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節

「你們認為,對於可以確定是意外導致的死亡事件,警方便不會再進行詳細的屍檢——但這是針對一般情況而言。假如警方注意到了北月的手臂,很可能會產生疑心,繼而發現他患病的事實。那樣的話,後續調查肯定會朝著自殺的方向進展,保險金自然也就落空了。

「因此你們的計劃,不僅要將自殺偽裝成意外,而且還必須把屍體‘隱藏’起來。

「焚燒當然是最直接的手段——不過還好,你們尚未喪心病狂到故意縱火的地步。那麼,只有被飛馳的列車碾軋至粉身碎骨,希望藉此掩蓋皮膚上的異常。特地帶上各種證件,也是為了使警方容易確定屍體身份。然而,要把臥軌自殺偽裝成意外,實在是太困難了。

「n大旁邊的鐵路裝設有鐵絲圍欄,意味著行人無法進入,使警方首先排除臥軌的可能性,轉而考慮從高處墜落的情形。這樣一來,你們才有機會在天台上佈置出一個虛假的現場。另一方面,你的宿舍緊挨著鐵路,也為北月提供了前往該處的恰當理由——當然,事前的精心鋪墊不可缺少。無論如何,在你們看來,那裡就是最適合執行計劃的場所。

「只有一個問題……」菸灰姑娘重複道,「那天晚上,你聽見火車經過的聲音了嗎?」

「這是什麼意思?」表哥的忐忑不安愈加明顯。

「那天晚上,你曾經登上宿舍樓的天台,去跟北月做最後的訣別——返回寢室的時候,有同學察覺到了你的異樣。我不確定你有沒有親眼看著他跳下去;但我相信,到了第二天早上,你不會有勇氣再向鐵路望上一眼。所以你並不知道,原本每天深夜都會經過那兒的列車,偏偏卻在當天因故停駛了。」

「不可能!你胡說!」

「這種事情只要打個電話就能分辨真假,我沒有必要騙你。」菸灰姑娘嘆息道,「不過,另一件事可就沒那麼容易確認了。既然沒有列車駛過,當警方接報到場的時候,看見的便是北月完整無缺的遺體。然後,經過屍檢,你知道結論是什麼嗎?跟你們所祈求的一樣,警方認為北月是意外墜樓,死因沒有可疑。」

「bukeneng……」

表哥好像在下意識地複述著「不可能」三個字,但顫抖著的手指,使他過早地按下了回車鍵。

「你明白了嗎?所以我當然不可能有證明北月罹患艾滋病的證據。」她終於揭開殘酷的真相,「因為他根本就沒有患上絕症,卻平白無故地送了命!!」

「不可能!那傢伙身上……難道你沒有看到他的手嗎?」

「儘管我確實沒能看見,不過可以想象,北月刻意遮蓋起來的雙臂,也許還有身上其他地方,都長著令人觸目驚心的皰疹吧。事實上,我已經在另一個人的手上,見到了同樣的過敏性皰疹。」

「我跟你說,這事兒沒完。」我怒氣衝衝地揮舞著手臂。成片的紅腫慘不忍睹,即使塗了好幾次藥膏,皰疹也還沒有完全消退。

「我不是特意提醒了你嗎?」方程再次比畫出點選手腕的動作,「要注意手上可能會出現過敏反應,可是你卻誤會了是去找手錶……」

我二話不說,一把抄起手邊的滑鼠飛擲而出,漂亮地命中了他的小腹。我曾經的朋友應聲而倒,捂著肚子裝模作樣地直哼哼。

「痛……算了,是我不好。」那傢伙的態度這才放端正了一些,「我們又不是警察,不可能隨便拿去請人化驗。除了利用你的過敏體質以外,那會兒實在想不出其他辦法了。」

「少給我來這一套。」我突然意識到了某個細節,「從一開始出發去m大學的時候,你已經打算要拿我當實驗品了吧。之所以故意出門後又折回來,是因為不能讓我聽見你交託給阿璃的事情。否則我有可能猜到,存在於賈勉寢室的證據是什麼,便不會被你騙到床上去了。」

最後一句話細嚼起來好像有哪裡不對,但方程似乎並未察覺。

「總得預留一個備選方案嘛。」詭計已被全盤識破,他也知道無法繼續砌詞狡辯。「假如能順利看到賈勉的瀏覽記錄自然最好,但電腦已經被拿走了,那就不妨讓你試一試。運氣總算還不錯……啊啊,不,夏亞,有話好好說……」

面對我高高舉起的訂書機,那傢伙露出了無比驚恐的表情。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表哥仍然固執地重複著。

「過敏源我們已經找到了。」

菸灰姑娘儘量不帶任何情緒地說道。

「你應該很清楚吧?北月平時很少離開宿舍,生活用品幾乎都是從網上採購的。雖然是很方便,但背後卻隱藏著不易察覺的風險。中國擁有世界上規模最大的線上購物平臺之一,其商品質量卻良莠不齊。因為監管力度遠低於線下,不法之徒為了追求利潤,紛紛將各種劣質商品通過網路銷售——例如,一床甲醛含量超標,容易導致使用者產生過敏症狀的涼蓆。

「雖然病毒性皰疹是艾滋病的早期症狀之一,但會引發皰疹的並非只有病毒,也可能只是單純的過敏反應。一般人更不會因為身上長皰疹,就懷疑自己得了艾滋病。但是,假如本身就屬於艾滋病的高危人群,那就另當別論了。也就是說,男同性戀者、吸毒者、性工作者、血友病患者等——甚至,兼而有之。

「我的名字叫燕曉徽。沒錯,我真正的名字。中學的時候,有人給我取了個外號‘小菸灰’,這便是‘菸灰姑娘’最初的由來。而宇文的本名是鍾文宇,只是前後顛倒了過來。哈囉姐姐、鼠叔還有你自己,你們在遊戲裡面的名字,多少都跟現實有所關聯。

「那麼北月呢?他取名‘北月公子’的理由又是什麼?

「我簡直不能相信,為什麼一直以來都沒有發現這個秘密。‘北月’合起來是一個‘背’字,‘北月’分開,便是‘斷背’。他以這種方式,隱晦地表達了自己的性取向。」

或許仍然陷於北月公子枉死的震驚之中,表哥連「不可能」都無法回覆了。菸灰姑娘於心不忍,更加快了講述的節奏。

「北月最初得到緋雨,是因為參加了一場名為‘海賊討伐戰’的活動。我聽宇文說,在那幾個月裡,北月前後充值了差不多兩萬元寶。即使像智商這樣有固定收入的公司職員,頂多

也就花個幾百元寶罷了。而他只是一名家境並不寬裕的大學生,沉迷遊戲也沒有打工的閒暇,怎麼會突然有那麼一大筆錢?

「這個問題,如今已經不難回答——他在賣淫,通過向其他男同性戀者提供性服務以換取金錢。每逢週二凌晨遊戲維護,北月都會前往一家同性戀酒吧,與形形色色的人進行不正當交易。儘管已經過了兩年,那裡的酒保還是認出了他的照片——是的,我們已經找到了那家酒吧。

「因此,雖然只是過敏反應導致的皰疹,他的第一反應卻是感染了艾滋病,也就不難理解了。」

「coco的情報網果然很厲害啊。」勸架的阿璃從我的手中取下訂書機,我便順勢感慨道,「兩年前的事情,竟然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找到賈勉去的酒吧。」

離開事務所前往m大學之前,方程已經從卷宗裡偷偷拿走了拍有賈勉證件的現場照片。傷口開裂什麼的當然只是藉口,那傢伙特地折回來,目的是揹著我把照片交給阿璃,請她聯絡「cos」的店長小姐,尋找賈勉曾經出沒的場所。同性賣淫的市場規模有限,為了物色交易物件,他很可能是其中某家酒吧的常客。由於涉嫌縱容違法行為,倘若由警方出面調查,店家生怕惹上麻煩,反而不見得會和盤托出。

「多虧了博士提醒,」阿璃道,「我首先在網上查到了那個遊戲的系統維護時間。因為是固定在每週二出現的人,才會比較容易想起來吧。」

「那傢伙……」表哥終於艱難地說了一句話,「明明跟我說已經到醫院確診過了的……」

「北月沒有騙你,他確實去過。」

「那為什麼會……」

「想象一下吧,如果換成了你處於他的立場。同樣深諳這網路時代生存之道的你,要是懷疑自己染上了艾滋病,首先會做的一件事是什麼?」

她原本打算要將對方狠狠地痛斥一番,然而此刻,菸灰姑娘的語氣卻不自覺變得溫柔起來了。

「你肯定會立即到網上去搜尋相關資訊,對吧?

「北月自然也是這麼做的。他開啟電腦的瀏覽器,輸入搜尋引擎的網址。

「在我們所處的這個遊戲世界裡,排行榜上的天下第一高手,大抵便是投入了最多金錢,消費掉最多元寶和翡翠的玩家。這是大家都非常熟悉的,理所當然的規則。問題是,這樣的規則並非只存在於遊戲之中。當北月展開搜尋,網際網路上契合關鍵字的成千上萬個網頁中,哪個會被顯示在第一位呢?並不是相關度最高的網頁,也不是訪問人數最多的網頁,更不是被使用者評價為最有用的網頁,而是向搜尋引擎繳納了最高額推廣費用的網頁。

「然而,關於搜尋的這個規則,卻幾乎完全不為人所知。

「網際網路包含的資訊量,早已遠遠超過了人類所能接受的極限。使用者在搜尋後還會詳細瀏覽的,通常就只有排在最前面的幾個,或許是十幾個網頁而已。佔據了這些位置,便有可能對使用者的行為加以操縱——譬如,讓搜尋某種疾病的病人,自行‘選擇’到某家醫院就診。在此之前,病人很可能從來沒有聽說過這家醫院。而最可怕的是,使用者根本就不知道,自己仿如提線木偶一般,被操縱著做出了這個‘選擇’。

「大型公立醫院早已人滿為患,絕對不會希望更多病人光臨。因此願意支付鉅額推廣費用的,就只有追求經濟效益的營利性醫院。而像北月這樣的症狀,難免會產生抗拒前往大醫院的心理,他恰好正是這些醫院招徠的物件。」

話已至此,表哥也能猜到接下來的結果了。

「那傢伙……被騙了嗎?」

「站在醫院的立場上考慮,這是理所當然的吧。要是如實告訴他,那些不過是普通的過敏性皰疹,塗點藥膏便能痊癒的話,又怎麼能收回在搜尋引擎處投入的大筆成本?相反,將他內心深處的恐懼化為現實,然後適時地指出,國外有種最新的治療方案或許值得一試——當然是子虛烏有的一派胡言,但對於患者來說卻成了唯一的希望。不管收費多麼昂貴,他也完全沒有拒絕的餘地。反正不會妨礙其正常康復的程式,這種程度的謊言,甚至都不需要經受良心的責備便能脫口而出吧。」

「那麼輕易就上當了嗎……」無法看見表哥說這句話時的真正表情,「那個笨蛋。」

「後來的事情,你應該大致都知道了。即使他相信那是救命的治療,但北月根本無力承擔高昂的費用,也不可能向家人坦白自己的‘病情’——倘若真的如此,或許反而更好一些。壞就壞在,他還擁有這把價值連城的緋雨濯肆。

「為了活下去,唯有賣掉緋雨一途。然而歷經千辛萬苦才得到的寶劍,無論如何也不想落入他人之手——除非,是被他認可的人物。而這個人就是你。北月請你低價買下緋雨確有其事,只不過,同樣並非發生在一個月前,而是更早得多的時候。

「從當時的結果看,他識人的眼光可謂不俗,你並沒有乘人之危——在那之後,緋雨依舊背在北月的身上。然而治病同

樣刻不容緩,那麼只能認為,是你借給他一筆錢以支付醫療費。但你自己也沒有工作收入,為了籌措資金,便不得不賣掉收藏的手錶。

「然而經過一段時間的治療,北月的情況並沒有好轉——毫無疑問,畢竟他還是天天睡在那床有問題的涼蓆上。即使對於醫院來說,這恐怕也是始料未及的情況。但他們當然不能放過擺在眼前的機會,堅決要求他繼續接受治療,那意味著源源不斷的收入。但是,你也已經拿不出更多值錢的家當去變賣。因此你準備勸說北月,也許到了必須放棄緋雨的時候了。

「可是,他卻對你說,已經給自己購買了一份保險。」

「保……保險?」陳宏建聞言瞪大了眼睛,「你想要做什麼?」

「反正也是治不好的啦。」賈勉嘆息道,「我弟弟明年也要上大學了,總不能還指著爸媽那點兒錢交學費吧。」

「等等,還是有希望的啊!只要賣掉緋雨,不是還能繼續做幾個療程嗎?」

「希望?」賈勉搖搖頭,「根本就不應該抱什麼希望的啊。所謂‘絕症’,本來就是這麼一回事吧。」

陳宏建覺得有話如鯁在喉,偏卻一句都說不出來。

「抱歉,從你這兒借的錢我怕是還不上啦。緋雨以後就交給你,當作是你那塊表的補償也好,當作是你替我保管著也好。要是你想賣掉也行,就是千萬不要賣得太便宜了。」

賈勉抬起頭來看著他,勉強擠出一絲苦笑。

「不好意思,最後請你再幫我一個忙吧。」

菸灰姑娘長吁一口氣,閉上眼睛便往後倒去。椅子的靠背發出抗議的聲音。扮演偵探的角色,比想象中的更加令人疲勞。

她再次望向螢幕時,發現對話方塊裡多了一行字。

「他去的是哪家醫院?」

「嗯?」

「你一定知道的吧?請告訴我。」

「告訴你的話,你打算幹什麼呢?」

「現在還沒想好。但是,那傢伙的仇可不能不報。」

「咦,什麼仇?」

「那醫院騙了他!!否則那傢伙根本就不會死吧!!」

「你有資格說這樣的話嗎?你和北月的所作所為,不是同樣在欺騙嗎?你們不光騙了保險公司,哈囉姐姐、鼠叔、宇文還有智商,明明是並肩作戰的夥伴,也全都被你們無情地欺騙了!」

「我承認。即使向保險公司告發,我也沒有任何怨言。只要你能給我醫院的名字就行了。」

菸灰姑娘倏地拍案而起。或許是因為久坐得累了,或許是別的什麼原因,她自己也無法確定。

「你想要名字,為什麼不上網搜尋呢?畢竟當初北月就是這樣找到那家醫院的呀。只是這麼一來,貪圖騙子醫院的推廣費,故意引導他到那裡去的搜尋引擎又該當何罪?還有,之所以他會搜尋關於艾滋病的資訊,起因是買了一床有問題的涼蓆。那麼出售劣質商品的黑心商家,以及縱容其存在的購物平臺,難道不同樣需要承擔責任嗎?再往前看,設定了種種消費陷阱,最終將他推上賣淫之路的遊戲運營商,你又打算怎麼向他們討回公道?

「現在,你給我好好聽清楚了:害死北月的一共有兩個人,現在還活在世上的就只剩下一個。那,就是作為幫兇的你。如果你想要為他報仇,先把自己的罪贖完了再說吧。

「你有義務要知道真相,你要明白你們幹了多麼愚蠢的事,你必須帶著這種附骨之疽般的悔恨,用你的餘生去反省錯誤。別說什麼把北月的份也一起活下去之類的話,那是明知不可能實現的敷衍而已。

「然後有朝一日,你將會真正為人師表,將會不可避免地決定許多人的命運。那時候,請想起這位曾經把命運交託在你手中的北月公子。」

【系統訊息】您的好友菸灰姑娘已離線

【隊伍訊息】隊伍已解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