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節

方程把這個殺氣騰騰的問題丟擲,便又重新潛心研讀卷宗,似乎對記者小姐的答案毫不期待。

「原來如此。」燕曉徽平靜地回應道,「確實,這麼說來我也有動機呢。」

「要照你這種說法,那個公會的所有成員都有嫌疑了。」我忍不住為她打抱不平,「就算是這樣,也該去懷疑那個男扮女裝的傢伙啊!」

「現實中的‘智商’是一位準精算師,」記者小姐卻道,「不是什麼可疑的人物。」

「準精算師……是保險方面的嗎?」

「是的,他還準備在兩年內考取精算師資格。」

保險從業者啊,我有些鬱悶地想,這大概是世界上最不希望出現殺人事件的行業了——如果死者尚未投保,就相當於失去了一個潛在的客戶;如果死者已經投保,更加需要賠償不菲的保險金。無論怎麼看,對於這位準精算師來說,殺人都是一樁包賠不賺的買賣。

「別輕率下判斷,夏亞,或許他隱藏了不為人知的惡意。」方程彷彿看穿了我的心思,「總之,不僅是陳宏建,其他人同樣可能懷有作案動機,即使家庭主婦或初中女生也不例外。」

我尚未反應過來,那邊的燕曉徽卻是臉色遽變。

「您……為什麼會知道?」

方程緩緩合上卷宗,迎向記者小姐驚愕的視線。

「那麼,您又是怎麼知道的呢?」他反問道,「那兩個人,明明都是從來不參加聚會的啊。」

說起來,從不參加線下聚會的兩個人,好像是——

「‘地獄呼啦圈’和‘蜀黍屬鼠’?」我不明所以地說。

「之前因為準備報道的關係,我希望儘可能瞭解一下大家的情況。」燕曉徽調整了自己的情緒,但仍然顯得不太自在。「宇文幫忙查到了ip地址——我知道這樣做不太合適——餘下的細節,以記者的渠道便不難調查出來。」

「啊,了不起。」方程發出不知真假的感慨。

「但我不明白為什麼您也……」

「因為她們的名字。」

「名字?」

「準確來說,應該是遊戲裡面的名字。就像您的角色叫作‘菸灰姑娘’,自然是因為您的名字中原本就含有發音相同的‘燕’‘徽’二字。不負責任地猜測一下,或許在您的學生時代,也有頑劣的同學給您取過‘菸灰’之類的外號。然後由您進一步加工,與水晶鞋的童話故事結合了起來。」

大概是被說中了,記者小姐的臉上掠過一抹紅暈。

「與您情況類似的還有‘宇文鍾’。雖然,他只是簡單地把自己的本名顛倒了過來,更多可以看成一種巧合。我想說明的是,遊戲角色的名字,事實上經常能反映出玩家本人的資訊。當然,具體是什麼資訊會因人而異——您和宇文鍾是現實中的姓名;陳宏建的‘為入帥表’則是興趣愛好和職業特點。」

「像‘智商’這樣的又怎麼說?」阿璃半信半疑地說。

「同樣也不例外。‘智商’是一個經過深思熟慮才取的名字,其目的非常純粹,就是要在好友的訊息欄裡面顯示‘智商已上線’或‘智商已下線’的文字。第一眼看到這個名字,我們就能大致判斷,其主人應該會比較喜歡惡作劇。所以在這裡反映出來的,是玩家的性格。」

「即使如此,分析也就到此為止了吧。」燕曉徽連連搖頭,「僅憑遊戲裡的一個名字推斷玩家本人的身份,這種事情怎麼可能做得到呢?」

「那麼,咱們就一起來試試看吧。」方程淡然道,「首先是‘地獄呼啦圈’,其中最讓人在意的,是出現了‘呼啦圈’這樣一個十分具體,但現實中並不常見的物品。即使特意為了拼湊出‘hello’這個單詞,也可以叫‘地獄環’‘地獄零’‘地獄雞蛋’之類的,為什麼偏偏是‘地獄呼啦圈’呢?更何況,據我們所知,那並不是她的初衷。」

「也就是說,」阿璃打了個響指,「真的存在一個呼啦圈?」

「如果問一問夏亞,我相信他會告訴我們,給小說中的人物取名實在不是一件輕鬆的工作——那五顏六色,或者各種數字的諧音,恐怕都是絞盡了腦汁才想出來的吧。那麼,當玩家為遊戲角色命名的時候,難免也會遭遇同樣的苦惱。猶豫不決之際,便會不自覺地東張西望,從周圍的事物中尋求靈感……」

「她看見了一個呼啦圈?」

「想必如此。好了,這是‘呼啦圈’的部分;可是,為什麼還要在前面加上‘地獄’呢?或許可以這樣猜想,看見這個呼啦圈,使她想起了某種不愉快的,甚至是地獄般的體驗。而說到與呼啦圈相關的,令人難以忍受的事情……」

「減肥!!」阿璃和燕曉徽異口同聲。

「嚯,那果然是十分辛苦啊。」方程輕巧地化解了女士們的氣勢,「也難怪她會用‘地獄’來形容。不過,既然是為了減肥,更有效的方式應該是前往健身房或游泳館鍛鍊,要不然就是到戶外跑步吧。可是她並沒有那樣做,為什麼?在遊戲中,她毫不吝嗇元寶為角色梳妝打扮,所以大概不是錢的問題。再說,出門跑步也不需要花錢。那麼,更有可能是時間安排方面的原因——她有足夠的時間使用呼啦圈,但卻無法一次出門兩三個小時。這便很符合家庭主婦的時間模式,只能在家務瑣事的間隙,見縫插針地處理個人的事情。因此,我猜測她是一位家庭主婦。」

或許是對這個話題有所共鳴,記者小姐近乎盲從地接受了方程的解釋。

「那麼鼠叔——‘蜀黍屬鼠’呢?」她問。

「這就更簡單了。首先,我們可以假設‘屬鼠’的部分是真實的——因為不管怎麼想,都沒有虛構的理由。那麼,鼠叔就應該是出生於鼠年的一九七二年、一九八四年,又或者,一九九六年。順便說一句,‘地獄呼啦圈’之所以一直不參加聚會,或許是因為鍛鍊的成果還不夠顯著,才不情願以真面目示人,從而維護自己在遊戲中的完美形象。但鼠叔呢?誰也不會對其本人懷有任何期待,即使真是大腹便便的禿頭大叔,也沒有什麼見不得人的啊——除非,鼠叔不是不願意參加,而是不能參加。」

「因為她還沒有成年!」阿璃輕呼。

「我記得您曾經提到過,」方程對燕曉徽道,「網路遊戲所面向的物件,甚至包括了未成年人。但是,賈勉和陳宏建雖然還是在校學生,卻也都已經年滿十八週歲。如果認為您並非道聽途說,而是確實認識遊戲裡的未成年人的話,合適的人選就只有一個。也就是說,‘蜀黍屬鼠’是出生於一九九六年,現在才十四歲的初中生。在沒有得到父母允許之前,當然不可能參加網友聚會。」

「可是……」阿璃又不解地問,「鼠叔明明是個男性角色,您怎麼知道她是女生?」

「嗯?‘蜀黍’這種詞,本來就是小女孩的語氣吧……」

我沉默著,冷眼旁觀方程信口雌黃。只要無視這傢伙的主角光環,仔細想想便能明白,這些所謂推理根本就站不住腳——呼啦圈確有其物?無非是一廂情願的臆測罷了;至於鼠叔缺席聚會的理由,也許只是他有一位嚴厲的夫人,據此判斷他尚未成年簡直荒唐。

不可思議的是,這番毫無根據的胡言亂語,其結果似乎卻是正確的。

「無論如何,她們兩個從來沒有見過賈勉。」燕曉徽依舊搖著頭,「要說有什麼隱藏的動機,那也未免也太牽強了。」

「就是啊,」阿璃也附和道,「總不可能殺一個根本沒見過面的人吧?」

方程並未回答,臉上現出一種古怪扭曲的表情。

「總之,夏亞,咱們準備出發吧。」

「去哪兒?」

「現場調查。」

從這傢伙的嘴裡蹦出來最不可能的四個字。

「對了,您也一起來吧。」

「我可是嫌疑人哦,」燕曉徽揶揄道,「參加調查似乎不太適合吧?」

「您說得沒錯。我只是覺得,探訪男生宿舍,有一位漂亮的女士同行或許會比較順利罷了。當然,假如您不願意的話……」

「我也可以跟你們去啊。」阿璃便毛遂自薦,「反正現在事務所也沒有什麼工作。」

我使勁甩了甩腦袋,努力不去想這個月的收入。

「呃,阿璃就算了吧。」方程口不擇言。

「這是什麼意思?!」

然而方程已經溜掉了。我不敢去看阿璃的表情,逃也似的離開了事務所。在電梯間裡,記者小姐趕上了我們,似乎是答應了先前的邀請。

「呀!」

和電梯到達的提示音同時響起的,是那傢伙的慘叫。

「怎麼啦?」

「好像又流血了,」方程看著掌心的傷口,「我回去讓阿璃再包紮一下,你們先走吧。」

阿璃該不會把他的左手也扎一個洞吧——我這麼想著,電梯搖搖晃晃地開始下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