像個傻子,」龐弗雷特先生無奈地說。
「是挺不走運的,」哈莉雅特說,「但我看上去肯定更傻。我幾乎都要拔腿逃跑了。不過,好在沒出什麼事,結果也挺好。他是個很正直的人,我估計對這件事他不會多想的。」
她又想起一個不禮貌的語句,心裡不合時宜地咯咯笑了起來:「泡到一個高階姑娘」。「泡男生」大概是跟「泡妞」相當的動詞;她不知道詹金先生明天是否會在活動室裡用上這個詞。她不介意變成他的娛樂;因為她已經足夠年長,知道即便是最有殺傷力的流言蜚語,在時間的海洋裡,也只會像一塊磚投出的小小漣漪,很快就平息了。然而,對龐弗雷特先生來說,這個漣漪必定像一個漩渦那麼大。他不高興地嘟囔著笑柄什麼的。
「拜託,」哈莉雅特說,「不用擔心了,這事不重要,我一點也不介意。」
「你當然不介意,」龐弗雷特先生說,「你根本不把我當一回事,把我就當個小孩子看待。」
「我真的沒有。我非常感激——你能對我說那些,我很榮幸。但誠心地說,這是不可能的。」
「哦,好吧,算了,」龐弗雷特先生氣呼呼地說。
太糟糕了,哈莉雅特想。這樣踐踏一個年輕人的感情,這已經足夠屈辱了;而它還成為了被人公然調侃的物件,這幾乎讓人無法忍受。她必須做些什麼來恢復這個年輕人的自尊。
「聽著,龐弗雷特先生。我不認為我會嫁給任何人。請你相信,我的人生追求不在我的個人生活上。我們是很好的朋友,能不能——?」
龐弗雷特先生悶哼一聲,接受了這個老套的說辭。
「我猜,」他用一種破罐子破摔的語調說,「你心裡有別人吧。」
「我想你沒有權利問這個吧。」
「當然沒有,」龐弗雷特先生像是受到了侮辱,說道,「我沒有權利問你任何事。請你原諒我向你求婚,請你原諒我把這個場景展示在了督察們的面前——事實上,請你原諒我的存在。我非常非常抱歉。」
很明顯,唯一能夠多少撫慰龐弗雷特先生受傷的虛榮心的,是承認她的確有別人。但哈莉雅特還沒準備好承認這件事;此外,不管有沒有別人,和龐弗雷特先生結婚都顯得很荒謬。她央求他理性地看待這個問題;但他只是繼續生悶氣;而事實上,說什麼都無法緩解這個境況的荒謬可笑。本來是要向一個女人提供保護,像騎士一樣地幫她對抗世界的,可到頭來,卻只能被迫接受她作為長輩對自己的保護,對抗憤怒的督察,真是場鬧劇。
他們要一起走一段路。在充滿怨恨氣氛的寂靜中,他們走在石板路上,經過貝利奧爾學院醜陋的前門以及三一學院的高大鐵門,經過那十四個冷笑著的愷撒像,和克拉倫登樓厚重的拱頂,直到他們站在了凱特街和聖井街的路口。
「好了,」龐弗雷特先生說,「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最好就從這裡抄近路走了。快到十二點了。」
「好的,不用管我。晚安……再次謝謝你。」
「晚安。」
龐弗雷特先生一路小跑著奔向女王學院的方向,身後響起一串報時的鐘聲。
哈莉雅特接著走上聖井街。現在,她可以想笑就笑了;她也確實笑了。她不用擔心給龐弗雷特先生的心靈造成任何永久性的損傷;他太生氣了,除了虛榮心,反而不會被任何事情折磨。這件事充滿了滑稽色彩,同情或善意都無法趕走這種滑稽。不幸的是,出於教養,她不能把這件事和任何人分享;只能一個人享受這種歡樂了。詹金先生會怎麼想她,她也想象不出來。他會不會認為她是一個無原則吃嫩草的?或是個淫亂的性變態?或是一個急切想要抓住青春尾巴的絕望的女人?還是別的什麼?她越是考慮自己在這個故事中的角色,越是覺得好笑——她在想,要是下次有機會再見詹金先生,她該對他說什麼。
她驚訝地發現,龐弗雷特先生頭腦簡單的求婚竟讓她心花怒放。她應該為自己感到羞愧才對。她應該責備自己沒有提前意識到龐弗雷特先生的想法,並採取措施阻止——為什麼她沒有?簡單地說,她想是因為這種可能性在她身上從未存在過。她本來十分確信,她不可能再吸引任何男人喜歡她了,除了古怪的彼得·溫西。當然,對他來說,她也只是他創造出來的一個幻象,是他偉岸形象的一面鏡子。雷吉·龐弗雷特的表白雖然可笑,至少是一心一意的;他不是科菲多亞國王;她也不用謙卑地感激他對她的眷顧。而這種表白,畢竟是讓人愉快的。不管我們多麼大聲地強調自己不配得到某些事,當這種斷言被他人反駁的時候,沒有幾個人會真的覺得被冒犯了。
在這種邪惡的想法中,她到達學院,開啟小門走了進去。院長小屋裡還亮著燈,有人站在門口,正往外看。聽見了哈莉雅特的腳步聲,那個人叫了出來,是學監的聲音:
「范小姐,是你嗎?院長想見見你。」
「怎麼了,學監?」
學監挽起了哈莉雅特的胳膊。
「紐蘭還沒有回來。你有沒有在哪兒看見她?」
「沒有——我一直在薩默維爾附近。現在剛過十二點。她可能一會兒就出現了吧。你們不會是在想——?」
「我們不知道該怎麼想了——沒有許可就外出,這不像是紐蘭會做的。而且我們還發現了一些東西。」
她帶著哈莉雅特走進院長的客廳。巴林博士正坐在她的桌前,她硬朗的臉嚴肅而莊重。海多克小姐站在她面前,兩隻手放在晨袍口袋裡;她看上去十分激動和憤怒。肖小姐無精打采地蜷縮在一個大沙發的角落裡,正在哭泣;而那個高年級的學生米爾班克斯小姐,半是驚慌半是不服氣,正在後方不安地徘徊著。哈莉雅特和學監一起進來時,大家都滿懷希望地望向門口,然後又失望地轉回頭去。
「范小姐,」院長說,「學監告訴我,五月節的時候你曾在莫德林塔上目睹了紐蘭小姐的奇怪舉動。你能再多告訴我們一些細節嗎?」
哈莉雅特把她的故事又說了一遍。
「對不起,」她最後補充道,「當時我沒有問她的名字;但我也沒認出來她是我們學院的學生。事實上,我好像從來沒有注意過她,直到昨天馬丁小姐把她指給我看。」
「沒錯,」學監說,「你不認識她,我一點也不奇怪。她非常安靜,非常害羞,很少來大廳用餐,也很少在任何其他地方出現。我想她幾乎整天都在拉德克利夫屋圖書館裡學習。當然,當你告訴我五月節那件事以後,我覺得還是得有人留意她一下。我通知了巴林博士和肖小姐,並且詢問了米爾班克斯小姐,三年級學生中有沒有人注意到她有任何麻煩。」
「我不明白,」肖小姐叫道,「她為什麼不來找我談談?我總是鼓勵我的學生們完全信任我的。我問過她許多次了,我本來還以為她真的挺喜歡我的呢。」
她無助地用一塊溼手帕擤了擤鼻涕。
「我就知道有事情不對勁,」海多克小姐直率地說,「但我不知道是什麼。你問她越多問題,她告訴你的就越少——所以我也沒怎麼問。」
作者「多蘿西·L·塞耶斯」的其他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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