貞操是一幅精緻的圖畫,就像波拿文士拉說的,一件神賜之物,如果你信天主教的話,它甚至是值得獎勵的。雖然有些不便、惱人之事和孤獨,等等,會發生在這些人的身上,但它們不過是些無足輕重的小事,是很容易忍受的,尤其是將它們與婚姻中的麻煩相比時……而有時我想著,應該找些富有的單身漢去捐獻一座修道院,讓那些年老、衰弱、變了形或心懷不滿的女僕們住在一起,她們失去了她們的初戀,或曾經流產,或想要一直過單身生活。剩下來的那些小事,我要說,將被貞操帶來的,數不清的、無可比擬的特權補償。
——羅伯特·伯頓
哈莉雅特在一場瓢潑而下的凍雨中開車駛向牛津,雨雪從敞篷車的車篷縫隙裡鑽進來,讓雨刷的運轉變得格外困難。這和她去年六月的旅行完全不一樣;但最大的變化還是她自己的心境。那時,她是很勉強和不自在的;彷彿一個揮霍成性的女兒,既缺乏浪漫迷人的外表,也不一定有豐富的內在。可是現在,是學院的名聲受損,把她請來就好像請來一位專家,考慮的不是個人道德,而是對專業技能近乎絕望的信賴。不是說她對這個問題有多關心,或是多麼有希望解決它;但她現在可以把它看作一個純粹的問題,當作一項工作來完成了。六月時,在路上每經過一個地標,她都對自己說:「還有時間——距離感到不適還有三十英里——距離死刑還有二十英里呢——十英里也是挺長的一段路呢。」而這一次,她只是單純地感到著急,想要儘快抵達牛津——有這種想法或許天氣也要負很大的責任。她駛下黑丁頓山,除了可能發生的打滑,腦子裡什麼也沒想,穿過莫德林橋時只是小心地注意到了一大群推著腳踏車的人,到達聖十字路上的大門口時,她喃喃著「感謝老天」,然後微笑著對門房帕吉特說了聲「下午好」。
「下午好,小姐。真是鬼天氣。學監留了一條口信,小姐,請你在都鐸樓那邊的客房裡住下,她現在出去開會了,茶點時間就會回來。你知道客房在哪裡吧,小姐?也或許是你畢業之後才有的。嗯,它在新的艦樓上,小姐,就在都鐸樓和北面增建的樓之間,就是本來有一棟小屋的地方,小姐,不過現在它當然已經被拆了。你得順著主樓梯走上去,經過西邊教室,小姐,就是本來是初級活動室的地方,小姐,這是她們建了新的入口、移動了樓梯的位置以後改的。然後右轉,會客室在走廊一半的地方。你不會找不到的,小姐。要是你能找到校工的話,小姐,她們會帶你去的。」
「謝謝你,帕吉特。我能找到的。我先把車開到車庫裡去。」
「別麻煩了,小姐。雨下得太大了,真的。我等一會兒幫你把它開過去。在街上停一下不會有事的。我馬上就幫你把包拿上去,小姐;只不過在帕吉特太太回來之前我不能離開大門,她去食品儲藏室了,不然我肯定會自己給你帶路的。」
哈莉雅特再一次對他說不用麻煩了。
「哦,一旦你知道以後就很容易找到了,小姐。可是現在的情況是,這裡在拆,那裡在建,地方移來移去的,很多我們的校友女士們回來看我們時都迷路了。」
「我不會迷路的,帕吉特,」她說,事實上,她也沒費什麼力氣就在移位的樓梯和不存在的木屋旁邊找到了神秘的客房。她注意到,從房間的窗戶她能居高臨下地俯瞰舊方庭,不過新方庭在視野之外,新圖書館樓的主要部分也被都鐸樓的附樓擋住了。
和學監用過茶點以後,哈莉雅特發現自己正坐在高階活動室裡,置身於學者和教師的非正式會議中,主持會議的則是院長。在她面前的箱子裡攤著那些檔案——可憐的一小堆骯髒想象力的產物。它們中的十五件左右被挑出來用於調查,其中有六張畫,都和她在返校日那天晚上撿到的差不多。有好幾封信,收件人是高階活動室裡的不同成員,信件以各種侮辱性的稱謂開頭,並宣稱她們的罪惡將會被曝光,她們已不屬於體面的社會人群,除非她們離男人們遠一點,否則各種討厭的事情都會找上門來。一些信件是郵寄來的;其他的是在窗臺上或門縫下面被發現的;都是拼貼的字母粘在粗糙的塗鴉紙上。還有兩封信寄給了本科生:一封寄給一位教養良好、毫無惡意的年輕女士,她是學習古典人文學科的高年級學生;另一封寄給了一位優秀的二年級學生,弗拉克斯曼小姐。後者比大多數的信件說得都更明確,裡面提到了一個人名:「b如果你繼續糾纏小法林登/b,」加了一句髒話之後說,「b你的處境會更慘/b。」
剩下的物件中,首先是一本巴頓小姐寫的小書:《現代社會階層中的女性地位》。這本書屬於圖書館,卻在一個星期天的早上,在伯利樓初級活動室歡快燃燒的火堆中被發現。然後,還有一些利德蓋特小姐《音韻學歷史》的校樣和手稿。關於它的故事是這樣的,利德蓋特小姐終於把她所有的書面改動都轉移到了最終的頁面清樣上,並且銷燬了所有的早期修改稿。之後她把校樣和前言一併交給了希利亞德小姐,她負責把它們瀏覽一遍,並檢查其中的歷史典故。希利亞德小姐宣告說,她是在某個週六上午收到的,並且把它們帶去了她自己的房間(和利德蓋特小姐的房間在同一棟樓裡,並且就在她樓上)。接著她又把它們帶去了圖書館(指的是都鐸樓裡的圖書館,現在將要被新圖書館取代了),在那裡對照著幾本參考書,閱讀了一會兒。她說當時她一個人在圖書館裡,除了一個她從來沒有見過的人,在遠端的側廳裡走來走去。希利亞德小姐後來去大廳吃午餐,把文稿留在了圖書館的桌子上。午餐後,她去河邊給一組一年級的學生做划槳測試。下午茶以後她回到圖書館打算繼續工作,卻發現文稿從桌上消失了。起初她以為是利德蓋特小姐進來看見它們在那兒,就又拿走去作了一些修改,眾所周知她是很喜歡修改的。她去利德蓋特小姐的房間想問問她,但利德蓋特小姐不在。她說她當時有一點驚訝利德蓋特小姐拿走手稿卻沒有留張便條告知;但她還沒有開始警覺,直到晚餐前一會兒再去敲利德蓋特小姐的房門時,她忽然想起這位英文輔導老師說過她要在午飯前離開,到倫敦住上幾晚。一場調查於是立即展開,但什麼結果也沒有,直到週一上午,就在禮拜儀式以後,丟失的校樣在高階活動室裡被發現了,桌上地上攤得到處都是。發現它們的是派克小姐,她是那天早上第一個走進房間的教師。負責清潔高階活動室的校工確定說在禮拜儀式之前那裡還沒有這一類的東西;從紙張的樣子來看,應該是有人經過窗戶的時候把它們扔了進去,這對任何人來說都是很容易做到的。然而沒有人看見任何可疑分子,雖然整個學院,尤其是較晚到達教堂的成員和那些從宿舍窗戶可以望見高階活動室的學生,都被詢問過了。
校樣被發現的時候,已經被厚厚的翻制墨水損傷得很厲害。頁邊所有的修改都被重重地塗掉了,某些頁面上還有用潦草的大寫字母寫成的辱罵性稱謂。前言的手稿被燒掉了,一張耀武揚威的紙條被貼在校樣的第一頁,也是用印刷體的字母拼貼而成的。
當利德蓋特小姐在星期一的早餐後回到學院時,這就是希利亞德小姐要面對面帶給她的訊息。學院已經開始努力調查,手稿具體是在什麼時候從圖書館被拿走的。遠端側廳裡的人已經找到了,結果是圖書館館長伯羅斯小姐。但是,她說她並沒有看見希利亞德小姐,後者是在她之後來的,並且在她之前離開去吃午餐。她也沒有看見,甚至沒有注意到桌上的校樣。週六的下午一般沒有什麼人來圖書館;但大約三點的時候曾有一個學生來查迪·康熱的《後期拉丁文詞典》,就在希利亞德小姐所在的側廳,這個學生說她把詞典拿下來,攤在桌上,她覺得如果校樣在那兒的話,她應該會注意到的。這名學生叫沃特斯小姐,二年級修法語,是肖小姐的學生。
總務長的發言讓整個情形有了一絲尷尬的氣氛,就在星期一早晨的禮拜儀式前,她明確無誤地看見希利亞德小姐走進過高階活動室。希利亞德小姐解釋說她以為自己把長袍落在裡面了,但是隻走到門口,就又想起她把它掛在了伊麗莎白女王樓的衣帽間裡,於是沒有走進高階活動室就立即離開了。她生氣地質問總務長,是否懷疑是她自己做了這些破壞活動。斯蒂文斯小姐說,「當然不是,但假如希利亞德小姐走進去了,她就應該能看見那些校樣是否已經在房間裡,從而為這部分的調查提供一個時間上的起點,或是終點。」
這真的就是能夠蒐集到的所有材料,此外就是一大瓶翻制墨水從學院秘書兼財務主管阿利森小姐的辦公室消失了。週六下午和週日,財務主管都沒有機會踏進辦公室;她只能說週六中午一點的時候,那瓶墨水還在老地方放著。那間辦公室她從來不鎖,因為裡面不放錢,而所有重要的檔案都被鎖在保險箱裡。她的助理不住在學院裡,而且整個週末都沒有來。
另外只有一個可能比較重要的現象,就是走廊和廁所的牆上突然出現了許多讓人不舒服的塗鴉。這些刻字,當然一經發現就被擦掉,所以已經看不到了。
針對利德蓋特小姐校樣稿的遺失以及隨後遭遇的損壞,學院當然很有必要釋出官方的通告。巴林博士對整個學院發表了講話,並且詢問是否有人能夠提供任何線索。沒有人回應;院長隨即釋出了一則警告,禁止把這件事洩露到學院以外,同時暗示道,如果有人向大學報紙或地方日報釋出不慎重的通訊稿,她可能會遭受嚴重的紀律處罰。對其他女子學院小心翼翼的詢問結果清楚地表明,這樁令人頭痛的事件,目前為止,僅僅發生在什魯斯伯裡。
由於到目前為止,還沒有任何跡象表明這場迫害是在去年十月之前開始的,懷疑的焦點自然就集中到了一年級學生的身上。當巴林博士談到她的這個論點時,哈莉雅特感到有必要開口了。
「院長,恐怕,」她說,「我更傾向於排除一年級學生,事實上,大部分的在讀學生都可以排除。」
接著,她帶著點不舒服的感覺,告訴了與會者自己在返校日當中和之後發現的兩件匿名信作者的作品。
「謝謝你,范小姐,」她說完以後院長說道,「對你這樣不愉快的經歷我感到極端抱歉。但你提供的資訊確實把範圍縮小了許多。如果嫌疑人是參加了返校日活動的,那要不然就是幾個留下來等待答辯的在讀學生中的一個,要不就是校工,再不然就是——我們中的一員。」
「是的。恐怕情況就是這樣。」
老師們面面相覷。
「那當然不可能是往屆學生,」巴林博士接著說,「因為返校日之後這種破壞行為並沒有停止;也不可能是學院以外的牛津居民,因為我們知道有些紙條是夜晚從門下面塞進去的,更不要提牆上的那些亂塗亂畫了,它們確定都是從午夜到第二天早晨之間出現的。因此我們不得不問問自己,在我所提到的這三類數量相對較少的人群中,是誰,有可能需要對此負責。」
「當然了,」伯羅斯小姐說,「是某個校工的可能性比是我們中一員的可能性大多了。我實在很難想象這個活動室裡的某個成員能幹出這麼噁心的事來。至於那個階層的人就——」
「我認為這是非常不公平的結論,」巴頓小姐說,「我強烈建議,我們不能允許自己被任何形式的階級偏見所矇蔽。」
「校工們都是人品很好的女人,至少就我瞭解,」總務長說,「而且你應該很清楚,我在僱用員工時是很小心的。至於那些白天才來的清潔女工之類的,當然是可以排除的。還有,你還記得絕大多數的校工都睡在她們自己的側翼樓吧。通向外面的大門夜裡是上鎖的,底樓的窗戶上也都有欄杆。除了這些,還有一道鐵門把後門和學院其他部分的建築都隔開了。夜裡唯一可能的通道只能是食品儲藏室,可它也是上鎖的。校工負責人有鑰匙。凱莉在我們這裡工作已經有十五年了,應該是可以信賴的。」
「我從來就不理解,」巴頓小姐尖刻地說,「為什麼那些可憐的僕人們在夜裡要被鎖起來,好像她們是什麼危險的野獸一樣,而所有其他人都能隨心所欲地自由來去。不管什麼事情,對她們都應該一視同仁才對。」
「原因你也很清楚,」總務長回答說,「就是零售商入口那裡沒有門房,而那些未經授權的人想要從外面的大門爬進來並不困難。我還想提醒你,所有直接面對街道或廚房庭院的一樓窗戶都有欄杆,包括學院院士的窗戶在內。至於食品儲藏室上鎖,我只能說這樣做是為了防止學生們把它洗劫一空,這在我的前任負責時經常發生,至少我得到的資訊是這樣。這些措施在防範校工時也在同樣程度上防範著學院成員。」
「那其他樓裡的校工呢?」財務主管問道。
「每棟樓裡可能有兩三個人住在臨時宿舍裡,」總務長回答說,「她們都是可靠的女人,我來之前就已經開始為我們服務了。現在我手邊沒有名單;但我想都鐸樓裡有三個,伊麗莎白女王樓裡有三到四個,新方庭那四棟帶屋頂窗的小樓裡各有一個。伯利樓裡都是學生的房間。另外,當然了,還有院長自己的服務人員,以及負責醫護的女僕,她是睡在護士那裡的。」
「我會採取行動,」巴林博士說,「確保自己家裡的僕人沒有問題。而你,總務長,最好也這樣處理醫務室。還有,為她們自己著想,住在學院裡的校工最好能有人監管。」
「當然,院長——」巴頓小姐熱切地開口。
「為了她們自己著想,」院長的聲音不大,語氣卻很強烈。「我完全同意你的觀點,巴頓小姐,沒有什麼特別的原因去懷疑她們而非我們中的一員。但她們的嫌疑需要被立即、徹底地排除,這個理由是很充分的。」
「毫無疑問,」總務長說。
「至於接下去核查校工以及其他人的方法,」院長接著說,「我堅定地認為,知情人越少越好。或許范小姐可以提一些好建議,最好私下對我說,或者對……」
「一點沒錯,」希利亞德小姐嚴厲地說,「對誰說?就我看來,我們中沒有人是可以信賴的。」
「很遺憾是這樣的,」院長說,「我也不能例外。無需多說,從整體到個人,我對我們學院的高階成員是很有信心的,但在我看來,和校工的情況完全一樣,我們的自我監控也很重要,這是為我們自己的清白考慮。副院長,你覺得呢?」
「那是自然,」利德蓋特小姐回答,「不應該有任何區別對待。我非常願意接受學院推薦的任何方式的監管。」
「至少,你是沒有什麼嫌疑的,」學監說,「你是最大的受害者。」
「在某種程度上,我們幾乎都是受害者,」希利亞德小姐說。
「恐怕,」阿利森小姐說,「我們應該想到這種,以我理解的,這些不幸的——呃,啊——匿名信作者很常用到的伎倆,就是給自己寄信以轉移嫌疑。是這樣的吧,范小姐?」
「是的,」哈莉雅特直率地說,「雖然表面上看,不太可能會有人對自己做出像利德蓋特小姐遭遇到的那種破壞;但一旦我們開始允許特例,就很難判斷在哪裡停下了。我認為除了單純的不在場證明之外,任何事情都不應該被當作證據。」
「那我沒有不在場證明,」利德蓋特小姐說,「星期六直到希利亞德小姐去吃午餐,我都還沒有離開學院。而且,就在午餐時間,我還去了一趟都鐸樓,想在離開之前把一本書還到希爾佩裡克小姐的房間裡;所以那時我可以很容易地把手稿從圖書館裡拿走。」
「但校樣被放進高階活動室時你是有不在場證明的,」哈莉雅特說。
「不,」利德蓋特小姐說,「甚至那時候都沒有。我是坐早班火車來的,到達的時候大家都還在禮拜儀式當中。假設要跑去把校樣扔進高階活動室,再在被發現之前回到我的房間,我的動作必須很快;但我想這是可能做到的。不管怎樣,我寧願和別人接受同樣的調查。」
「謝謝你,」院長說,「還有誰不是這樣想的嗎?」
「我確定我們都是這樣想的,」學監說,「但還有一批人我們都忽視了。」
「返校日還在學院的在讀學生,」院長說,「是啊,對她們怎麼處理?」
「我忘了具體是哪些人了,」學監說,「但我想她們中的大部分是參加學位考試的,那之後就離校了。我會去檢視一下名單。哦,還有,當時卡特莫爾小姐也在,她是來參加文學學位初試的——已經是第二次來了。」
「啊!」總務長說,「沒錯,卡特莫爾。」
「還有一個參加文學學位初試的——她叫什麼名字來著?赫德森,是嗎?她當時也在吧?」
「是的,」希利亞德小姐說,「她在。」
「現在她們都應該是二年級或三年級了,我想,」哈莉雅特說,「對了,弗拉克斯曼小姐收到的那封信裡提到的‘小法林登’,有人知道是誰嗎?」
「問題就在這裡,」學監說,「小法林登是個本科生——我想是新學院的——他曾經是卡特莫爾的未婚夫,當時他們都才剛剛入學,但現在他和弗拉克斯曼訂婚了。」
「真的嗎?」
「據我所知,主要原因,或者一部分原因,就是那封信。有人告訴我說弗拉克斯曼小姐指責是卡特莫爾小姐寄了那封信,還把它給法林登先生看了;結果那位紳士解除了婚約,轉而迷戀上了弗拉克斯曼。」
「這可不太漂亮,」哈莉雅特說。
「是啊。但我想卡特莫爾的婚約不過是一樁家族安排,至於新的那個,也不過是對既成事實的公開承認而已。我猜整個二年級對這件事都有點看法的。」
「我明白了,」哈莉雅特說。
「問題仍然是,」派克小姐說,「我們打算對此採取什麼措施?我們已經問過范小姐的意見了,而且我個人也傾向於同意——特別是聽了今晚的這些內容之後——非常有必要請個局外人給我們提供一些幫助。驚動警察機構顯然是不合適的。到了這個程度,我能不能問問,是否應該由范小姐以個人名義接下調查的任務?或者,她是否建議我們把這件事交到某個私人調查機構的手裡?還是有什麼別的辦法?」
「我覺得我處在一個非常尷尬的位置上,」哈莉雅特說,「我很願意盡力提供幫助;但你們也知道,不是嗎,這種調查一般要花很長時間,特別是如果調查員只能單槍匹馬工作的話。在這樣一個地方,人們無時無刻不在進進出出,幾乎不可能有效地進行監督或巡查。你們可能需要一個偵探小組——可即使把她們偽裝成校工或學生,也會引起不少尷尬。」
「從這些檔案上是不是沒法獲得任何實體證據呢?」派克小姐問道,「說到我自己,我已經準備好被你們提取指紋,或是接受其他必要的預防性質的檢測了。」
「恐怕,」哈莉雅特說,「指紋識別並不像書上寫的那樣簡單。我的意思是,我們當然可以收集指紋,從高階活動室成員,以及,如果可能的話,從校工那裡——不過她們應該不太願意。但我非常懷疑這些粗糙的塗鴉紙上是否真的能顯現出清晰可辨的指紋。何況——」
「何況,」學監說,「如今每個罪犯都多少懂點指紋的知識,知道戴手套了。」
「而且,」德·範恩小姐帶著點冷酷的強調語氣,第一次開口說道,「就算我們之前不懂,現在也懂了。」
「我的天啊?」學監衝動地叫道,「我都忘了我們自己就是嫌疑人了。」
「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吧,」院長說,「所以我說還是不要隨便討論調查方法了。」
「有多少人已經接觸過這些檔案了?」哈莉雅特詢問道。
「很多了,我想,」學監說。
「但難道不能搜尋一下——」希爾佩裡克小姐開口說道。她是教師中資歷最淺的;一位矮小、羞澀、皮膚白皙的年輕女人,英國語言文學的助理輔導老師,因為和另一個學院的一位年輕教師訂婚而變得引人注目。院長立刻打斷了她。
「拜託,希爾佩裡克小姐。那種建議是不應該在這裡提出的,可能反而給罪犯提了醒。」
「現在的狀況,」希利亞德小姐說,「真是令人難以忍受。」她怒氣衝衝地望著哈莉雅特,好像是她引起了這個狀況一樣;不過,從某種意義上說,的確是她引起的。
「在我看來,」財務主管說,「現在的情況就是,我們把范小姐請來給我們提供建議,而我們卻沒有辦法接受,甚至都不能聽聽是什麼建議。真是諷刺啊。」
「我們必須在一定程度上坦白,」院長說,「范小姐,你是否建議我們去找私人調查機構?」
「不要去找那種很常見的,」哈莉雅特說,「你根本不會喜歡它們的。但我知道一個組織,在那裡你能找到得力的人,而且非常謹慎。」
就她記得的,有一位凱瑟琳·克林普森小姐,她開設的機構表面上是一家打字社,實際上卻是一個很有用的婦女組織,專門調查古怪的小案件。機構的經費自給自足,雖然她知道,它背後也有彼得·溫西的投資。在這個國家,她是少數幾個知道這件事的人之一。
財務主管咳嗽了一聲。
「付給偵探機構的經費,」她評論說,「在年度賬目報告上會顯得很怪的。」
「我想這可以協調,」哈莉雅特說,「我和這個組織有點私交。可能不需要付費。」
「那樣,」院長說,「就不好了。我們當然要付錢。我很樂意承擔這筆費用。」
「這樣也不好,」利德蓋特小姐說,「我們肯定不希望這樣處理。」
「或許,」哈莉雅特建議道,「我可以去打聽一下大概需要多少錢。」可其實她一點也不知道這種生意是如何運作的。
「詢問一下總沒有壞處,」院長說,「與此同時——」
「請允許我提點建議,」學監說,「院長,我想提議,我們把證據都交給范小姐,因為她是這個房間裡唯一不可能有任何嫌疑的。或許她需要好好想想這件事,然後明早給你一個答覆。可能不在早上,因為奧克阿普爾勳爵和開幕典禮的事;但至少在明天的某個時候。」
「很好,」哈莉雅特說,以回應院長問詢的目光,「就這麼做吧。另外假如我能想到任何可能有幫助的方法,我會盡力去試的。」
院長感謝了她。「我們都意識到,」她補充說,「現在的狀況是極端尷尬的,我相信大家都會竭盡所能來配合你,以求解開這個案子。我想說的是:不管我們中的任何人怎麼想,有什麼感覺,現在最重要的是,儘量消除自己頭腦裡所有模糊的懷疑,要特別小心我們所說的話,尤其當它可能被理解成對某人的指控時。在一個這樣緊密的團體裡,沒有什麼比相互不信任的氣氛更有害的了。我想再重複一次,對我們學院的高階成員我都是非常有信心的。我會努力保持開放的心態,我也希望所有同事都能做到這一點。」
老師們紛紛表示同意;然後會議就解散了。
「好了!」學監和哈莉雅特一起轉進新方庭時說,「這是我經歷過的最讓人不舒服的會議了。親愛的,你真是往我們的迷霧裡扔進了一枚炸彈啊!」
「恐怕是這樣的。可不然我還能怎麼做呢?」
「你也只能這樣做了。哦,天啊!院長說的開放的心態那一套完全沒有問題,但我們都感到恐怖極了,想著不知道別人怎麼看我們,不知道我們自己的對話會不會顯得有點太瑣碎了。都是些雞毛蒜皮,你知道,真是太可怕了。」
「我明白。對了,學監,我絕對不會懷疑你的。你是我所見過心智最正常的人。」
「這可不是開放的心態啊,不過還是謝謝你說的這些貼心的話。也不可能有人懷疑院長或利德蓋特小姐吧,不是嗎?但我想最好還是別說這些了。不然再排除下去——哦,老天!難道我們就不能找到什麼外人嗎?讓他有鐵一樣的不在場證明,然後再方便我們打破?」
「要是這樣就好了。當然還有那兩個學生和校工們需要處理。」她們走進學監的房間。馬丁小姐狠狠地撥弄了幾下起居室裡的爐火,然後在一張安樂椅上坐下來,眼睛盯著跳動的火焰。哈莉雅特蜷縮在一張沙發上,注視著馬丁小姐。
「你看,」學監說,「你最好不要告訴我太多你的想法,但我們沒有理由不把自己的想法告訴你,不是嗎?是的,好吧。問題就在這裡。所有這些殘忍傷害的目的到底是什麼?這不像是特別針對某個人的私人怨恨,反而是一種盲目的惡意,直接投向學院裡的每一個人。這背後到底是什麼呢?」
「嗯,可能是有人認為學院作為一個整體傷害了她。又或者是私人怨恨,隱藏在一般性攻擊的外表下。又或者只是一個瘋子,引起混亂只是為了享受某種快感;這是這類突然爆發的事件常有的原因,如果你能把它叫做原因的話。」
「真是那樣的話,就實在太無聊了。就像那些到處亂扔傢俱的討人厭的孩子和偽裝成鬼魂的僕人們一樣。對了,說到僕人,你覺得作案者更有可能來自那個階層這個想法有沒有一點道理?當然了,巴頓小姐是不會同意的;但畢竟,匿名信裡用到的某些詞彙是很粗俗的。」
「是的,」哈莉雅特說,「但拿我來說,其實裡面沒有一個詞是我不認識的。我相信,即使是最一本正經的人,在被麻醉的狀況下,也可能在潛意識下說出最奇怪的字眼——事實上,越是一本正經的人有時候越粗俗。」
「沒錯。你有沒有注意到,在那一大堆信件中連一個拼寫錯誤都沒有?」
「我注意到了。這可能指向一個受教育程度很高的人;雖然反過來就不一定正確了。我的意思是,受過教育的人常常故意犯些錯誤,所以拼寫錯誤不能證明什麼。可是做到沒有錯誤就要難得多了,尤其難以偽裝成這樣。我可能說得不是非常清楚。」
「不,你說得很清楚。一個好的拼寫者可以偽裝成拼寫不好的人;但一個拙劣的拼寫者不可能偽裝成好的,就像我不能偽裝成數學家一樣。」
「她可以用詞典。」
「但她至少也要有足夠的知識做個詞典通吧——用現在的話說。我們的匿名信作者為什麼要把所有詞都拼對,這不是太蠢了嗎?」
「我不知道。受過教育的人偽裝拼寫不好的時候常常偽裝得不太像,把很簡單的詞拼錯,卻把很難的詞都拼對了。這個時候就不太難分辨。我想不做任何偽裝可能反而比較聰明。」
「我明白了。這樣是不是就可以排除校工了?……但也有可能她們的拼寫比我們的還好。她們的教育背景有時候的確很好。但那就不是重點了。我語無倫次的時候請你打斷我。」
「你沒有語無倫次,」哈莉雅特說,「你說的每件事都非常正確。目前我不認為有任何人能被排除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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