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唐朝店裡回來,我腦子裡全是在離魂時看到的情景,心裡預感爺爺可能已經不在這世上了,可是……心壓抑得喘不過氣來,我不敢再往下想。
十年來,奶奶極速地蒼老,我始終認為那是因為思念。可現在,十年來的信念在一瞬間全被擊垮,怎麼能夠去相信?我和奶奶還在等他回來!怎麼能就這樣斷了我們所有的希望?難道我們一直都只是在自欺欺人?在我們的潛意識裡,真的沒有想過不好的答案嗎?怎能沒有想過呢,只是,只要沒有得到最終的確定答案,我們還是可以繼續幻想下去。
唐朝走在我身側,一句話不說,只是默默地牽著我的手。從離魂裡醒過來以後,他就一直牽著我的手。
沿著清冷的燈光往前走,我們相對無語,他低垂著頭,我側目看著他的左臉,那是燈光照不到的半張臉,在暗夜裡,神情凝重。看到他如雕刻般的眉在額際打了個結,緊抿的唇添了幾分剛毅。指尖傳來他的溫度,暖到心底。眼前閃過青琳和雲峰親暱的樣子。再看我們緊握的雙手,在心裡譴責他們時,我又反問自己,那我現在呢,這又算什麼?我忽然覺得一陣心慌,在他的沉默裡,好像藏在心底最陰暗角落裡的秘密已被戳破,暴露於光明之下。
幽靜的小區街道里,空氣裡飄蕩著彼此的呼吸聲和鞋底小心翼翼叩地的聲音。
終於,在我家樓下時,唐朝忽然抱住我,緊緊地,像要把我揉進骨子裡。這一次的擁抱不像之前那麼單純地只是為了安撫我的恐懼,這次的擁抱裡,有憐惜,有愛慕,有情,有欲……
這個擁抱如此舒服而安全,讓人捨不得離開。我把頭埋在他的肩胛上,倦怠在一瞬間找到了憩息的落腳地。只聽到他聲音裡充滿了掙扎,有些嘶啞:「小影,別讓自己難過,也別給自己束縛。」聽了他的話,我暗自鬆了口氣,隱隱又有些失望,在這樣的擁抱裡,我原以為他要對我表白,我還在想他如果此時表白,我該怎麼拒絕,沒想到只是鼓勵安慰之言。
我咬緊下唇使勁點頭,不敢開口,怕一張口就會忍不住把白天做的事全盤托出。強迫自己離開他的懷抱,我對他勉強笑了笑,說著些思緒混亂的想法:「唐朝,我只是太累了,發生了這麼多的事,真的好難一直笑顏以對。我現在最想的就是快點水落石出,有什麼樣的危險我都不會害怕。說不定,你明天見到的我也會是一具充滿血腥味的屍體……我甚至希望一切來得痛快些,而不是像現在這樣折磨著我,讓我只能在恐慌裡不斷地逃亡,再這樣下去,我想我最終會精神崩潰的。」
「小影,不會的,我們都會好好的!相信我,小影……」唐朝再度把我擁在懷裡,他襯衫上的肥皂香氣讓我安心,可是,這一刻我突然好懷念古龍水的味道。
我鼻頭髮酸,淚水洶湧而出,有委屈,害怕,驚恐,也有些未知的……後悔?
「嗯,我相信你。我好累,你也早點回家休息。」深吸了一口氣,我推開他,轉身上樓。在黑暗裡,他雖然看不見我的臉,但他肯定能聞到空氣裡悲傷眼淚的氣味。不過,我的眼淚真的只是因為懷念古龍水的味道嗎?
推開門,又聞到濃郁的檀香味,橙色的燈光在煙霧裡虛弱地工作著,煙霧嗆得人眼淚直流,我摸索著向沙發的位置走去:「奶奶,奶奶?你在哪裡?」
沒有奶奶的應答聲,只聽到陣陣哭聲,蒼老而壓抑。我順著聲音的方向看去。
在靠窗的單人沙發上,奶奶蜷成一團,雙肩不住地聳動著,不知道是太累了還是已經傷心到了極致。面對奶奶的哭泣,我那麼冷靜,緩緩彎下腰,為她拭去肆意流淌的淚水。她眼睛緊緊閉著,看樣子是又做夢了。我輕輕拍著她的臉叫:「奶奶,怎麼了?怎麼了?」
她睜開眼看到我後,慌忙在臉上抹了幾把,強抑住喉間的抽泣,過了好久才開口:「小影回來了?沒事,奶奶只是做夢了,夢見了你媽媽。」
她閃爍的淚花背後肯定有所隱瞞。我替她拿來溼毛巾,她拿毛巾的時候,手在劇烈地抖著,抖得似乎連一塊毛巾都拿不穩。我重新接過毛巾,為她拭去額頭上的汗珠,想了許久,鼓起勇氣開口:「奶奶,其實你是知道秦淨的,是嗎?」
我垂眼,看到她腮上的肉跳動了幾下,神情又緊張起來,唇哆嗦著:「秦淨?小影,你……你知道了什麼?」
「我在夢裡看到了爺爺,他去了何家,我也看到了秦淨,他們抱在一起哭。奶奶,你知道的對嗎?」
「是的,我知道。」奶奶長長地舒了口氣,好像揹負多年的包袱總算卸了下來的那種輕鬆,她定了定神平靜地說,「小影,我一直都沒有跟你說一些事,我現在跟你說吧。」然後又淡淡地說,「其實,你爺爺的手藝,是我教的。」
「你教的?」從小到大,伏案勞作的都只是爺爺一個人,我一直以為奶奶不會做旗袍,卻沒有想到爺爺的手藝竟是奶奶教的。
奶奶輕聲地講述著那段心酸的往事……
我從小就跟父親學做旗袍,在那個戰亂時代,像我們這樣名不見經傳的旗袍店隨處可見,加上時局動盪不安,日子也只能勉強餬口。
父親去世後,旗袍店的生意更是冷清。還好雖然是戰爭時期,但在上海,隔條江,那邊打得熱火朝天,這邊照樣歌舞昇平。
每天,我都儘量讓自己忙些,不停地做旗袍,把做好的旗袍廉價賣給一些歌舞團,有時成批的貨物出去,一個子兒也拿不回,因為沒有男丁的家,誰都可以欺負你,就是賴你錢不給,你也拿他沒辦法。可在那個年代,沒有什麼比活著更重要,也沒有什麼比戰亂更令人心慌,這單被人賴了,下一單你還得照接,總不會人人都賴。別人見我一派忙碌,都當是我手藝超群,漸漸地,我們李記的生意也就越來越好了。
我十八歲還未出嫁,起先還有人上門提親,推諉的次數多了,來做媒的人就越來越少,都說我眼界過高。也是,每次相親我總能挑出別人或大或小的毛病來,媒人們就不再幫我說親。那時年紀小不覺得有什麼,也落得耳根清淨。
二十歲那年初春,我發現每天一開店門,門口就會站著一個衣衫襤褸的青年。我一做旗袍,他就靠在店門外看,有時手還順著我剪刀的走勢比畫比畫。起初我並未在意,當他是討飯的,有兩次我生意好,就甩給他一些零錢,沒想到他居然不要。
後來我發現了規律,每到中午,他就會離開,第二天又準時過來。
有一天,趁他離開時,我把店託給鄰居照看,悄悄地跟在他後面想看看他是做什麼的,一路就走到了碼頭——原來他是碼頭的搬運工人。
再後來,他來的次數多了,偶爾也聊上幾句,我知道了他是從南京逃難過來的。我見他做搬運工很累,加上旗袍店的生意越來越好,一人也忙不過來,就讓他來店裡幫忙。
他對做旗袍很痴迷,學得也很快,後來設計出來的旗袍竟然比我設計的還好,慕名前來的人更多了。相處的日子長了,鄰里間流言蜚語,什麼難聽的話都出來了。那時我已經二十一歲,也開始對自己的終身大事有了考慮,加上大半年的相處,覺得他也算是個老實人,長得又好,心裡對他挺有好感,就託旁人把意思跟他說了,他沒說什麼就點頭同意了。
他做的旗袍好,為人也不錯,我們的生意越來越好,同行裡難免有人眼紅說風涼話的,更有人打聽到他的出身後,說的話就更難聽了,說靠女人、吃軟飯什麼的。那年頭,一個男人的面子多重要啊,再說誰又願意自己的男人被別人這麼說?於是我就讓他姓了我們李家的姓,他就成了名副其實的李老闆。
兒子出生後,我就把旗袍店全部託付給他,他也挺爭氣,做的旗袍無論款式和質量都是有口皆碑,李記旗袍店在這一帶的名氣越來越響,人人都開始稱他「神袍李」。
唉,只是沒想到他竟然是個「白眼狼」。兒子三歲時,他就跟何家的寡婦秦淨勾搭上了,還讓那個寡婦懷了個野種。我心裡那個恨啊!其實換誰都會恨的。我心裡很是憋屈,想我挖空心思為他掙臉面漲名聲,護著他、愛著他、敬著他,生怕他有一點點的委屈,他剛隨李姓之初,人人來店裡稱我們倆李老闆,我每次都會糾正,叫我李太太吧。
我為他付出這麼多,而最後他卻這樣對我。
我也不知道他是怎麼弄到了那件「秦淮燈影清旗袍」。從我第一次跟他說起那件旗袍時,他就對那件旗袍著了迷,也不知道為什麼他會那麼痴迷,後來,他花光了家裡的積蓄購下了那件旗袍,還把它送給了秦淨。我那時對他心灰意冷,但生性好強,不愛對別人訴苦,所以並沒有人知道他跟秦淨之間的齷齪事。
惡有惡報,最後那個秦淨竟然死了,生孩子死的,還是為他生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