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節

錦江側畔,望江樓上,不論何時總是人流如織。紛至沓來的,從那千篇一律的衣裝即可判斷,盡是些涉世未深的菜鳥。但凡初建角色,正式成為某一門派的弟子之前,必須首先完成一系列新手任務。其間在城中輾轉奔走,亦免不了數度登臨,如是幾趟下來,便對成都地圖瞭然於胸。

因此人影幢幢,莫不行色匆匆。這邊還在辦著跑腿的差事,心思卻早已飛到了九眼橋對面的唐門大宅,抑或錦官城外,蜀地的崇山峻嶺之間。甚至開始盤算技能點應該如何分配,以及得在裝備上投資多少元寶翡翠的問題了。

囂繁擾攘之中,獨有一人憑欄而處,與熱鬧的氣氛格格不入。身著峨眉弟子裝束,肩上孑然一柄長劍,更顯出其背影的寂寞。彷彿時間經過那裡,也悄然放緩了流逝的腳步。

那女子亦款款上前,與之並肩偕立。且看那望江樓外,旖旎風光盡收眼底,宛若闖進了少陵詩中。俯瞰錦江,端的是一挽翠綠錦帶,迤邐纏綿於城郭之間;適逢晴日,波光粼粼,又如鑲滿了珠玉般熠熠生輝。幾葉輕舟慢搖,與鶯啼燕語結伴,沿柳蔭竹海溯行,往那花重紅溼之處,便是浣花溪。再極目遠眺,西嶺依舊白雪皚皚,卻似有陣陣煦風穿透螢幕,沁潤著草暖花香,正悠然拂面而來。

可惜江山如畫,竟無人願意為之駐足,空辜負了大好春色。在疲於奔命的眾人眼中,那個一動不動的奇怪傢伙,不過只是剛好掉線了而已。緋雨濯肆的鼎鼎大名,他們多半從未聽過,兼之藏身於一節平平無奇的劍鞘——無須贅言,那些華麗的高階劍鞘,其打造成本同樣不菲——更加不會引起任何注意。

「表哥,好久不見。」隨著菸灰姑娘開口,一個半透明的白色氣泡便浮現於她的頭頂。

須臾,氣泡逐漸消失。然而旁邊那人毫無反應,果真就如掉線了一般。

「我記得,第一次見到大家就是在這裡吧。」

菸灰姑娘也不理他,自顧自地緬懷起往事來。

「當時我連有些什麼門派都不知道,只是糊里糊塗地進了唐門。後來又跟著哈囉姐姐加入了公會,初次見面,鼠叔便送了我一雙靴子。

「公會頻道里,多半的發言都是智商一個人在說。什麼原著小說的背景是在明朝,而望江樓直到光緒年間才建成,所以這個設定出錯了之類的。然後宇文就會附和兩句,開玩笑讓老闆扣掉企劃的獎金。

「那時候,他還以為智商是女的,所以才會故意討好她吧。

「而你們呢,就只顧著討論最新開放的樓蘭地圖。完成卯小姐的任務能拿到不錯的報酬,但是敵人厲害得很,所以只能由你用捨身降吸引火力,永不磨損的緋雨濯肆作為主力輸出……」

表哥依舊紋絲不動。菸灰姑娘試著向他發出組隊邀請,結果因為超時未獲回應而失敗了。

「被一起出生入死的夥伴當作叛徒和小偷,」她盯著對方道,「即使這樣也無所謂嗎?」

羅布淖爾的慘戰過後,有意無意地,原本的好友們都逐漸疏遠了他。宇文鍾帶來北月公子死訊的翌日,為入帥表的名字便從公會成員列表上消失掉了。

「雖然能看見外面的風景,但不能從這裡跳下去呢。」

話音剛落,菸灰姑娘竟真的縱身一躍。只見她倏地騰空而起,如飛燕般往樓外掠去,眼看將要掉入錦江波心之際,使一招蜻蜓點水,復又升起丈餘,穩穩落在途經的一葉扁舟之上——

不,這樣的事情當然不可能發生。望江樓是一張獨立的地圖,只有通過底層的入口,才能返回外面的竹林小徑。菸灰姑娘甫一躍起,立刻便像撞上了一堵透明的牆壁,在空中劃出一道滑稽的軌跡後,又無可奈何地落回原處。

「可惜,天台的護欄外只有一副望遠鏡,卻沒有這樣的屏障。」

如果只是從宇文鍾那裡聽來的噩耗,她知道的未免過於詳細了。表哥大概也想到了此節,不由自主地朝菸灰姑娘望去——

如此一來便暴露了一個事實:在網路的彼端,有人用滑鼠擊中了螢幕上的女子。

菸灰姑娘銳利的眼神自然沒有錯過這一幕。她不失時機地傳送了第二通組隊邀請。片刻過後,對話方塊中跳出來一條資訊:

【隊伍訊息】為入帥表已經加入隊伍

表哥自己也明白無法假裝下去了吧,菸灰姑娘想。她把聊天模式切換至隊伍頻道,接下來的內容,便不會再以對話氣泡的方式呈現。

「我見過了,北月公子最後拜訪的那位偵探。」

「不可能!!」

答覆幾乎在一瞬間返回。那句話對錶哥造成的衝擊,使他失去了一貫以來的沉著冷靜。

「哪裡不可能了?」

菸灰姑娘不慌不忙地反問道。

「北月不可能去委託偵探嗎?不對啊,他確實去過了。

「我不可能知道這件事嗎?也不對啊,北月之所以會去向偵探求助,是因為聽從了智商和宇文的建議。那麼,他們會告訴我偵探的名字,也一點兒不稀奇吧。

「至於我去會見那位偵探,那更是我個人的自由。所以,到底是哪裡不可能了呢?」

菸灰姑娘試圖直視對方的雙眼。然而表哥的人物造型要比她高出一頭,因此只能盯著從右肩突出的劍柄。

「除非……

「你說的不可能是指,即使我真的見到了那位偵探,也不應該知道望遠鏡的事情,因為他明明拒絕了北月的委託嘛。

「然而這就很奇怪了——對於這個交涉結果,你又是怎麼知道的呢?」

表哥沉默了半晌,才躲閃著說:

「灰姑娘,你想做什麼?」

「我只想告訴你真相。」

「告訴我?」

「沒錯,你有義務要知道真相。」菸灰姑娘重重地敲擊著鍵盤,「因為事實並不是你想象的那樣。」

「我根本就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是嗎……那就請你回答一個很簡單的問題吧:你把手錶賣給了誰?」

「什麼?」

「當你考上研究生時,家人送給你的那塊手錶。你跟我們說,因為北月公子出售緋雨,你需要資金從黑市收購翡翠,所以不得不賣掉了它。那麼,你究竟賣給了誰?」

表哥陷入了另一輪沉默,之後爆發出一陣不合時宜的冷笑。他似乎相當懷念使用表情程式碼。

「果然,你也是一樣的。」

他背過身去,彷彿這樣做便看不到菸灰姑娘。然而在這個並非第一人稱視角的遊戲中,卻無異於掩耳盜鈴。

「你懷疑我沒有賣掉那塊表,所以才會來故意試探吧?不過算了,反正大家都認定是我偷來的劍,也不差你一個。」

「我並沒有懷疑。」菸灰姑娘真誠地說,「所以才會請你告訴我,那塊表賣給了什麼人?」

「我不記得了。」表哥的回答十分粗暴。

「嗯……」

「看,你根本就不會相信吧。」

「僅僅過了一個月,要說不記得是不可能的。」菸灰姑娘搖頭道,「可是,我相信你。因為手錶的交易,並不是發生在一個月以前,對嗎?」

「你在胡說什麼。」表哥矢口否認。遺憾的是,對話方塊中的文字,無法反映他此時震驚的心情。

「在聚會那天,你所佩戴的,只是一塊便宜的贗品而已。不過,我們這些外行人也無法輕易分辨出來。你故意向大家展示,證明你擁有這塊手錶,以及它對於你的重要意義。但事實上,家人送給你的貴重禮物,早在很久以前就已經被賣掉了。」

菸灰姑娘深呼吸一口氣,隨後刺出決定勝負的一劍。

「即使那次聚會本身,也只是一項準備工作而已——為了結束北月公子的生命,而提前進行的準備工作。」

「我有不在場證明。」猝不及防之下,表哥過於匆忙地亮出了底牌,「不信你可以去問警察啊。」

「是啊,不在場證明。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因為你從來就沒有到過現場,更沒有動手把任何人推下樓。你所扮演的角色,自始至終都只是幫兇而已——作為北月公子的幫兇。」

「你的意思是,賈勉是自殺的?!」較早前,我幾乎是吼著問道。

「不對。」方程的回答簡直毫無邏輯,「當然,賈勉確實擾亂了現場。他故意留下筆記本,又把望遠鏡掛在居民樓的外牆,佈置成自己一直在監視陳宏建的樣子。在那之後,他便從天台上跳了下去。佈置成自己一直在監視陳宏建的樣子。在那之後,他便從天台上跳了下去。」

「這難道有什麼區別嗎!!」

「那一天,我們每個人都見證了你和北月的爭吵。舉世無雙的神劍,價值高達六千枚翡翠的緋雨濯肆,足以構成某種犯罪動機。加上北月的墜樓現場,與你的宿舍僅僅相隔一條鐵路,無論警察或偵探,都會立刻把這兩起事件聯絡起來。作為吃虧的一方,北月向你發起報復也不足為奇,但是他沒有理由自殺;另一方面,你倒是有殺人的動機,然而你卻擁有完美的不在場證明。

「對於非正常的死亡,其方式縱有千差萬別,但若歸根結底,也不外乎三種型別:一是意外,二是自殺,三是他殺。既然已經排除了自殺與他殺,那麼就只可能是單純的意外——北月故意偽裝了現場,使其符合意外的特徵。

「這便是你們想要達到的效果,讓圍繞緋雨的爭執,和北月的死亡之間形成因果關係。第一起事件必定是原因,第二起事件必定是結果——一旦陷入了這種思維定式,最終就只會得出意外的結論。但實際上,在本案中,較晚發生的墜樓事件反而是原因;在此之前發生的,關於緋雨的離奇交易才是結果——或者說,只是你們設計好了,故意讓我們見證的一場表演而已。」

「所以說,賈勉到底為什麼要自殺啊?!」手臂已經被撓出了血痕,但不出片刻,那種奇癢無比的感覺便又變本加厲地捲土重來。幾乎止不住的汗水,更是猶如火上澆油。

「夏亞,別撓了。」方程遞過來一管藥膏,「話說回來,今年還真是熱啊——如果在這個多少也算是開了空調的房間裡都難免要出汗,那麼穿上長袖衣服跑到室外去,一定是不可忍受的吧。」

「求生縱然是人類的本能,但世上從不缺少想要結束生命的人。原因也各式各樣——生活的壓力、感情的破裂、對所犯罪行的恐懼,等等。而其中最常見的一種,或許是,知道自己本來就命不久矣。

「在北月墜樓的現場,他身上穿的是一件長袖襯衣;據說,當他去拜訪那位偵探的時候,同樣是身穿長袖襯衣。回想起來,之前的聚會中,他的那身裝束也是長袍寬袖——只可惜,當時誰也沒有覺得異常。

「然而這個夏天,就連晚上都是酷熱難當,為什麼會一直穿著長袖的衣服?cosplay倒還罷了,和偵探見面時穿得正式一點或許也說得過去,但在監視行動中卻完全沒有必要。我還去過他在m大的寢室,北月的床是唯一鋪了涼蓆的——這意味著,他只可能比一般人更加怕熱。

「一直穿著長袖的理由,既不是為了保暖,也不是基於裝飾,或者社交禮儀的需要。那麼最後剩下的,就只有衣服最原始的功能之一——遮蔽身體。在那雙袖子之下,隱藏著北月絕對不願示人的重大秘密。」

「會在皮膚上出現明顯症狀的不治之症,」我喃喃道,藥膏散發出沁人心脾的清涼,「難道是……」

「艾滋病。這就是北月公子選擇結束生命的原因。」

菸灰姑娘輸入了一句動作程式碼,右手食中二指向前彈出,威風凜凜地指著表哥的鼻子。

「作為幫兇,你的任務是協助他,將自己的死亡偽裝成一場意外。這麼做的理由十分明顯——保險金。北月為自己購買了人壽保險,大概是希望在生命的盡頭,給並不寬裕的家庭留下一筆小小的財富吧。法律規定,被保險人於保險生效起兩年內自殺,保險公司免除賠付責任。但是北月等不了兩年,萬一在此期間病發,保險公司也會因為未履行如實告知義務而拒絕賠付。

「於是你們想出了這個荒誕的計劃。然而人算不如天算,在最初的舞臺,也就是那次聚會之上,便遭遇了始料不及的危機——智商第一次以真面目示人。當然,讓你們震驚的並非他的性別,而是他的職業。

「在我們這群證人之中,竟然就有保險公司的職員。對於試圖騙取保險金的你們來說,一定是懷著做賊心虛的心情,時刻對他加以提防吧。所以,當智商建議北月去委託偵探的時候,為了避免使他生疑,你們唯有假意遵從。幸好,那位偵探本來就不會輕易接受委託,北月更故意出言不遜,以確保他不會干擾你們的計劃。

「這就是你會知道委託被拒絕了的原因——是北月告訴你的。」

菸灰姑娘暫停了講述。到此為止,是表哥已經知道的事實——雖然,他仍不打算輕易承認。

「你有什麼證據?」聊天對話方塊裡傳來困獸之鬥的經典臺詞,「只要在夏天裡穿長袖,就是艾滋病了嗎?」

「證明北月患有艾滋病的證據嗎?很遺憾,我沒有那種東西。」菸灰姑娘並不給對方反駁的機會,「不過……那天晚上,你聽見火車經過的聲音了嗎?」

「火車怎麼了?」

文字間彷彿透露出表哥的動搖。菸灰姑娘自忖,已經把他逼到了懸崖邊上。

「如果只是偽裝意外墜樓,應該還有不少其他方法,並不需要如此大費周章。之所以必須把你牽扯進來,你宿舍旁邊的鐵路,恐怕才是最重要的原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