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為你的反覆無常尋找藉口,

我的愛人,你怎樣的侮辱都比不上

我對自己一半的侮辱:若懂你所需,

我將扮作陌生人,

遠離你的所到之處,而在我的舌尖

再不會有你甜蜜的名字,

生怕我褻瀆了它

因我不小心將我們的舊事透露。

——莎士比亞

人的一生會遇到許多偶然,其中一些只是時間和情緒不經意的巧合,卻具有象徵性的重要價值。哈莉雅特參與的什魯斯伯裡返校日活動就屬於這一種。雖然當中有些小小的尷尬和荒謬的時刻,這個事件本身還是顯示了它毋庸置疑的價值;它向她開啟了一扇古老願望的大門,這個願望長久以來都被各種不相干的幻象迷惑,猶如一片藏在森林裡的樹葉,可它現在明白無誤地凸顯出來,清晰得好像山上的高塔。兩句話在她的耳朵裡迴響:學監說的,「真正重要的是你的作品」;以及那句描述永恆缺憾的憂鬱的哀歌:「曾經,我也是個學者。」

就像黃銅頭像說過的,「時間是,時間曾經是……時間就這樣過去了。」菲利普·博伊斯已經死了,令人驚懼的午夜充斥他幻影的噩夢,也漸漸淡去了。依靠盲目的直覺堅持下去,牢牢把握需要完成的工作,她找回了當初那種雖不穩固、卻很踏實的感覺。現在要追求絕對清澈的目光和不受干擾的頭腦是否有些太遲了?如果是這樣,對於不可避免地把她和苦澀的過去依舊捆在一起的羈絆,她又該怎麼做呢?還有,該怎麼對待彼得·溫西呢?

過去的三年裡,他們的關係變得古怪起來。就在一起偵破可怕的威爾沃科姆案之後,哈莉雅特覺得事態發展得太快,讓她無法接受,必須要做點什麼來緩和一下,於是她制訂了一份長遠的計劃,以她日漸增長的作家名氣和收入,如今看來這個計劃終於變得可行了。她找了一個女性友人作為旅伴和秘書,離開英格蘭,一起悠閒地周遊歐洲,走走停停,隨意選擇居住地,或者為故事尋找好的背景地點。經濟上,這次旅行很成功。她為兩本長篇小說累積了足夠的素材,場景分別設在馬德里和卡爾卡松,還寫了一系列發生在希特勒時期的柏林,以偵探冒險故事為題材的短篇小說,以及相當數量的旅行文章;這些帶來的收入填補開銷綽綽有餘。出發之前,她特地讓溫西不要給她寫信,而他也很意外地接受了這個禁令。

「明白了,很好。‘平靜地走開’。萬一你需要我,我還在老地方,不會變的。」

她偶爾會在英文報紙上看到他的名字,而那就是她所知道的全部了。接下來那個六月的開頭,她回到家,覺得這麼長時間不聯絡之後,冷靜而友好地結束這段關係應該不是什麼難事了。他現在可能也像她一樣覺得安定和釋然了許多。她一回到倫敦,就搬進梅克倫堡廣場一間新的公寓裡,專心寫起了那本關於卡爾卡松的小說。

就在她回來不久之後,一個微不足道的偶然事件給了她審視自己的機會。她陪伴一位風趣的年輕女作家以及她的出庭律師丈夫一起去阿斯科特——部分為了娛樂,部分是為了給一篇短篇小說採風,這篇小說裡,就在所有的眼睛都牢牢盯住比賽終點線的激動時刻,一位不幸的被害者要突然摔死在皇家圍欄裡。掃視著這片頗為神聖的場地,尤其是還沒裝上柵欄的時候,哈莉雅特發現當地風景還包括精心裁剪的衣服下的一對窄肩和著名的鸚鵡形剪影,那頂極度向後傾斜的淡灰色禮帽讓這一切更顯眼了。周圍一大片夏帽如波浪翻滾,那景象有點像一枝怪異卻昂貴的蘭花被包圍在一大束玫瑰裡。從眾人的反應看,哈莉雅特猜測夏帽們都注意到了高價但不該出現在這裡的禮帽,而禮帽則接受了他們的關注,熱鬧之餘也覺得有趣。不管怎麼說,她的注意力是全都被吸引過去了。

「很好,」哈莉雅特想,「沒什麼可擔心的。」她心緒格外寧靜,之後滿心歡喜地回家了。三天以後,她正在讀早報,發現一場文學界午餐會的賓客名單中,出現了「哈莉雅特·范小姐,知名偵探小說作者」的字樣,此時電話鈴聲響起,打斷了她的閱讀。一個熟悉的聲音響起,但很奇怪的,嗓子有些啞,聽上去還有點不安:

「哈莉雅特·范小姐?……是你嗎,哈莉雅特?我看見你回來了。你哪天能和我一起共進晚餐嗎?」

有很多種可能的回答,在這當中,迴避性且易讓人難堪的「請問你是誰?」就是一個。可哈莉雅特根本沒準備好,再加上個性誠實,只好無力地回答:

「哦,謝謝你,彼得。但我不知道是否……」

「什麼?」那聲音說,有點戲謔的意味,「從現在起直到考克斯格魯斯人到來,每天晚上都有安排了嗎?」

「當然不是,」哈莉雅特說,她一點也不想擺出那種自命不凡、事務纏身的名人姿態。

「那就說個時間。」

「我今晚就有空,」哈莉雅特說,她想這種倉促的臨時決定可能需要給他之前做好的安排讓路。

「好極了,」他說,「我也是,我們可以嚐嚐自由的甜美滋味了。對了,你的電話號碼變了。」

「是的——我搬了間新公寓。」

「那我再給你打電話?還是我們七點鐘在費拉拉飯店見面?」

「在費拉拉?」

「是的。七點,如果你不嫌太早的話。要是願意,之後我們可以去看場表演。那晚上見。謝謝。」

她還沒來得及反對,他就掛了電話。換了她是不會選費拉拉的,那個地方既摩登又引人注目。只要能去,誰都會想去;可是它的消費很高,至少現在,大多數人都消費不起,所以不會坐得太滿。但這也意味著,如果你去了,就一定會被人看見。如果一個人想和另一個人斷絕往來,那和他一起在費拉拉露面恐怕不是最好的亮相方式。

真奇怪,這應該是她第一次和彼得·溫西一起在西區共進晚餐。在她庭審後一年左右的時間裡,她在哪兒也不想露面,即便那時她已經買得起在那種地方露面時應該穿的連衣裙了。那些日子裡,他會帶她去索霍區那些更安靜更好吃的小飯店,更多的時候,則開車帶著悶悶不樂又桀驁不馴的她出城去,找一間廚子信得過的路邊小酒館。她那時候太無精打采,懶得拒絕這些外出的邀請,而這些活動某種程度上也阻止了她的胡思亂想,雖然邀請者堅定的好意得到的回報只是尖刻或痛苦的話語。回想起來,她既對他的耐心感到驚異,也對他的堅持感到苦惱。

他在費拉拉迎接了她,帶著他慣有的不易察覺、一閃即逝的笑容,很快開始了交談,只是比印象中更禮貌更紳士了一些。他饒有興味地聆聽,的確急切地想要知道她海外旅行的故事;她也發現(印證了之前的想法)歐洲地圖對他來說再熟悉不過了。他貢獻了一些自己經歷過的趣事,還對當代德國的生活狀況作了一番全面的評論。她很驚奇地發現他對國際政治的進出往來竟然這麼熟悉,因為她不記得他曾對任何公共事務表現過很大的興趣。她發現自己正熱烈地和他爭論渥太華會議的前景,對此他不抱很大的希望;一直到了飯後咖啡的時間,她還急著想要糾正他關於裁軍的武斷的想法,而完全忘記了她來這裡見他的目的了(如果有的話)。在劇院裡,她一直刻意提醒自己必須果斷地把該說的話都說出來;可是對話一直保持著不溫不火的氣氛,很難再開闢新話題了。

戲劇結束了,他幫她叫了輛計程車,問她應該告訴司機什麼地址,一本正經地問她,是否允許他送她回家,然後坐在了她身邊的座位上。毫無疑問,就是這個時刻;可他還在愉快地嘮叨著倫敦城裡喬治風格的建築。只有當他們賓士在吉爾福德街上時,他搶在她前面說(在片刻的停頓之後,恰巧是她終於下定決心要開口的時候):

「我瞭解,哈莉雅特,對上次的那個問題你還沒有改變主意?」

「沒有,彼得。對不起,但我只有這個答案了。」

「沒關係,不用擔心。我不想讓你反感,但如果你能忍受偶爾和我見次面,就像今晚這樣,我會非常感激的。」

「我覺得這對你一點也不公平。」

「如果僅僅是這個問題的話,我想我才最有發言權。」然後,他習慣性的自嘲又回來了,「積習難改,我肯定不能保證自己會把習慣都改掉。所以如果你允許的話,我會在有規律的時間間隔,繼續向你求婚——作為生日禮物,在蓋伊·福克斯日和國王登基紀念日上。不過如果你願意的話,請把它看作一種純粹的禮節形式,不需要對此太在意。」

「彼得,像這樣繼續下去太愚蠢了。」

「哦,對,當然還有愚人節。」

「最好能把這些都忘了——我希望你都忘了。」

「我的記憶力是最不受控制的。它總是記住那些不該記住的,忘記那些該記住的。不過它還沒有完全罷工。」

計程車停下來,司機轉過頭好奇地看著他們。溫西把她扶下車,在她解開碰簧鎖鑰匙的時候嚴肅地在一旁等著。然後從她手裡拿過鑰匙,幫她開門,說了聲晚安就離開了。

一步步走上石頭臺階,她想明白了,就這種情勢而言,她的旅行根本毫無用處。她又回到了過去那張猶豫不決、憂心忡忡的大網裡。看上去,他似乎作出了某種改變;但這一點也不能說明他就比過去好對付了。

他謹守諾言,極少打擾她。他外出了好幾趟,辛苦探案,其中的一些通過報紙專欄透露出來,而另一些則被小心處理、湮沒無聞了。他還出國了六個月,給出的解釋僅僅是「公事」。有一年夏天,他捲進了一樁奇怪的事件,為此還在一間廣告經紀公司裡工作了一段時間。他覺得坐辦公室的生活挺有趣;但那件事最終走向了一個怪異且讓人難過的結局。有天晚上他來赴一個早就定好了的晚餐約會,但明顯不太舒服,既沒怎麼吃東西,也沒怎麼開口聊天。最後他終於承認自己頭疼得要裂開了,還在發燒,太難受了不得不被送回家去。別人囑咐她說,一定要把他安全地送回公寓、交到邦特的手裡,然後才能離開。邦特的話讓人放心多了:這麻煩沒什麼,不過是——惱人的案件結束時常有的反應而已,很快就會過去了。一兩天以後,病人給她打了電話道歉,又定了一個新的約會,在那場約會上,他展現出的就是興高采烈的精神了。

哈莉雅特踏入他家的門檻只此一次,他也從未冒犯過梅克倫堡廣場的清靜。有那麼兩三次,禮貌驅使她邀請他進來坐坐,但他總是找藉口拒絕了,她也瞭解他決心要把那個地方留給她,至少在這裡不用理會那些尷尬的人際關係。很清楚他沒幻想著要用以退為進的方法抬高自己的身價:更多的是想補償點什麼。他對結婚的提議現在改為平均每三個月一次,這樣反而避免了兩邊找藉口發脾氣的舉動。四月一日那天,一句問話從巴黎翩然而至,只有一句拉丁文,開頭是垂頭喪氣的,「可否……?」——眾所周知對這個助詞「通常的回答都是不」。哈莉雅特翻查著語法書,尋找「禮貌的回絕」,更簡短地回答了,「謹祝安好。」

回望牛津之行,哈莉雅特發現那對她產生了令人不安的影響。關於溫西的話題她本已經習以為常了,就像在軍火工廠裡,人們也會對炸藥習以為常一樣。但在那裡她發現,每每聽到他的名字,她體內的炸藥還是會被引爆——原來她是如此強烈地厭惡聽到,對於他的讚美或抱怨一次又一次地從別人的嘴裡發出——一種擔憂由此被喚醒,那就是炸藥可能依然是炸藥,儘管經過漫長的文明程式之後,它看上去已經很無害了。

她起居室的壁爐臺上有一張便條,上面是彼得小而難認的字跡。便條上說,總督察帕克在英格蘭北部調查一樁謀殺案遇到了困難,把他叫過去了,所以他只能遺憾地取消他們這個星期的約會。不知她能否幫他用掉那兩張戲票?反正他也沒有時間去看了。

看著最後一句話小心謹慎的措辭,哈莉雅特抿緊了嘴唇。在他們相識的第一年,他曾經冒險給她寄去過一件聖誕禮物,而她卻出於一種自尊受辱的心態,把禮物退了回去,還尖刻地指責了他,自從那次可怕的遭遇之後,他都小心避免送給她任何可能被當成物質禮品的東西。假如某一刻,他忽然消失了,在她的個人物品中,也沒有一樣東西能夠提醒她想起他來。她拿起戲票,猶豫不決。她可以把它們送人,也可以自己去,再帶上一個朋友。最後,她決定還是不要坐在那裡,看著班柯的幽靈和鄰座爭搶座位的所有權了吧。她把戲票裝進信封,寄給了那對帶她去阿斯科特的夫婦,然後把便條撕成兩半,扔進了廢紙簍裡。擺脫了班柯,她呼吸得更加自由,可以開始處理這一天裡下一個讓人頭痛的問題了。

她在修改另外三本書,準備再版。重讀自己的作品通常是件令人沮喪的事情;完成這項工作以後,她已經精疲力竭,還在生自己的氣。那些書都沒問題,以它們所呈現的來看,作為智力挑戰,甚至可以說非常優秀。但還是少了點什麼,現在讀起來好像在精神上有所保留,硬是要把她自己的見解和性格排除在外。她想起兩個角色之間關於婚姻生活的一段討論,看似聰明實則浮淺,讓自己很反感。她本來可以寫得更好的,如果她不是那麼害怕暴露自己的話。阻礙她的正是這種身處其中、距離太近的感覺,緊貼現實又被現實欺凌。假如她能做到從自我抽離,她就能獲得自信和更好的控制力。幸運的學者擁有的偉大特質——連同他的侷限在內——就是這些:不偏不倚、直達目標,不會讓私人的情緒衝昏頭腦或分心。「私人的,真的?」哈莉雅特一邊對自己喃喃自語,一邊把自己的修改稿不耐煩地塞進褐色的紙袋裡。

「你並不孤獨,在你仍孤獨時,

哦上帝,為你我願與世隔絕!」

她格外高興把那兩張戲票處理掉了。

因此,當溫西終於從北方回來時,她是以一種好戰的態度去見他的。他邀請她共進晚餐,這次是在自負者俱樂部——很特別的地方。那是個星期天的晚上,整間屋子就他們兩個人。她提到了牛津之行,並藉著這個機會列舉了一系列有前途的學者,她們在學業上成就出眾,可之後卻被婚姻生活給毀了。他溫和地表示同意,說這樣的事的確發生過,甚至可以說發生得太多了,還舉例說,一個很有才華的畫家,被他那個擁有世俗野心的妻子所逼迫,現在已經成了給學院批次畫像的浮華的機器了。

「有的時候,當然了,」他冷靜地繼續說道,「家庭中的另一半僅僅是嫉妒或自私而已。但其他的時候,純粹是由於愚蠢,他們的本意不是這樣的。大多數人根本就沒有什麼明確的本意,只是從一年年末混到下一個年末而已,這真是讓人吃驚。」

「我想他們自己也不能控制這些,不管他們的本意是什麼。惹禍的是另一半的性格造成的壓力。」

「是的。最好的意圖也不能保證好的結果。從來都是這樣。可能你會說你不願意干涉另一個人的想法,但你確實干涉了——僅僅因為你的存在。障礙在於操作上的困難,也就是說,不存在是不可能的。我們就是這樣,你看,對此又能有什麼辦法呢?」

「嗯,我猜有些人覺得和他人建立聯絡是他們一生的使命。如果是這樣,那對這些人來說沒問題。可是剩下的那些人怎麼辦呢?」

「很煩人對吧?」他說,臉上一抹饒有興味的表情惹惱了她。「你覺得他們應該切斷和他人的所有聯絡嗎?那可不容易。你總要和賣肉的、賣麵包的、房東太太或別的什麼人打交道的。還是說專注於理性的人就應該一動不動地坐著,讓其他專注於情感的人來照顧他們?」

「他們倒是經常這樣做的。」

「是的。」他第五次把侍者叫來,幫哈莉雅特撿起她的餐巾。「為什麼天才常常是差勁的丈夫?那麼對於那些不幸生來就既有理性又有感情的人,你又該怎麼辦呢?」

「對不起我一直在掉東西,這絲綢太滑了。好吧,問題就出在這裡,不是嗎?我開始相信他們需要做出選擇了?」

「不是妥協嗎?」

「我不認為妥協有用。」

「我總算聽到一個英格蘭血統的人對妥協兩個字表示不敬了。」

「哦,我不全是英格蘭人,我某部分塞了那麼一點點蘇格蘭和愛爾蘭成分。」

「那正證明了你是英格蘭人。沒有其他種族的人會為自己的混合血統而驕傲的。我自己就是個令人不快的英格蘭人,因為我有十六分之一的法國血統,還有其他一些常見的血統。所以我的血液裡是有妥協的。不過,你是把我歸類為有感情的還是有理性的?」

「沒有人,」哈莉雅特說,「能否認你的頭腦。」

「誰否認了?所以你要否認我的感情了,可是我不許你否認它。」

「你的爭論就像伊麗莎白時代的哲人一樣——一語雙關。」

「那是你說的。如果打算做愷撒的犧牲品的話,就必須否認點什麼。」

「愷撒的什麼?」

「沒有感情的野獸。你的餐巾又掉了嗎?」

「不是——這次是我的包。它就在你的左腳下面。」

「哦!」他環顧四周,可是侍者卻不見蹤影。「好吧,」他坐著沒動,接著說道,「現在是情感辦公室在等待理性的指令,但是鑑於——」

「還是算了吧,」哈莉雅特說,「根本無所謂的。」

「鑑於我已經斷了兩條肋骨的事實,我還是不要嘗試幫你撿了吧;因為一旦彎腰,恐怕就很難再起來了。」

「天啊!」哈莉雅特說,「我就覺得你的動作有點僵硬。你之前為什麼不說呢?反而像個殉道者一樣坐在那裡,故意讓我誤解你。」

「看來我怎麼做都不對了,」他傷心地說。

「是怎麼回事?」

「從一堵牆上摔下來的,姿勢非常狼狽。當時我有點著急,另一邊有一個長相醜陋的傢伙,他帶著槍。也不全是因為牆,那下面還有一輛手推車。而且肋骨這也沒什麼,關鍵是石膏繃帶,它綁得緊得要命,還特別癢。」

「真是倒霉啊,我很替你難過。那個帶槍的傢伙後來怎麼樣了?」

「啊!恐怕任何麻煩都不會再糾纏他了。」

「要是運氣向著另一邊的話,我猜就是你不會再被麻煩糾纏了。」

「可能吧。那樣我也再不能糾纏你了。如果我的頭腦和我的情感一致,我可能會喜歡那樣的解決方式。但我的頭腦暫時還在工作上,所以我儘可能快速地跑遠了,為了活著解決這個案子。」

「那麼,為此我很高興,彼得。」

「真的嗎?這證明了即便是最理性的頭腦也難以做到完全的沒心沒肺。讓我想想,今天不是向你求婚的日子,我帶著那幾碼長的繃帶也很難作出什麼特別的舉動來。不過我們還是去會客室喝杯咖啡吧,如果你不介意的話,這裡的椅子就要變得跟手推車一樣硬了,而且好像就卡在受傷的那幾個地方。」

他小心地站起來。侍者趕來,撿起了哈莉雅特的包,同時還有一些她離開家時從郵差手裡拿到的信,她當時把信塞進了包的外口袋裡,還沒有來得及讀。溫西帶著他的客人走進會客室,請她入座,然後表情扭曲地彎下身子,坐在了角落裡的一張矮沙發上。

「這條路不短啊,是不是?」

「到達以後就覺得還好了。不好意思,我總是表現出這副老態龍鍾的樣子。我是故意的,當然了,為了吸引你的注意,喚起你的同情;但恐怕這個策略表現得太明顯了。你是想來一杯摻酒的咖啡還是白蘭地?兩杯陳年白蘭地,詹姆斯。」

「好的,勳爵。這是在餐廳桌子下面發現的,女士。」

「又是你掉出來的東西?」就在她接過明信片的時候,溫西說道;然後才看到她的臉漲紅了,眉頭不快地皺了起來,「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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