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冰釋
看著窗外濃濃的霧氣,我突然很想發洩一下,就這麼一想,發現自己不知幾時已經在馬路上了。我發足狂奔,不知道是淚還是汗,在臉上四處逃竄,流過臉頰、頸窩,還沒有乾透,新的汗又流了下來。
跑得幾近脫力,也不知跑到了哪裡,四周空蕩蕩的,沒有樓房,沒有往來車輛,慢慢停了下來,恐懼壓過傷心。
透過黑暗,我看到一團影子向我這邊移過來。我茫然地站在原地,傻傻地看著那道被月光壓在地上的影子緩緩移近。影子先移到我的腳邊,再一點點往上吞噬。
近了,近了,雖然光線很暗,但我依舊可以看見他的臉,年輕而率性。他在笑,淺薄的嘴角上揚的弧度充滿邪氣,那雙狹長的帶著不羈輕狂的眼睛盯著我一眨不眨,突然,他皺了皺眉頭。他真漂亮,即使皺著眉頭也還那麼漂亮。我喜歡用漂亮來形容他,覺得這兩個字用在他身上,帶著些寵愛的意思,雖然我從來沒有寵過他。
我看著他的臉,心又莫名地痠痛起來,新的淚疊上舊的,眼又重新溼潤。
他抬起左手,修長白皙的手指在黑夜裡如白蘭花般豐潤,一個漂亮的男人哪怕擁有一雙這麼女人氣的手也不會讓人覺得突兀。
他屈起食指幫我拭去腮邊的淚,嘴角上的笑早就消失不見了,我看到他的眼睛裡,有我熟悉的憤怒。
咦?腦子裡居然空空的,他是誰?他是誰?所有的記憶在這一刻全部遺失,我想不起他是誰,也記不起我是誰。可是,他看上去卻是那麼熟悉,他的眉、眼、唇、鼻,甚至是一個皺眉的動作都是那麼熟悉。可我為什麼記不起他?
抱住頭蹲在地上,腦子裡亂成一團。
聽見風在夜色裡大聲狂肆地嗚咽著,我的長髮飛舞起來,在夜風裡時不時地裹著我或是在我腰間繞來繞去地扭動著,格外妖嬈。冷!這風怎麼像冰刀子似的,可是這樣的冷冽仍然無法讓我清醒地記起他是誰。
我把頭埋在膝間低聲無助地呢喃:「誰?你是誰?」
頭頂傳來一聲笑,短促而倉皇。等我再抬頭時,他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四周除了黑漆漆,還是一片黑漆漆。一團團的黑影躲在月光下,彷彿是無數的怪獸在尋找最佳時間,伺機而動。
我不斷後退,慢慢避開那些黑影,眼角忽然閃過一絲光亮,彎腰仔細尋找,找到了!牆角躺著一枚銀色的戒指。我撿起來很自然地就往拇指上套,大出一號,褪下來,藉著月光去瞧,只見戒指內側刻著兩個字:蔚彬;邊上還有一排數字:1995。
「蔚彬!蔚彬!你去了哪裡?」記憶全部回來,我對著空氣大聲喊著。
我對著他來時的方向開始尋找,但除了陰鬱的樹影和花叢,再找不到別的什麼。忽然想起他已經死了,我頹然跌坐在地上,失聲痛哭。
「小影,你怎麼了?別哭。」抬頭,我看到青琳站在我身邊。她蹲下身來,像讀書時那樣輕輕地抱住我,頭髮上散發出熟悉的沙宣洗髮水的味道。
「青琳,青琳。」我叫她,拉著她的手站起來。
她開車帶我去我們曾經的學校,在教學樓裡,我們一起又笑又唱,我們合唱王菲和那英那首早已過時的《相約九八》,唱到跑調,嗓子喑啞,可我們依舊在唱,在笑,不停地笑,笑到淚流滿面。
最後,我們並肩安靜地看日出。在朝陽裡,青琳的臉一點點明亮起來,她回頭對我說:「小影,原諒我好嗎?真的!我們永遠都是好朋友!我也喜歡雲峰,一直都喜歡!可是小影,我也那麼喜歡你,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原諒我對你的隱瞞,因為我從來都不想傷害你。小影,我不要和你做情敵,我們永遠都是朋友,只做好朋友,一輩子的。」
她眼裡盛滿虔誠,我收住唇邊的笑。
我忘了,我們之間還橫亙著一個雲峰——那個我們都愛的男人。心像被人猛地擰成一團似的痙攣地抽搐,我多想恨眼前這個女人啊,我曾經最好的朋友。
我們知道彼此的一切,可是此刻她對我來說是那麼陌生。我想要對她做點什麼,可始終恨不起來,面對她一臉的坦誠,我竟然想要逃。
青琳望著我,眼淚順著臉頰流下來,最後眼淚鼻涕糊了一臉,眼睛裡有深沉的悔恨。我無言以對。
這時,學校的廣播響起音樂,輕緩悅耳,竟然是我們剛才唱到嗓子喑啞的《相約九八》。我再也不忍心無動於衷地看著她流淚,走過去摟住她,緊緊抱了好一會兒才開口:「青琳,我原諒你!」
「真的?真的?」青琳抬頭看我,眼裡還閃著的淚光跳躍起來,滿是欣喜。
旭日東昇,雖然還有隱痛殘留在心裡,但是,總會過去的。我對著朝陽說。
睜開眼,臉上有些冷溼,伸手一摸,全是淚。
中午,青琳打電話給我,說她家晚上要舉行一次聚會,讓我一定去。我想收回那件旗袍,可又有些不甘——我還是不能釋懷。為什麼?我問自己,為什麼不能像夢裡那樣豁達?
下午我很早就去了青琳家,何奶奶拉住我給她講茶道。茶香繚繞間,看著她枯瘦的手端起茶杯,想到奶奶,我心中百感交集。
和奶奶的抑鬱不同的是,她臉上一直掛著祥和欣慰的笑。我們一起聊天,聊到一些難過的事,適時地安慰彼此幾句。曾經,她說過我們是忘年之交。
她今天的精神狀態很好,竟跟我聊起了在國外的日子。
「在國外那會兒,其實除了孤單些,什麼都好。」她端著茶杯回憶著,臉上一直都掛著恬淡的笑,「只是家人都不在身邊,心裡難免有些自卑,覺得自己是被家人拋棄了,所以我的性格在小時候是有些自閉的。」
「那時你很想家是嗎?或者說你恨過家人嗎?如果換了是我,又會以什麼樣的心態對待呢?」
「不。當時請的菲傭是個基督教信徒,我常常跟她去做禮拜,內心也就平和了許多。」
「何奶奶,我可以問你一些事嗎?」我小心翼翼地開口。對於秦淨,我始終都想了解得更多一些。
「問吧!」她對我露出寬容大度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