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節

「回去吧,啊。」我一邊好言相勸,一邊輕輕推著他往外走,「以後不要再沉迷玩遊戲了。」

男孩的肩膀猛地一沉,躲開了我的手,回過頭來,恨恨地瞪了方程一眼——後者還是全然無動於衷。有那麼一小會兒,我覺得他也許要哭出來了,但男孩只是咬了咬嘴唇,兩手使勁一甩,宛如一頭被激怒的公牛,氣沖沖地撞出了門外,幾乎把正要進來的萬朝宗頂翻在地。

和初次見面時相比,我們這位年輕的朋友判若兩人——不修邊幅的鬍子被幹淨利落地刮掉了,鼻樑上雖然仍舊架著一副重度近視眼鏡,但總算是換成了屬於二十一世紀的款式。幾天前,我們從阿璃那裡得知了「8393」被正式吊銷營業執照的訊息。

「今天是來向兩位辭行的,」萬朝宗挺直了胸膛,竟隱約散發著一絲蓬勃的朝氣,「這段時間一直多蒙照顧,實在是感激不盡。」

「這麼說,」方程琢磨道,「新店並不準備開在北京嗎?」

「是的。」萬朝宗點點頭,「因為準備建造一組新的多人密室場景,所需要的面積非常大,想找到合適的場所很不容易。當然,坦白地說,最主要的問題還是北京的租金太貴了。」

我對此自是深有同感——即便在這種破破爛爛的辦公大樓裡,僅事務所這方彈丸之地,其租金之高都足以令人咋舌。更不用說,必須設定於人流密集的商業地段,而且佔地廣闊的密室遊戲會所了。

「要是比‘忒修斯之船’更大的話,」我指出一點擔憂,「遊戲的流程會不會顯得太長了?」

「初步估算,大約相當於兩個‘忒修斯之船’那麼大吧。請放心,通關的時間應該相差無幾。區別在於,可以容納更多客人同時進入遊戲,也會進一步強調客人之間的互動與合作性。」

我想象著那個龐然大物的樣子,不由得心生嚮往。只是不在北京的話,想要前去挑戰恐怕不太容易了。

「有具體的選址計劃了嗎?」方程問。

「嗯,c市郊區的主題樂園,現在在全國都很有名吧。甚至還有旅行社組織外地遊客,專門就把那裡作為目的地。我希望在那附近物色一個位置,利用主題樂園帶來的輻射效應。c市本來就是大城市,人們的接受程度會比較高,但設在郊區的話,租金應該相對能低一些……」

——等等,c市?

「嘿,我可是c市本地人哪!」我自豪地叫道,同時冒出了一個心血來潮的主意,「要不,我乾脆就回趟家,順便帶你去到處走走吧?對了,我有幾個同學是在商業地產行業的,說不定還可以找他們幫忙呢。」

「去吧去吧,」阿璃也煽動著,「事務所就放心交給我好了。」

「可是……」萬朝宗躊躇道,「明明已經添了那麼多麻煩,怎麼可以還讓您幫忙……」

「喂,方程,你也一起來吧。」我無視他的客套,「還是說,你寧願留在這裡,調查剛才那孩子丟的什麼‘匪夷所思劍’?」

那傢伙從鼻子裡面哼了一聲,但並沒有拒絕我的建議。

「我先給那邊的朋友打幾個電話。」我說著走向辦公桌,「對了,新店還是叫‘8393’嗎?」

「這個……」萬朝宗顯得有些黯然,「我想,應該會換一個名字吧……」

我拉開抽屜,翻查四處散落的名片,希望從中找出一兩個或許能幫得上忙的傢伙。突然,一張不起眼的卡片引起了我的注意——兩個細小的黑色圓點出現在一片純白的中央,除此以外便是徹底的空空如也。

卡片的另一面,以某種缺乏美感的字型,印下了四個黑色的數字。

倘若把卡片放在燈下,數字和圓點便構成了「8·39·3」的排列。

我不禁設想,假如當天沒有發生命案,那六個人將會順利地從「忒修斯之船」通關,然後繼續舉行單嘉良的慶生會。那樣的話,當壽星切下蛋糕的時候,大概還在思考和我當初同樣的疑惑——只有男洗手間門背後貼著的那張元素週期表,無疑應該是某種提示,然而直到整個遊戲結束,卻始終沒有出現任何一道與化學元素相關的謎題。

我拿起卡片,鄭重地把它放到抽屜的角落裡。這個曾經炙手可熱,如今卻註定將被人們淡忘的名字,彷彿就在印證著,那分永遠無法得到回應的感情。