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 骷髏夜驚

兩人剛把行李放進後備箱,一輛白色的bmw就停在黎有德的別克前面攔住去路,頗有些挑釁的味道。從車上走下來一個與她年紀相仿的男人,一米八的個頭,平頭方臉,眼睛不大但炯炯有神,一身筆挺的西裝。這麼熱的天,他也不嫌熱。林韓覺得這個人有些眼熟,一時又想不起在哪裡見過。

黎有德用詢問的眼神看著他,顯然他也不認識。他掃了黎有德一眼,轉頭對林韓頷首微笑:「林小姐,何董讓我來接您回去。」

他一笑林韓就記起他是誰了!鄭非的獨生子鄭克,前幾天去過林家幫忙料理她外婆的後事,是何企銷售部拓展經理,工作能力毋庸置疑。何老太太派他來接自己,未免太大材小用了吧?林韓看也不看他,轉身冷冷地說:「你告訴她,我不會回去。」

「那我回去跟何董怎麼交代?她說務必要將您請回去。」

林韓轉頭望著他,眉一挑:「請?不是押回去嗎?」

「林小姐真會說笑,要是你不回去,就算何董不說什麼,家父肯定也不會輕饒我,怪我連這點小事都辦不好。」他對林韓的敵意不以為意,依舊好脾氣地笑著。

林韓似笑非笑:「既然接我是很小的事,那更不用大費周章地來接了。」她一把挽住黎有德的胳膊對鄭克說,「你回去告訴何奶奶,如果她是擔心我一個人在外面不安全,你就請她放心,說我和男朋友在一起。再說,我也是成年人了,實在不用擔心,在去何家以前,我也是一人在外闖蕩的。如果是想讓我回何企呢……」她本來想說那就死了那條心,但突然想到自己的疑慮,話鋒一轉,「你就說,等我覺得適合的時候會再回去的。」說完拉著黎有德上了車。

鄭克見她態度堅決,加上她最後一句話已經有了退步的意思,也只好將車開到了一旁。

黎有德笑著打趣林韓:「親愛的,現在咱們是回家還是按原計劃送你去酒店?」

林韓打了他一下,望了望後視鏡:「這條尾巴可沒那麼容易甩掉,去了酒店下次還不知道會派誰來呢。」

「那承蒙靈夜大作家不嫌棄寒舍簡陋,實令寒舍蓬蓽生輝啊。」黎有德搖頭晃腦地咬文嚼字。

林韓拍了他一下,繼而苦著臉說:「我看就算季珏回來,我也不敢回來住了。和她住一起,遲早有一天會被嚇死,就算不會嚇死,也會嚇瘋的。」

黎有德哈哈大笑,然後臉色一正:「那就是說,你會在我那裡住很久?」他深深地望著林韓。林韓臉一紅別過頭去,覺得心裡像揣了只兔子似的。有什麼東西在兩人之間湧動著,那層薄薄的窗紙被林韓的那一挽,那一句「男朋友」給捅破了。

過了好一會兒,她感覺他還在盯著她,大窘之下連聲催促:「快開車吧,再不開後面那個寶馬男要抓狂了。」

黎有德這才收回目光,發動車子。

果然,鄭克一直跟著他們到了黎有德的家,在樓下逗留了近一個小時才開車離開。

林韓趴在視窗看著bmw漸漸駛出視線,諷刺地說:「歡夜,你慘了,這小子在樓下逗留這麼久,可能連你家樓下的蟻穴裡有多少隻螞蟻都數清楚了,恐怕我掉一根頭髮,你都吃不了兜著走。」

黎有德遞給她一罐椰奶,笑著說:「兜不了我可以編個揹簍背啊。」他走到窗前,對著樓下望了很久,突然有感而發,「唉,看來有錢人家除了錢多,未必就快樂。以前我一直以為我生活在牢籠裡,為了一點兒微薄的工資掙扎奔波。」他神情越來越凝重,「於是我發憤圖強,力爭上游,於是,總算奔出了房,奔出了車,奔出了社會主義的小康生活。我好像都看到好生活長著天使的翅膀朝我招手了,我還想以後的人生道路肯定就是康莊大道了,可是,小……弟死了,玉玉居然又……最後,我才發現,我才真正地踏入牢籠,連困獸之鬥都不能做,只能屈服。」

林韓握著椰奶,想寬慰他,又不知該如何開口。

黎有德衝她擺了擺手,苦笑:「什麼都別說,我就是偶爾感慨一下。」

林韓忍不住問:「你很不快樂嗎?但和你相處的那幾天,我一直認為你是我們十人中最快樂的,雖然苦難重重。」

「有的時候,哭,不一定就是悲傷;笑,也不一定就代表快樂。」這兩句話是林韓說過的,沒想到他記得這麼清楚。

「好了,時間是不會管你哭還是笑都一樣溜走。我快餓得前胸貼後背了,等填飽肚子再繼續傷春悲秋吧。」

黎有德將空的易拉罐丟到垃圾桶裡,走到廚房門口,停下來問林韓:「林大小姐廚藝是否精湛?露兩手讓小生開開眼界?」

林韓一本正經地說:「何止精湛!簡直是——一竅不通。」

兩人一齊大笑,剛才傷感的情緒一下子煙消雲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