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節

晴朗炎熱的午後,m大學的校園裡卻顯得冷冷清清,這自然是因為進入了暑假的關係。平日間出雙入對或者三五成群的景象,已經看不到了;腳踏車的風馳電掣和清脆的鈴聲,也終於安靜了下來。燕曉徽和方程走在我的左右兩邊,儼然就是路上規模最大的隊伍。

「你確定我們是要來m大學,而不是n大學?」我不厭其煩地再三追問。無論是調查賈勉墜樓的現場,還是進一步推敲陳宏建的不在場證明,都理應前往n大學才對。而這兩個字母,在口語中本來就容易混淆。

「是的,因為m大學才是一切的源頭。」方程不懷好意地盯著我說,「假如我的判斷沒錯的話,在這裡,我們可以得到決定性的證據。」

這個喋喋不休地爭論著的超齡組合,正如世間所有的新鮮玩意兒一般,吸引了周圍不少好奇的目光。但我們光顧著思考案情,步履本就緩慢,也沒有注意到三人並肩,已經佔去了人行道一大半的位置。一名男生試圖從後超越,不巧卻把方程撞了個趔趄。對方連忙道歉,又急忙地快步走開了。他在下一個十字路口拐彎,根據豎立在路旁的指示牌,是通往圖書館的方向。

即使在假期裡,同樣也有繼續忙碌著的學生。考試前夕座無虛席的圖書館和自習室,此刻則是門可羅雀。不必花費力氣搶佔有限的資源,學習效率自然得以提高。對於準備參加來年研究生入學考試的大三學生來說,從現在開始便分秒必爭,更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幸運的是,賈勉的室友之中,也有這麼一位立志繼續深造的同學,不久前曾經接受記者小姐的採訪。此番再次見面,那孩子顯得驚喜交加,立刻殷勤地將我們請進了寢室。只要可能的話,就儘量避免驚動校方,在這個問題上,方程和燕曉徽的立場非常一致。

數日間未曾傾倒的垃圾桶、裝滿了灰塵的電腦機箱、掉到暖氣片背後而被遺忘的髒襪子,正是久違了的男生宿舍的氣味。m大學本科生宿舍的標準是六人一間,六張床全部都是上鋪,床下的空間則用於擺放書桌和衣櫃,是如今高校裡常見的結構。

「呃,那張鋪了涼蓆的床就是他的。」作為嚮導的準考生介紹道。賈勉意外身故的訊息早已傳得沸沸揚揚,校內bbs上也陸續發起了多次悼念活動。或許是複習的壓力使人變得麻木,從這張三年來每日與之相見的臉上,我卻沒有看到明顯的悲傷。

六個上鋪分列於寢室兩側,即使宿舍已經安裝了空調,床上還是掛著半透明的蚊帳,以保留最低限度的隱私。其中五處床沿露出藍白相間的床單,無疑是學校統一發放的樣式;然而姿態各異,或者皺巴巴地縮成一團,或者不經意地垂下一角。所謂整齊,原本就是與大學男生徹底絕緣的概念。

唯一的例外,是必須踮起腳尖才能看見的,與眾不同的一方涼蓆。那裡自然就是賈勉的床鋪,在這個意義上,準考生的說明並沒有任何偏差——只是,作為指示的標記物,相比隱藏於蚊帳內的涼蓆,分明還有就在眼皮底下,即使想錯過都不可能的東西。

床下的書桌周圍,各種形狀和大小的紙箱堆成了一座堡壘,將衣櫃的門也擋住了一大半。許多箱子已經空了,從外面的商標看來,大部分是泡麵、餅乾、牛奶和礦泉水;除此之外,也有不少快遞公司專用的包裝箱,包裹的內容便不得而知了。

「他這人不怎麼愛出門,就連買東西都是在網上買。」準考生似乎感覺有必要解釋一番。「除了偶爾上幾節課,幾乎都是在宿舍裡面玩遊戲,要不然就是跑去見網友。餓了也不肯去食堂,如果找不到人替他帶盒飯的話,寧願拿泡麵湊合一頓。」

像那樣的孩子,我暗忖,在寢室中應該很難受到歡迎吧——不,恐怕還不只是不受歡迎這種程度而已,即使被其他人孤立排擠乃至怨恨也不足為奇。問題在於,這些情緒究竟有多強烈?會不會,有人對此深惡痛絕,到了欲除之而後快的地步?

「聽你這麼說,」我裝作漫不經心地問道,「同學們好像都不喜歡賈勉?」

準考生遲疑了一下,或許,是在猶豫談論逝者的壞話是否合適。

「倒不至於說有什麼矛盾啦,頂多就是覺得他有些古怪,和我們不太合得來罷了。你看,」準考生指向那座紙箱堡壘,「在寢室裡的時候,他幾乎都是躲在這裡面。而且總是披著一件帶帽子的衝鋒衣,活像個幽靈似的,別的宿舍還有人半夜被他嚇到過……啊,對不起,我說錯話了。」

這時,方程已經像只鴕鳥一般,把頭探進堡壘的深處,似乎完全隔絕了外面的對話。

「沒有看見賈勉的電腦啊。」他的聲音猶如從山洞裡傳來。

對於網路遊戲玩家來說,電腦無異於劍客手中的三尺青鋒。既然賈勉一直在宿舍裡玩遊戲,那麼,他的電腦應該還留在這裡——

「他用的是筆記型電腦。」準考生回答道,「前兩天,他家人來收拾東西的時候一併帶走了。他弟弟正好今年上大學,就不必再重新買一臺了。」

方程小心翼翼地把腦袋抽回來,臉上寫滿了遺憾的神情。這傢伙,莫非是想把賈勉的電腦拿去作專業分析,打算找出駭客入侵的證據?

「夏亞,」他繞著寢室踱步一圈,又重新回到了賈勉的床前,抬頭道,「你能到上面去看看嗎?」

「上面?」我不禁愕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