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那麼,」學監詢問道,「從報紙的碎片又能推斷出什麼呢?」

「我真是沒辦法了,」哈莉雅特說,「你問題問得太敏銳了。我確實也在考慮這件事。」

「好吧,既然我們都談到這裡了,」學監用一種心滿意足的語氣說道,「自從這件事引起我們的注意以來——也就是,差不多這學期開頭的時候,我們就檢查了高階活動室和初級活動室裡所有的報紙。打成紙漿之前,那一整摞都會對著單子查一遍,以確認沒有哪部分被切下來了。」

「這是誰負責的?」

「我的秘書,古德溫太太。我想你還沒有見過她。學期中她才住在學院裡。非常好的女孩兒——或者說女人,這麼說貼切一點。她是個寡婦,你知道,生活很困苦,還有一個上私立小學的十歲的兒子。她丈夫去世的時候——他生前是位男校老師——她開始努力受訓做秘書,並且幹得非常出色。她對我就是無價之寶,非常細心可靠。」

「返校日那幾天她在嗎?」

「她當然在了。她——我的老天!你肯定不會以為——我的天,這太荒唐了。最老實最理智的人就是她了。而且對學院提供給她這份工作她是非常感激的,她絕對不會冒著丟掉工作的危險做這些事。」

「和別人一樣,她也在可能犯案者的名單上。她來這裡多久了?」

「讓我想想。將近兩年了。在返校日之前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你知道,在那之前她已經在這裡待了一年了。」

「可是大部分高階活動室成員和住在學院裡的校工在這裡服務的時間更長。在這個方面,我們不能有任何例外。還有其他的秘書嗎?」

「院長的秘書——帕森斯小姐——住在院長小屋裡。總務長和財務主管的秘書都住在外面,所以她們可以被劃掉了。」

「帕森斯小姐來這裡久嗎?」

「四年了。」

哈莉雅特隨手寫下了古德溫太太和帕森斯小姐的名字。

「我想,」她說,「為古德溫太太自己著想,我們最好再檢查一遍那些報紙。不是說那有多麼重要;因為,如果匿名信作者知道那些報紙會被檢查,她就不會用了。而且我猜她肯定知道,畢竟你們已經細心地收集過一次報紙了。」

「很有可能。這才麻煩呢,不是嗎?」

「私人訂閱的報紙呢?」

「這個,我們自然不能檢查了。但我們會盡可能注意廢紙簍裡的東西。你知道,沒有什麼是直接拿去毀掉的。出於節約的原因,它們都會被裝進粗布袋裡,送去造紙廠或廢紙回收的隨便什麼機構。我們的好帕吉特被指派去檢查那些粗布袋——但那真是個累人的工作。然後,當然了,因為每個房間裡都有火爐,怎麼可能會有人把證據留在廢紙簍裡呢?」

「那些在方庭裡被燒的長袍呢?這還是挺難做到的吧,肯定需要不止一個人。」

「我們也不知道這是不是同一樁勾當裡的一部分。星期天的晚餐前,大概十幾個人都把她們的長袍落在了不同的地方——她們總是這麼幹,你知道的。有一些在伊麗莎白女王樓的門廊裡,還有一些在大廳樓梯底部一類的地方。人們把它們帶來,然後扔在一邊,準備晚禮拜的時候再穿。」(哈莉雅特點了點頭;週日的晚禮拜在七點四十五分舉行,是強制參加的;也算是一種學院集會,用來發布通告。)「嗯,鈴聲響起時,那些人找不到她們的長袍了,所以也進不去小教堂。人人都以為這不算什麼大事。但午夜的時候,有人看見了方庭裡有火光,最後發現竟然是一場織物的小型篝火。那些長袍都被浸了汽油,燒得旺旺的。」

「那汽油是從哪裡來的?」

「馬林斯有一桶油,是給他的摩托車用的。你記得馬林斯吧——喬伊特小道那裡的門房。他的摩托車就放在花園的附屬屋裡。他是不給它上鎖的——為什麼要上鎖呢?現在他倒是開始鎖了,不過已經沒用了。任何人都可以過去把油偷走。他和他太太什麼也沒聽見,就上床休息了。篝火在舊方庭的中央突然燒起來,燒掉了一塊草皮,樣子噁心極了。火焰起來的時候好多人跑出來,不管是誰幹的,她當時恐怕也混在人群當中。被燒的有四件藝術碩士學位袍、兩件學者長袍,剩下的都是普通長袍;但我想她沒有特別選擇過;它們只是碰巧就在那裡。」

「我很好奇在晚餐和放火之間的這段時間裡,它們被放在哪裡。任何人要是抱著一大堆長袍在學院裡走來走去,一定會引起懷疑的。」

「不;那是十一月底,晚飯後天色已經很暗了。它們可以很容易地捆成一團,放在某個教室裡,需要的時候再拿出來。要知道,當時並沒有有組織地搜尋整個學院。那些可憐的沒有長袍的受害者以為是什麼人開了個玩笑;她們非常生氣,卻沒有拿出什麼有效的對策來。大多數人反而盲目地跑去指責她們的朋友了。」

「是的;我想此時此刻我們也不能從這件事裡得到太多資訊。好了——我們最好去梳洗一下,準備吃晚餐了。」

高桌上的晚餐吃得非常尷尬。話題一直被刻意控制在學術界和世界性的話題上。本科生們聊天的聲音嘈雜而歡樂;落在學院裡的那抹陰影似乎並沒有影響她們的情緒。哈莉雅特的目光掃過她們。

「坐在右邊那一桌的是卡特莫爾小姐嗎?穿綠色連衣裙,妝化得很糟的那個?」

「就是那個女孩子,」學監回答,「你怎麼知道的?」

「我記得在返校日見過她。那位戰無不勝的弗拉克斯曼小姐在哪裡呢?」

「我沒看見她。她可能不在大廳吃飯。她們中的很多人更喜歡在房間裡煮個雞蛋,這樣就不用換正裝了。這些懶散的小野獸。那個是赫德森小姐,穿紅色套頭衫坐在中間那一桌,黑頭髮、戴角質架眼鏡的。」

「她看上去很正常。」

「就我所知,她是的。就我所知,我們都很正常。」

「我猜,」派克小姐聽見了最後一句評論,說道,「就連謀殺犯看上去都和其他人差不多,范小姐。或者你對龍勃羅梭提出的理論有什麼見解嗎?我發現它們好像在一定範圍裡引起了爆炸性的反應。」

能夠被允許討論謀殺犯,哈莉雅特覺得很感激。

晚餐之後,哈莉雅特發現自己忽然閒下來了。她感覺應該做點什麼或者去詢問某個人;但又不知道從哪兒開始。學監告訴她說她要看一些單子,會比較忙,但晚一點有空接待訪客。圖書館館長伯羅斯小姐要在校長來訪之前最後整理一下圖書館;她今天大部分時間都用來搬運和整理書籍了,還找來了幾個學生幫忙把書放上架。其他幾個老師都提到她們有工作要忙;哈莉雅特覺得有他人在場的時候,她們都顯得有點害羞。

好不容易抓住了總務長,哈莉雅特問她能不能要一張學院的平面圖,還有學院房間及其住戶的名單。斯蒂文斯小姐答應把單子給她,還說她認為財務主管的辦公室裡應該有一張平面圖。她帶著哈莉雅特穿過新方庭去拿這些東西。

「我希望,」總務長說,「你不會太介意伯羅斯小姐對校工那些不太好的評價。從我個人的角度,最讓我高興的就是把所有的僕人都轉移到校工自己的側翼樓裡,洗清對她們的懷疑,如果這可行的話;可是那裡沒有多餘的房間了。我當然不介意把那些住在學院裡的校工名單給你,而且我也同意,這些預防措施的確應該實施。但我的想法是,利德蓋特小姐的校樣稿被毀這件事絕對可以排除校工了。她們中沒幾個人想要知道或關心什麼校樣;撕碎手稿也不像是她們會想出來的主意。下流信件麼——是的,可能吧。但毀壞校樣是受過教育的人才會犯下的罪。你不覺得嗎?」

「我最好還是不要說出我的想法吧,」哈莉雅特說。

「對啊,沒錯。但我可以說出我的想法。我不會對別人說的,只對你。不過,我仍然不希望急急忙忙就把校工拉來當替罪羊。」

「這件事看上去很不普通,」哈莉雅特說,「在所有人當中,利德蓋特小姐被選為了受害者。怎麼會有人——尤其是她自己的同事——對她有什麼怨恨?如果說罪犯對這些校樣的價值毫無概念,只是對世界胡亂作出一種挑戰的姿態,是不是更說得通呢?」

「這當然也有可能。我必須說,范小姐,你今天提出的證據把事情搞得非常複雜。我承認,相比於高階活動室,我更願意懷疑校工的;但聽到最後一個與那些手稿共處一室的人作出那種草率的指控——那麼,在我看來就很欠考慮了。」

哈莉雅特對此沒有發表意見。總務長明顯感到自己說得有點太過火了,又補充道:

「我沒有懷疑任何人。我想說的只是,那樣的結論不應該在沒有證據的情況下作出。」

哈莉雅特表示同意,在標記了總務長名單上所有相關人的姓名之後,就離開去找財務主管了。

阿利森小姐製作了一份學院的平面圖,並且標出了許多人所住的房間的位置。

「我希望這意味著,」她說,「你願意親自展開調查。不是說我希望你特意為這類事情花時間。但我確實強烈地感覺到付費請來的偵探出現在這個學院裡,會是最讓人不愉快的事情,不管她們如何的謹慎小心。我已經在學院裡服務了好些年了,在我心裡,對它是充滿關心的。你知道我們是多麼不希望有任何外人被捲進這件醜聞裡來。」

「的確是這樣的,」哈莉雅特說,「不過還是一樣,心懷惡意或精神失常的僕人在任何地方都有可能不幸出現。自然,重要的是要儘可能快地挖掘出事件底部的真相;而一兩個受過訓練的偵探可能會比我有效率得多。」

阿利森小姐若有所思地看著她,一邊緩慢地來回晃動著掛在金鍊子上的眼鏡。

「我明白你傾向於採用最舒服的辦法,或許我們都是,但還有另一種可能性。我想提醒你,我是從你自己的觀點裡看到這種可能性的,你可能不想親自參與揭發高階活動室的某位成員。但假如這件事真的發生,我會更相信你為人處世的技巧,而不是某位外來的職業偵探。並且你熟知學院的工作體系,這也是一個巨大的優勢。」

哈莉雅特說,等她對整個環境有了一個基本的瞭解之後再提出建議,可能會更好。

「假如,」阿利森小姐說,「你決定接下這樁調查,需要提醒你的是,你可能會遇到一些反對意見。已經有人這樣說了——不過或許我不應該告訴你這些。」

「這就該由你自己來決定了。」

「已經有人說,從今天會上提到的嫌疑人名單中縮小範圍,這只是基於你的斷言。我指的,當然就是你在返校日撿到的那些個紙片。」

「我明白了。是覺得我偽造了它們嗎?」

「我想沒人會得出那麼離譜的結論。但你也說過,有的時候你在自己的地址也會收到類似的信件。所以有人暗示說——」

「如果我收到任何類似的東西,那我肯定會帶在身上嘍?那也很有可能,只是我這兩份的風格和其他人收到的匿名信的風格這麼類似。不過,我承認這只是我的一面之詞而已。」

「我從來沒有懷疑過你。流傳的說法是,你在這類事情當中的經驗——如果有的話——是一個不利因素。很抱歉,這些話不是我說的。」

「正是這個原因讓我非常不願意和調查扯上任何關係。說得完全沒錯。我的人生並非無懈可擊,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

「如果你問我的話,」阿利森小姐說,「有些人無懈可擊的人生其實很值得好好抨擊一下。我不是傻子,范小姐。毫無疑問,我自己的生活看上去是沒什麼可抨擊的,那只是因為世上還有更大的罪惡。但有一些問題,是我期望你能夠比其他人更為公正地看待的。對於此我想我不需要再多說了吧?」

哈莉雅特的下一個拜訪物件是利德蓋特小姐;她的藉口是要問問,關於她手裡的那些殘缺不全的校樣,她打算拿它們怎麼辦。她發現這位英文輔導老師正在耐心地批改一小堆學生的小論文。

「請進,請進,」利德蓋特小姐愉快地說,「我就快要改完了。哦,我那些可憐的校樣?恐怕它們對我沒有什麼用處了。它們真的已經沒法辨認了。恐怕唯一的辦法,就是再從頭開始。那些印刷工人該抓狂了,可憐的人們。重寫大部分對我來說應該不算太難,我希望。前言的筆記我也有,所以還不至於那麼糟糕。最大的損失是大量的腳註,還有兩份附錄的草稿,附錄是我本來打算在最後一刻加上去的,主要用來反駁埃爾克伯頓先生的新書《現代韻文格式》中一些在我看來非常不妥的結論。我很愚蠢地把它們寫在校樣的空白頁面上,現在看來是沒辦法恢復了。我只能把埃爾克伯頓書裡的參考文獻再去查證一遍。那工作才累人呢,尤其是臨近學期結束,我們本來就這麼忙。不過這一切都是我自己的錯,我應該給它們都好好留個記錄的。」

「我想問問,」哈莉雅特說,「我能不能幫你把這些校樣重新整理起來。我很願意再待一個星期左右,如果對你有幫助的話。我很習慣和校樣稿打交道,而且我想我文學課上的功課還沒有忘光,應該足夠理解盎格魯-撒克遜時期和早期的英文了。」

「那真是幫了大忙了!」利德蓋特小姐驚呼道,臉色瞬間明亮了起來。「但這不會佔用你太多時間嗎?」

哈莉雅特說不會的。她自己的工作進度正超前,所以很願意花一點時間在《音韻學歷史》上。她想到的是,如果真的打算在什魯斯伯裡展開調查,整理利德蓋特小姐的校樣稿能給她提供一個方便的藉口,讓她在學院裡出入。

這個提議暫時就這樣敲定了。至於那樁惡行的始作俑者,利德蓋特小姐沒提出什麼想法;除此以外,她只覺得不管是誰,這可憐的傢伙在精神上肯定備受折磨。

離開利德蓋特小姐的房間以後,哈莉雅特在樓梯上遇見了希利亞德小姐,後者正從樓上她自己的住處下來。

「哎呀,」希利亞德小姐說,「調查得怎麼樣了?不過我恐怕不應該問吧。在我們中間,你已經成功投下了惹人鬥爭的金蘋果,是為了報復吧。不過,既然你那麼習慣收到匿名信,無疑你還是處理這個局面的最佳人選。」

「我的情況是,」哈莉雅特說,「我收到的,在某種程度上也是我應得的。但這件事不同,完全不是同一個問題。利德蓋特小姐的書不可能冒犯到任何人。」

「除非,她的理論激怒了某些男人,」希利亞德小姐回答,「儘管環境因素似乎把男性排除出了調查範圍。否則,對一個女子學院如此大範圍的攻擊,會讓我想起普通男性對受教育女性的惡意侮辱。但你,肯定認為這想法很荒唐。」

「一點也不。有太多男人心懷惡意了。但半夜肯定不會有男人在學院裡跑來跑去。」

「這可說不準,」希利亞德小姐尖刻地笑著,說道,「真是荒謬,總務長還談到那些上鎖的大門。一個男人在大門鎖上之前把自己藏在某處,第二天早上開門以後再溜出去,有人能阻止嗎?或者翻牆進來,如果需要的話?」

哈莉雅特覺得這個理論未免牽強;但引起她注意的,是說話者明顯的偏見,幾乎達到了執著的程度。

「我開始懷疑犯案者是男人,」希利亞德小姐接著說,「是由於巴頓小姐的書被毀壞,因為這本書是非常女性主義的。我猜你還沒讀;可能你對它不感興趣。但若非如此,這本書怎麼會被挑中呢?」

哈莉雅特在方庭一角告別了希利亞德小姐,前往都鐸樓。現在她不再懷疑到底是誰在反對她的調查了。如果要尋找扭曲的心靈,希利亞德小姐無疑有些偏執。並且,仔細想一想,其實沒有證據表明利德蓋特小姐的校樣確實被帶到了圖書館,或者根本沒有離開希利亞德小姐的雙手。何況,她也確實在週一早上的禮拜之前,被人看到出現在高階活動室門口。如果希利亞德小姐瘋狂至此,對利德蓋特小姐作出這樣的打擊,那她真可以被送進瘋人院了。其實不管是誰做了這件事,都該被送進去。

她走進都鐸樓,敲了敲巴頓小姐的房門。被請進門時,她問道,是否可以借一本《現代社會階層中的女性地位》。

「偵探開始工作了?」巴頓小姐說,「好了,范小姐,書在這裡。對了,上次你在這裡時我說過一些不恰當的話,我想向你道歉。我很高興看到是由你來處理這起讓人不快的事件,雖然你可能會不太願意。我十分佩服那些能夠為了公共利益而控制個人的感受的人。我覺得,這個案子明顯是很反常的——就像所有反社會的行為一樣。但沒有必要進行司法處理吧,我猜。至少,我不希望這樣。為此我很發愁,希望它不會被帶上法庭;從這個角度出發,我也反對僱用任何形式的偵探。如果你能夠解開這個謎團,我願意給你任何我能提供的幫助。」

哈莉雅特謝過了這位研究員,為她的好見解和那本書。

「你可能是這裡最好的心理學家了,」哈莉雅特說,「你有什麼看法?」

「大概就是平常那些:某種病態的慾望,想要吸引別人的注意,製造公共騷亂。青少年和中年人最可疑。我想除此之外應該沒有什麼別的原因了。另外,還有些附加的猥褻內容,幾乎可以構成性騷擾了,但它們在這類案件中是很常見的。至於你是否應該去找一個憎恨男人的或想陷害男人的人,」巴頓小姐補充道,臉上帶著哈莉雅特過去從未見過的些許幽默神情,「我就不能告訴你了。」

在自己的房間整理好她此行的各種收穫之後,哈莉雅特覺得是時候去看看學監了。她發現伯羅斯小姐也在,打理完圖書館以後又髒又累,正喝著熱牛奶提神,馬丁小姐堅持在牛奶里加了幾滴威士忌以幫助睡眠。

「作為一個老學生,看見高階活動室的這個習慣真是驚喜啊,」哈莉雅特說,「我總以為學院裡只有一瓶烈酒,由總務長負責鎖著,只在生死關頭才拿出來呢。」

「曾經是這樣的,」學監說,「但到我這個年紀,就越來越不拘小節了。連利德蓋特小姐都為了高桌晚宴和假日珍藏了幾瓶櫻桃白蘭地。總務長甚至想過為學院專門貯藏一點甜酒。」

「老天爺啊!」哈莉雅特說。

「學生是不應該飲酒的,」學監說,「但我也不能保證學院的櫃子裡都沒有酒。」

「不管怎麼說,」伯羅斯小姐說,「她們那些煩人的父母在家裡也會給她們喝雞尾酒什麼的,所以如果在這裡不能喝,她們可能反而覺得荒謬。」

「對此你又能怎麼辦呢!像警察一樣把她們的行李都搜一遍?反正,我是不幹。我們不能把這個地方搞得像個監獄一樣。」

「麻煩之處在於,」圖書館館長說,「每個人都嘲笑約束、要求自由,直到某些討厭的事情發生了,她們又開始憤怒地質問,規矩都到哪兒去了。」

「如今你可不能再用以往的那些老規矩了,」學監說,「會招人恨的。」

「現代化的想法是,年輕人應該可以自我管理,」圖書館長說,「可是她們能嗎?」

「不,她們不能。她們覺得責任是無聊的東西。戰爭之前,她們還很有熱情地組織學院會議,討論每一件事情。現在,她們可沒空參加了。有一半的老傳統,像是學院辯論和三年級戲劇,都已經消失或凋零了。她們不想承擔責任。」

「她們只對那些年輕小夥子感興趣了,」伯羅斯小姐說。

「去她們的年輕小夥子,」學監說,「在我們那個年代,我們都渴望承擔責任。我們來到學校是為了提升自己的精神世界,而一旦有機會負責某件事情,就會急著表現我們的組織才能。」

「在我看來,」哈莉雅特說,「這是中學的錯,提倡自我管理什麼的。孩子們疲於應付組織工作、完美執行任務,等她們上了牛津,已經累壞了,只想舒舒服服坐下來,讓別人搭臺唱戲。即便是在我的年代,那些從新派共和黨學校來的學生就很不願意參加管理工作,可憐的笨蛋。」

「這的確很困難,」伯羅斯小姐打了個呵欠,說道,「不過,今天來圖書館幫忙的學生倒是幹了不少活。我們把大部分書架都整理得挺像樣的,圖片都掛起來了,窗簾也拉開了。看上去相當不錯。我希望能給校長留下好印象。樓下的暖氣還沒有上完漆,但我把油漆桶這些東西都捆起來,放進櫃子裡了,希望不會出岔子。另外我還借了幾個校工來打掃,這樣就不用把事情都留到明天才能完成了。」

「校長什麼時候到?」哈莉雅特問道。

「十二點;在高階活動室有一個接待活動,再帶他在學院裡轉轉。之後在大廳午餐,但願他能喜歡。典禮兩點半開始。結束後他就離開,希望能趕上三點四十五分的火車。很可愛的人,不過我對開幕儀式真有點膩了。我們開幕了新方庭、小教堂(組織了合唱儀式)、高階活動室餐廳(和過去的輔導老師以及學院院士共進了午餐)、都鐸副樓(和過去的學生喝了茶)、廚房和校工側翼樓(有皇室成員在場)、治療病房(由醫學系獲利斯特獎的教授致辭)、會議室,還有院長小屋,還揭幕了已故院長的畫像、威利特紀念日晷和新的大鐘。現在又是圖書館。上個學期,當我們裝修伊麗莎白女王樓的時候,帕吉特對我說,‘請問,學監女士,小姐,你能不能告訴我,小姐,開幕儀式的時間?’‘什麼開幕儀式,帕吉特?’我說,‘我們這學期什麼開幕儀式也沒有。有什麼要開幕的嗎?’‘嗯,小姐,’帕吉特說,‘我以為是這些新廁所,請原諒,學監女士,小姐。每次新開一個什麼我們就有個儀式的,小姐,而且如果真有個儀式的話,小姐,早點告訴我會比較好,這樣安排計程車和停車位會方便些。’」

「真是好帕吉特!」伯羅斯小姐說,「他是我們學院的一大亮點。」她又打了個呵欠。「我真是困死了。」

「帶她回去睡覺吧。范小姐,」學監說道,「我們今天就到這裡。」

波拿文士拉(bonaventura,1221—1274),生於義大利,被天主教會封為聖人。

這段話引自羅伯特·伯頓的《憂鬱的解剖》。

此處起點和終點為拉丁文iterminusquo/i以及iadquem/i。

「既成事實」原文為法文ifaitaccompli/i。

龍勃羅梭(lombroso,1836—1909),義大利犯罪學家,他的犯罪學說認為存在天生的犯罪型別的人。

金蘋果(appleofdiscord),希臘神話中引起三位女神爭奪的、最美女神的象徵,爭奪金蘋果的糾紛後來引發了特洛伊戰爭。

利斯特(josephlister,1927—1912),英國外科醫師,是無菌術方面的先鋒,首創用石碳酸溶液進行手術消毒的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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