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人ONLIN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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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嶺雪山之巔,雖已旭日初昇,晨風卻依然凜冽。風雪呼嘯之中,不知何處竟傳來一曲古琴。音韻悠揚縹緲,而又清澈分明,彷彿那杳無蹤影的樂師就近在眼前。

她聽見琴聲,臉上卻露出了極不耐煩的表情。右手不斷點著滑鼠,螢幕於是逐漸暗了下去,重新亮起之時,雪山已經看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青羊宮門前張貼的一方告示。她亦不屑一顧,只管食指加緊催促,如此螢幕明滅數次,終於跳出了一個對話方塊。

她棄卻滑鼠,雙手並用,熟練地在鍵盤上敲出一串密碼。按下回車後,畫面再度更替。

一名身形高挑的女子出現在螢幕中央。那女子挽個墮馬髻,一綹秀髮如飛瀑般垂下,於襟前化作淙泉散落。一件廣袖流仙短裙,襯以黛紫紗羅披帛,恰到好處地展現出婀娜的姿態。飄逸的裙襬之下,則是近似長筒絲襪以及綁帶高跟鞋一般的裝束,左腿上纏著一個暗器筒和幾把匕首,閃耀出點點寒芒。儘管古今中外的搭配不倫不類,倒也另有一番危險冷豔的風情。

她滿意地端詳著螢幕中的女子,就像在看一面鏡子——理當如此,那確實就是她在這個世界裡的形象。唐門,五十五級,旁邊註明了她的門派和等級,還有她的名字——

地獄呼啦圈

她揮出一指,游標準確無誤地擊中了那個分身,只見她的嘴角微微一翹,琴音亦戛然而止。須臾,篪壎齊鳴,如歌如泣,訴不盡的悲涼悽切。轉眼之間,周遭黃沙漫天,背後頹垣參差,她已置身於一處廢棄的關隘之中。

「啊哈,」一人拊掌大笑道,「可盼到妹妹上來了。」

說話的粗豪漢子,生就一副凶神惡煞模樣。圓不溜秋的禿頭,即使和尚也自愧弗如,幸得滿臉虯髯,看上去才不太像一枚雞蛋。上身赤條條地,袒露出巖壁一般的肌肉,一件破爛馬甲胡亂搭於肩上,著實有些多餘。手中所使兵刃,赫然竟是半截石柱子,輕提慢放之間卻宛若無物。

「鼠叔好。」她吟吟回禮。又接著輸入一句動作程式碼,施了一個斂衽。

此人乃蜀山派弟子,號曰「蜀黍屬鼠」,好友之間,一般就乾脆簡稱「鼠叔」。雖然門派有別,但鼠叔和呼啦圈歸屬同一公會,無數次並肩作戰出生入死,自是十分熟稔的了。

一語未畢,又有男女二人並排走來。男的名喚宇文鍾,頭頂上清冠,鬚眉皆長,穿一身混元八卦道服,腰間別著個碩大的酒葫蘆。此刻醉態未現,倒頗有些仙風道骨的意思。宇文鍾同樣投在蜀山門下,但顯而易見,他和鼠叔的修行方向實有天淵之別。

回頭再看那女子時,呼啦圈不禁愕然道:「咦?連灰姑娘也來了?」

灰姑娘的全名是「菸灰姑娘」,端的是人如其名。一身樸素的衣飾,直和路旁的村婦無異,手持的一把細劍也是稀鬆平常之物。渾身上下,唯有一雙靴子還算有些價值——那是先前鼠叔送給她的——但也難入高手的法眼。菸灰姑娘亦是唐門中人,體型和臉型都和呼啦圈相仿,只是梳了個丫鬟般的丸子頭。須知那墮馬髻的髮型,可是價值二十個元寶的高階貨。

聽見提到自己,她的臉上一陣飛紅,道:「哈囉姐姐好。」

這聲「哈囉」卻非純粹的招呼,而是公會眾人對地獄呼啦圈的暱稱——地獄的英文是「hell」,呼啦圈則像字母「o」,合在一塊便成了「hello」。當初為角色命名之時,她絲毫沒有想到這一節;因此到了現在,也依舊不怎麼待見這個外號。

儘管儼然已經融入了公會,動作和表情程式碼也運用得不錯,但這並不能掩蓋菸灰姑娘只有十三級,也沒有什麼像樣裝備的事實。單憑她這身行頭,一旦出了這玉門關,唯一的下場就是死,而且會死得很慘。

——不,以她的戰鬥力,其實根本不可能活著來到這裡才對。

「是我帶她來的。」宇文鍾訕笑道,「跟大夥兒去樓蘭蹭些經驗,就算死個幾次,也總比窩在成都附近刷毛賊強得多。」

「哎喲喲,」呼啦圈酸溜溜地說,「想當年怎麼不見你來帶我蹭經驗?」

和其他許多世界一樣,這裡也擁有一套完善的經驗系統——打敗敵人或完成任務,便能得到一定的經驗值;當積累了足夠的經驗以後,等級才能獲得提升。無須贅言,敵人越強大,任務越困難,其中蘊含的經驗值也就越多。另一方面,組隊系統允許隊伍內的成員分享經驗值,因此等級較低的角色便可以通過組隊,依靠同伴的力量戰勝比自己強大得多的敵人,從而實現快速升級。當然,不可避免的代價是,隊伍中其他人所獲得的經驗也將相應減少。

「哈囉妹妹可是大前輩,」宇文鍾故作委屈,「怎麼也輪不到我來帶啊。」

「少給我來這套,」呼啦圈不依不饒,「瞧你這獻殷勤的勁兒,八成就是聚會時看上人家了吧?」

「那還不是怪妹妹你不肯來,否則必定就是豔壓全場了。」

「哼!像我這種史前超級霸王龍,要是讓你們見到了,還不得被一腳踢出公會啊?」

「哎呀,果然越是美女,越喜歡說自己丑。」宇文鍾討好道,「而且,別說是恐龍了,就算是人妖,不也沒被踢出去嘛。」

所謂人妖,是指現實中是男性,卻在虛擬世界裡使用女性角色的玩家——若僅止於此,倒也無傷大雅。然而偏偏有些厚顏無恥之徒,明裡撒嬌獻媚,暗中賣弄風騷,只為從其他男性玩家那裡獲取金錢或裝備。這類事情見得多了以後,再有故意隱瞞性別的玩家,難免便會遭到些冷嘲熱諷。

「那傢伙啊,我早就看出來他是人妖啦。」八卦當前,呼啦圈頓時來了精神。「花三百元寶就為動個整形手術,除了你們這群色狼以外,還有誰會那麼大方?」這時,她全然忘記了,自己身上的髮髻、絲襪、珠飾等,也都是拿不少元寶才換回來的。

宇文鍾正待出言辯駁,眾人的聊天對話方塊中,忽然都跳出來一行顏色不太一樣的資訊。

【系統訊息】您的好友智商已上線

「真是說曹操曹操到。」鼠叔搖頭苦笑。

正說話間,一束炫目的白光從天而降,頃刻,又化作一陣輕霧散去。煙霞盡處,赤雲陡生,但見一位絕色佳麗,風姿綽約,正嫋嫋婷婷地趨步前來。

自漢武以降,玉門關就乃進出西域的必經之道。雖然荒廢已久,但作為深入大漠前的最後一處補給站,仍有一批武林人士常年糾集於此。如今這麗人憑空出現,原本嬉笑怒罵中的小方盤城,頃刻竟如凝固了一般。那些英雄豪傑紛紛靜默駐足,彷彿全被攝去了心神。更有幾個痴兒,裝作不經意地跟隨其後,只恨不得多瞧上一眼。

且再仔細看時,正是蛾眉宛轉,妙目流盼,櫻唇欲滴,玉面含春。清純既如不諳世事的少女,美豔又若風情萬種的花魁。背掛一襲硃紅貂裘披風,身上卻只穿著比基尼式剪裁的褻衣,胸前豐腴傲然挺立,呼之欲出。每舉步間,便教人心旌搖盪,想入非非。

「哈囉哈囉!」這麗人一開口,卻瞬間將那點點遐思擊得粉碎,「嘿,沒想到會在玉門關碰見灰姑娘呢!」

於是呼啦圈回憶起來了——這個她毫不欣賞的外號,似乎就是源自這廝。大概,是希望賣弄那半桶水的英語水平吧。對了,早在註冊之初,便處心積慮地取個奇怪的名字,只為在將來登入的時候對線上好友調侃一番。諸如此類的幼稚行徑,也只有他們男人才會幹得出來。

智商「小姐」卻渾然不知她的心思,花枝亂顫地笑道:「這麼熱鬧,在聊些什麼啊?」

「說你壞話呢。」呼啦圈顯然沒甚好氣。

「哈囉妹妹說你是色狼,」宇文鍾趁機撇清干係,順便挑撥離間,「花三百個元寶去豐胸。」

這個世界的登場人物,大致僅有幾種臉型和體型的區分,在新建角色的時候供給玩家選擇。雖然基本組合不多,但搭配上各式各樣的髮型服飾,還是可以體現出鮮明的個性。當然,以貌取人實乃下策——門派及武功等,與人物形象並無任何關聯;只要願意,即使是嬌小可愛的女孩,也可以修煉一套野蠻的力量系技能。因此像鼠叔這樣,把外表和內在做到了完美統一的,未免十分良心。

原則上,角色一旦建立以後,人物模型便不能更改。但古語有云,有錢能使鬼推磨,元寶自然也是一樣。不久之前,運營商推出了幾款全新設計的人物模型,不僅新建角色可以選用,對於已經存在的角色,只要性別一致,也能更換成新的模型——因此在玩家中又被戲稱為「整形手術」。有別於一般免費的人物模型,要想出落得與眾不同,必須首先支付一定數額的元寶。其中,眼前這位不可多得的尤物,則是最昂貴的一款。

「四百個元寶,買這套衣服花的一百不還得算進去嘛。」智商小姐一手抵住柳腰,一手伸出玉指,嬌嗔道,「宇文,你這傢伙太不厚道,坑完錢還在這裡幸災樂禍。」

無論身處成都還是南北二京,西嶺雪山還是玉門關,只要點選螢幕一角的圖示,便能進入這個世界的票號,完全不受地理條件的限制。票號即銀行,可以隨時將現實世界的貨幣兌換成等額的元寶——不過,逆向交易則不在服務範圍之內——這正是遊戲運營商的主要收入來源。

「跟我有什麼關係,就算你充了元寶,老闆也不會給我漲工資啊。」宇文鍾無奈地雙手一攤,「我自己的元寶還得花錢充呢。」現實中,他就任職於這家遊戲運營商,因此時常被同伴當作埋怨和發洩的物件。

「所以現在是我花的錢,」智商小姐擺了個嫵媚的姿勢,「你和鼠叔一邊過足了眼癮,一邊在背後說我的壞話?」

「善哉善哉。」鼠叔雙手合十,「可惜,蜀黍我已經不再是那個貪慕色相的年紀了。」

「喂,別剃了個禿頭就真把自己當和尚啊。」智商小姐毫不買賬,「屬鼠的話,今年就是二十六吧,算起來我比你還大一歲呢。」

「所以,」菸灰姑娘忽然插嘴道,「你是屬豬的?」

大概她並無譏諷之意,但智商小姐顯然遭到了打擊,好一陣子說不出話來。那邊廂,呼啦圈和宇文鍾早已笑得前仰後合。

「屬鼠不假,」鼠叔悠悠道,「但若只得二十六歲,又豈能自稱蜀黍。」

「哼,誰能證明呢?」智商小姐撇了撇嘴,「上次聚會你也沒有來啊。」

這個奇異的小團體,除了在遊戲裡隸屬同一個公會以外,現實中也都居住在北京。順理成章地,不時便有人組織一些線下聚會——其醉翁之意,無非是想借機結識女孩。因此直到菸灰姑娘的加入,才稍稍彌補了呼啦圈從不參加的遺憾;而智商小姐竟是男兒身的事實,更不啻晴天霹靂。至於鼠叔的例行缺席,倒似乎從來沒人在意。

其實我也是屬——呼啦圈在對話方塊裡輸入了幾個字,停下來想了想,又刪除了。

「咱們先組隊吧。」她改口道。

宇文鍾和菸灰姑娘本來就已經結成了一隊,於是由宇文鍾發出邀請,將另外三人也納入了隊伍。

「現在就要去樓蘭嗎?」菸灰姑娘顯得十分興奮。

「只有這幾個人還不夠,」鼠叔搖搖頭,「咱們還缺一個近距離輸出的。」

「近距離輸出……那是什麼?」

「我來結實吧。」宇文鍾忙不迭地答道,連錯別字都無暇修改,生怕被人搶先了去。「這遊戲裡有四大門派,每個門派又分別有三棵技能樹。以你所在的唐門為例,哈囉妹妹修煉的是暗器,提供遠端的傷害輸出;那人妖專攻醫術,幾乎沒有攻擊力,只能負責回覆,但在隊伍中的作用很大;如果你願意的話,則可以學習施毒——這是屬於輔助的技能,非常有趣,但變化多端,所以要熟練掌握也並不容易。」

菸灰姑娘點點頭。「也就是說,總共有十二種選擇?」

「不一定——你也可以同時學習暗器和施毒,這樣既擁有一定的攻擊力,也能在暗器上淬毒;缺點是會受到等級的限制,無法兩邊都達到精通。再比如說我們蜀山派,御氣術是其他所有技能的基礎,每個人都必須修習,因此也可以說只有兩種選擇。我選的是御劍術,這個咱們來的路上你已經看見了;鼠叔則是御力術,能夠使用重型武器,而且有相當高的生命值,所以戰鬥的時候總是由他衝在最前面。」

「人家只是問了一句近距離輸出,」呼啦圈在一旁潑冷水,「你整那麼多廢話幹什麼?」

「這不馬上就要講到了嘛,」宇文鍾賠著笑臉,「總得循序漸進啊,反正現在也只是在等人。」

「我覺得御劍術也是遠端攻擊?」菸灰姑娘問道,「那跟姐姐的暗器有什麼區別?」

「你說得對。」宇文鍾誇張地豎起了大拇指。「當然,區別還是有的。一來哈囉妹妹只能裝備袖箭飛刀一類的暗器,但我可以裝備攻擊力更高的劍,而且沒有數量限制,也算是彌補了蜀山派必須把一部分技能點放在御氣術上的缺陷。二來暗器是物理傷害,御劍術則是以屬性傷害為主。」

「那麼鼠叔呢?應該算是近距離攻擊了吧?」

「這個毫無疑問。不過別看鼠叔這樣子,其實只是精於防守,絕對攻擊力並不算高,所以也無法作為主力輸出。」

蜀黍屬鼠意味深長地乜斜了宇文鍾一眼,也不說話,拎著半截柱子走開了。

「我明白了,」菸灰姑娘不愧蕙質蘭心,「所以能夠提供近距離輸出的,就只有青城和峨眉兩派了吧。」

「不錯。青城派的三系技能全部都是劍法——簡單地說,就是上去硬砍——甚至可以同時拿兩把劍,獲得超高的攻擊力,但相對地防禦極其糟糕,獨自行動的話很容易就會掛掉。至於峨眉,在劍法以外還有輕功和佛學,可以閃避攻擊,也具備一定的回覆能力,在四大門派中是最全面的。」

「青城派有北月公子,」菸灰姑娘琢磨道,「峨眉……嗯,表哥是峨眉派的吧?」

宇文鐘點點頭,心裡卻頗不是滋味——為什麼,她偏偏記住了那兩個傢伙的門派?北月公子在聚會上穿了一套俠士的cosplay服裝,有點印象倒不足為奇;但那峨眉弟子的名字分明是非主流的「為入帥表」,她卻親切地稱為「表哥」,宛如結識了多年的密友一般。事實上,他們在遊戲里根本沒有任何交集——直到今天以前,菸灰姑娘都只是在成都周圍的新手村閒晃;而像北月和表哥這樣的高階玩家,則早已活躍於西北邊陲。只是因為菸灰姑娘參加了最近這次聚會,才和他們有過一面之緣。

「等一下,」呼啦圈感覺無聊,便翻查起好友列表來,「我看錶哥明明是線上的啊。」

「嗯,我剛才已經給他發私信了。」宇文鍾道,「他說去了黑海獵狼,正在趕來的路上,讓我們稍等一下。」

「他一個人去的?」呼啦圈更是驚奇。這黑海深入祁連腹地,在瓦剌語裡喚作哈拉淖爾;除了飢腸轆轆的狼群,更有兇惡猖獗的山賊。縱然是峨眉弟子,孤身犯險也並非明智之舉。

「我也納悶兒呢,」宇文鍾亦不無擔憂,「要是在那裡死了,重生點可是在酒泉啊……」

「你們看,」智商小姐忽然叫道,「那不是來了嗎?」

呼啦圈抬頭望去,只見一人騰於空中,兩袖忽忽生風,捲起滿地黃沙。幾下旋轉起落,便已躍入城內,正是峨眉派的獨門輕功——捨身降。

「你什麼眼神?」呼啦圈卻慍道,「這哪裡是表哥……」

話音未落,那人已來到了跟前。

「不好意思,讓大家久等了。」呼啦圈揉了揉眼睛,再三確認對話方塊中的名字,不是「為入帥表」又是什麼?

只是,他的樣子實在怪異。往日里的威風凜凜全然不見,渾身衣衫襤褸,背後空空如也,簡直比菸灰姑娘還要寒酸。

「你的披風呢?」不等呼啦圈開口,宇文鍾便率先發問。

「賣掉啦。」

「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