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盡可能說得婉轉些,但等話出口才發現還是那麼直白:「就是關於令嫂秦淨,我聽人說起過。嗯,我問的問題很不禮貌,卻忍不住要問。很多人都說她是個……不太好的女人。你認為呢?」
「你從哪聽說的?」她有些驚詫。
「我奶奶,我們家有人是她故事裡的另一個主角。」何奶奶是個睿智的人,不說並不代表她從不知曉,她一定全都知道。
她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又沉吟了好一會兒,似在組織語言該怎麼回答。好一會兒,她才放下茶杯輕輕拍著我的手以示安慰:「我覺得,她應該是個苦命的人,另一個主角也是。只是我從來沒有想到,你會跟另一個主角有這麼密切的關係。不管是造成傷害的人,還是受到傷害的人,他們全都是苦命的人。情,誰都躲不過,如果相愛只是兩個人的事,也就沒有這麼多的糾葛了。」
「那麼何奶奶,如果你遇到這樣的事,你會怎麼樣?」
「也許會有小小的怨艾,哦,這只是我現在這個年紀才會說‘小小’,因為經歷太多,在年輕時覺得不可原諒的,現在都覺得無所謂了。假設是處在當時同樣年紀的我的性格閱歷來看的話,我想這怨也不會太深太重,並且不需要很長的時間,我肯定會釋懷,開始新的生活。每個人的人生,不能因為他人的錯誤就走向死角,從此黯淡無光啊。」
我點了點頭:「嗯,道理是這樣的。」
「道理是這樣的?難道你有別的想法?」她挑了挑眉,一臉笑意地望著我。
或許是她的平和讓我不由自主地願意跟她談論更多:「如果別人傷害你,令你痛不欲生,我是指情感上,你會不會有報復的舉動,即使不是實質的,而是心理上的?」
「不會,因為不管你做出什麼樣的舉動,最後的結果除了傷害別無所得。因為都已是發生過的事了,你不原諒,困住的就是你自己,與其恨著報復,不如笑著祝福。其實做到這點太難,必須鼓起很大的勇氣。但是這樣,比你做其他的什麼都好。有時一時衝動,也許會讓你揹負一輩子的包袱;一時的仇快,會剝奪你一生的幸福。這樣的代價,太沉重了。報復,簡直就是拿別人的錯來對自己狠狠懲罰啊,對自己的人生太不負責了。」
我緊緊握住茶杯看著何奶奶,她一臉的安然。想起我的奶奶,還有青琳的母親和我的母親,我們兩家的女人,一世都在躲避一個叫作宿命的東西,可都躲不過,所有的人都那麼孤單。
「何奶奶,你相信宿命嗎?我問這話未免唐突失禮,可還是忍不住想要問,希望何奶奶不要生氣才好。像我的奶奶和母親,還有……」我準備說我,但想了想還是隱去了,頓了頓說,「她們都無法逃避被愛人背叛的這個宿命。而你們家,也是幾代人,都逃不出男丁不旺這個宿命。你信這都是命嗎?」
她笑了笑:「其實,這很難說清。起初,我也不信,這一切在我看來只是巧合。可是,幾代人的巧合已讓我們何家人都恐慌了,漸漸也就信了。年輕時我不信,一直都不,甚至等它降臨到我身上時,我還是不信,等到了我的下一代……看到她的不快樂,看到在她身上發生的一切,我才信。我是多麼希望她快樂幸福啊,為什麼會弄巧成拙變成誰都料想不到的樣子呢?」何奶奶把臉轉向窗外,順著她的目光,只見青琳的母親正在花圃邊為一束玫瑰修枝剪葉,微弓的背在一片花海里顯得單薄無依。聽說她有個很愛很愛的愛人,可是就因為這個宿命傳說,最終還是沒能在一起,只能日日讓自己活在思念裡。
「何奶奶,你讓我懂了很多。」我心底豁然開朗。原來,報復並不一定就會快樂。我心裡打定主意,要阻止這一切。
原來,昨天夢到蔚彬,是他們在提醒我不要走錯路。還好,一切都還來得及。
「跟你聊天,我也會覺得自己沒有實際年齡那麼老。孩子,我想你一定遇到了什麼事,但你要堅信,一切都會過去的。」何奶奶拍著我的手,話裡有話。
「是的,何奶奶,一切都過去了。」握住她的手,我堅定地回答,也是讓她寬心。她那麼聰明,肯定懂的。
晚上,昔日好友差不多都已到齊。青琳從回家就開始忙碌,我一直沒有機會跟她說旗袍的事。傍晚時她把自己關在房間裡梳妝,死活不讓人進去,說是要給大家驚喜。
8點,她終於從樓上下來——微曲的長髮已盤了起來,耳上戴了一對珍珠耳環,頸間掛了一串同款的珍珠項鍊,身上穿的,居然就是我送給她的「秦淮燈影清旗袍」!
她穿上很合身,與她以往的氣質大相徑庭,變了個人似的,貴婦一樣的高貴優雅。所有的人都盯住她,看她扶著扶梯一步一步地下來。她小心翼翼地笑著,生怕破壞了精心打造的氣質。
「青琳,終於變成大家閨秀了!」小白率先鼓起掌來,大家都跟著拍起手來。
青琳看見我呆在那裡,過來輕輕推了推我說:「喂,小影,你發什麼呆啊?太驚豔了是吧?」
「青琳,你可不可以把這件旗袍還給我?」我貼在她耳邊小聲說,她穿著是很美,可那美讓我莫名其妙地恐慌,讓我等不及宴會結束就迫不及待地要拿回旗袍。
「啊?為什麼啊?」她一臉不解地看著我。
「我要拿回去再做一件,看你穿得這麼好看,多做幾件放那裡。等哪天我又想重新開店了,也好有個樣品,而你就是我的活模特了。」
「好,沒問題,但等過了今晚再說。我去招呼下他們,奶奶剛跟我說了,今天下午跟你聊了許多。還說你心情好像不是很好,叫我多陪你聊聊。我奶奶呀,比關心我還要關心你。我心裡真醋。」她從傭人那裡端過兩杯雞尾酒,遞一杯給我,邊說還邊衝我扮鬼臉。
「注意淑女形象!你奶奶一定讓你別跟我說這些話,只是叫你多陪陪我是不?你這下說了,讓你奶奶知道了又該說你嘴不牢了。」
青琳立刻捂住嘴:「呀!看我這嘴!她要知道了回頭又該罵我了。」
「你呀!對了,雲峰不來嗎?」我故作輕鬆地問。
青琳臉一紅說:「我沒有叫他,他最近比較忙吧!小影你別……」
「青琳,什麼都別說了好嗎?別對我說安慰或是別的什麼話,我們永遠都是朋友!」我望著青琳,一字一頓地說。也許,總得有個人開口,但又不忍赤裸裸地捅破,心裡總還存著一絲希望吧。
「小影,對不起……」青琳用沒有拿酒的手半摟住我。
我心裡一痛,腦子裡閃過何奶奶的話,是的,一時的仇快會讓我的內心畢生都背上沉重的枷鎖。雖然我現在很痛,剜心般的痛楚,但我相信自己總會挺過去,會的,會的……
我也緊緊地回抱她,慶幸,在我悔悟前,她還好好活著。
我們瘋到很晚,我跟青琳都喝得醉醺醺的,拉著彼此又哭又笑,像回到了學生時代——青琳的淑女形象還是沒法保持到最後。
那天,小白給我們拍了很多照片。
也許,我失去了很多,可是,我不必再這樣折磨自己,一切都會過去!再大的傷口都會結痂,我不住地安慰著自己……跟他們喝了不少酒,最後怎麼回家的我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