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 舊傷

那是報應,她搶了我的丈夫,旗袍是我給丈夫的第二次生命,又由那件旗袍要了她的命。原來傳說,那件旗袍只取新娘的命。秦淨是個寡婦,竟然也死了,我想一定是老天爺在懲罰他們,他也這麼認為。

他在醫院守了三天。我想他要是不回來就算了,我這個家也不稀罕他。可三天後他回家了,從回來那天起,就開始做旗袍,日里做,夜裡做。除了接的單子,他只做一件旗袍,那就是「秦淮燈影清旗袍」。做到兒子娶了媳婦,養了女兒,他還在做。做到兒子死了,媳婦死了,孫女大了,他還在做。

我原想,他在家做旗袍,做到死,我一生能這麼守著這個活死人也算了,也認了。可是,他最後居然還是走了,沒留下隻字片語就走了……

奶奶說著,嘆息著,臉上的淚新舊交替了數回,幹了溼,溼了幹。在她訴說的過程中,我一直抱著她,陪著她一起回憶,陪她一起傷,一起痛。

等她說完,我忍不住問:「那麼,奶奶,爺爺原來姓什麼?」

「駱,駱駝的駱。」

對了,第一次見到秦淨時,她也對我說,她夫家姓駱,駱駝的駱,原來,她一直把爺爺當成她的丈夫。

奶奶,媽媽,我,我不知道我們家的三代女子怎麼都遇到相同的事,難道,這就是宿命?

我突然想起雲峰。

剛才在樓下的時候,在我懷念他古龍水味道的時候,他可曾想起我?心已不若從前那般痛,不過為什麼在想雲峰時,我腦海裡會映出唐朝的臉?

站在窗邊,冷冽的風直往脖子裡灌,想了大半夜我都想不明白,為什麼秦淨還要報復?爺爺一生都是愛她的,她那麼幸福,怎麼還不知足?

我把奶奶告訴我的都說給了唐朝聽,唐朝在電話那頭沉默了許久,才籲出一口氣說:「也許,是因為不能相守,又被封了那麼久,怨氣就更重了,可能只有你爺爺才可以化解。」

「可是,我爺爺現在在哪裡我都不知道……」

「小影,你還是堅信你爺爺還活著是嗎?」唐朝問。

聽到他這句話時,我的心猛地下沉,亂糟糟的,理不出頭緒來,半天才訥訥地說:「其實,我一直都認為我爺爺還活著,偶爾我也會覺得他也許不在這個世上了,可是,只要我想著他還在世上,心就會好受些……我不願意去想他或許已經不在了這個問題。」

唐朝沉默了好一會兒,才小心翼翼地說:「小影,我覺得,你爺爺應該不在了。你想想,你夢到過他幾次,而且有兩次他都很痛苦的樣子。也許,這是一種暗示。」他很小心自己的措辭,儘可能不傷害到我。

「不!」我大聲否認。眼前晃過幼年時的種種,那慈祥的面容始終揮之不去。如果一開始知道結局也就算了,偏偏在苦候十數年才要去面對這樣一個最壞的結果,讓人怎麼能接受?

「小影,有些事,我們不得不去面對的。」唐朝柔聲開導著。

不願再聽下去,我率先掛了電話。

一通電話讓我像被抽了主心骨似的無力地癱在床上,其實,唐朝說出了我內心最深處的想法,當躲在陰暗角落裡的傷口被赤裸裸地剝開曝光時,原來是那樣的痛,痛徹心扉也莫過於此了。

朦朧中的燈光下,鏡子裡映出我的臉,有些蒼白。

鏡子前攤著那件從秦淨衣箱裡偷出來的粉色旗袍,在燈光下,泛著陳舊的光澤,袖口那個血紅的「李」字更加刺目。

看著看著,我眼前就開始有些模糊,頭昏昏沉沉的,鏡子裡映出的臉開始扭曲起來,視線一下子又清晰了,鏡子裡不知什麼時候又多出一張臉,一張慘白模糊的臉,不是小賈,也不是秦淨。鏡子裡的女人,額前的長髮依稀可辨,有幾縷黃色,還有幾縷紫色。這是誰?是誰?

我努力地眯起眼,想看得更清楚,可那人的五官還是模糊一片。忽然,那張臉動了一下,額前的幾縷頭髮也飄動起來,露出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眼神調皮,古靈精怪,好熟悉,等等!這麼複雜多變的眼睛只有一個人有,青琳,是——青琳!何青琳!從眼睛辨認出是青琳後,我才發現原來這髮型也是青琳的!難道她……

我嚇了一跳,猛地回過頭,身後空無一人。

難道青琳出事了?我一把抓過電話,顫抖著撥打青琳的電話,電話通了,那頭傳來青琳慵懶的聲音:「喂,誰啊?」

「青琳,是我。你在幹嗎?」聽到她的聲音,我的心才安定下來。在那一瞬間,我忽然不想再報復了,還有什麼能比人活著重要?我心裡只有一個想法:要把旗袍從她身邊拿走。

「這麼晚了,誰啊?」電話裡隱隱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很輕,但很耳熟。那個聲音熟得將潛伏在我心底的惡魔輕易地就勾了出來,我到了嘴邊的話又咽回肚子裡。

聽過有首歌嗎?《愛瘋了》,戴佩妮壓著嗓子唱:愛瘋了,瘋到自己痛也不曉得。有時,愛確實會讓人發瘋,瘋到自己做什麼也不曉得。不一定全是愛,只是很多元素很多東西混在一起,就讓人失去了理智。

「啊啊,是小影啊!我在外面,你有什麼事嗎?」青琳的聲音一片慌亂。

「剛才是誰啊?聲音好熟悉。」我試探著問道。

「我在酒店裡睡覺忘關電視了,呵呵!」青琳傻笑了兩聲。

「這樣啊!我也沒什麼事,做了個夢,就想給你打個電話。我先掛了。」

掛了電話,心裡有些悲哀,我對自己說,如果他們跟我說清楚,我一定會笑著祝福。可為什麼他們要選擇欺騙和隱瞞?但是,如果他們說了,我真的會笑著祝福他們嗎?

夜裡,霧氣正濃,氤氳不開,在迷霧裡,我已找不到來時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